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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谏七宗罪——终局 ...

  •   澜烨手指轻点着鎏金扶手,锐眼扫视了一圈恭谨垂手而立的朝臣,“金曹之位政务繁重,主事者一日缺失不得,如今郭钱政途有污,诸位大人以为何人可暂代此职?”
      朝臣们暗中面面相觑,这安国侯雷厉风行逼着郭钱腾出了这个位置,不就是想要将这金曹之位收入囊中么,如今问询,不过是能光明正大的安插上自己的人,如今御史大夫这方势力定然对失去的助力金曹之位虎视眈眈,此时开口,若不能讨了安国侯的欢喜,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气氛暂时沉寂下来,安国侯这方的心腹尚未开口,出乎众人预料,御史大夫跨前一步,躬身言道:“老臣以为,金曹任下,侍丞梁如生倒是一向言行严谨,办事干练条理清楚,可暂时委以重任。”
      侍丞梁如生,朝中谁人不知这人与原金曹郭钱颇不对盘,而郭钱却始终动不得这人,只因这梁如生与安国侯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些渊源。如今御史大夫主动将金曹之位送与安国侯,众人暗中思量,不得不叹一声,不愧是历任两朝的老狐狸,断支臂膀却面不改色,还能自捧断肢将之送人烹煮食之,这份舍得肚量,便让人敬畏。
      却不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从政之人莫不心思诡秘之辈,有的时候,以退为进,舍之比得之所谋利益更大。
      澜烨微凝着瞳眸,舌头缓缓划过牙尖,笑的公式化,“老大人既然看好这梁如生,金曹之任便交予他罢,待得郭钱之事有了定论,再则正式选任金曹。”
      话音落下,澜烨调转视线看向静坐于轮椅立在殿中的顾亦錦,澜烨那一瞬间正经起来的神色又攸然变了味道,“至于顾相,刚刚说到自己第几宗罪来着?”
      澜竽看着执意追究的澜烨,有些无力颓然,顾亦錦轻笑,“第四宗罪,侯爷,”语落,顾亦錦面色疲累的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淡淡笑着说道:“只是对于前面的几宗罪,臣突然发现下面要说的实在有些微不足道了。”
      澜烨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微醺,徐徐洒落,晒出一股慵懒意味,兴味嘲讽看着用纤长的手指慢慢揉按着头侧的顾亦錦,道:“众臣因为你,可是连午饭都未用上,顾相常常缺席早朝,想必是今日留得太久,受不住了吧?”
      澜烨虽然是嘲讽羞辱于他,但是顾亦錦是当真有些受不住了,这两天身体摧残严重,为了避免半身下因为瘫痪失禁在大殿内失态,早上他仅是寥寥抿了几口清粥,如今双腿久坐下虽然依然无甚感觉,但是腰脊酸硬非常,太阳穴旁的血管仿若鼓动般一波波的冲刷着,让他有些眩晕。
      青禾皱眉看着脸色太过苍白,不太对劲的顾亦錦,急忙从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筒,取下塞子,一股清甜的竹香于大殿之内漫染开来,青禾将竹筒小心的喂到了无力垂眸靠坐在椅背的顾亦錦口内,看他渐渐恢复了神智,方才放下心来。
      澜竽看着以往虽瘦弱却精力较好的顾亦錦如今虚弱衰颓的模样,充溢满心的无能为力的羞愧让他逃避的避开眼去,连叫御医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澜烨皱了皱眉头,扬声吩咐太监去将御医带来,却被稍微恢复了神智的顾亦錦拦了下来,顾亦錦有些虚弱却依然淡淡的笑着说道:“谢过侯爷关心,臣现在没事了,刚刚只是一时不适而已。”
      在青禾的帮助下,顾亦錦换了个舒服的坐法,便听到西曹掾语气有些不屑不忿的小声说道:“嗤,不过一个佞臣,大殿之上,当着众臣的面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声音虽小,却于寂静下来的大殿上清楚的传了出来,顾亦錦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本来是不想再说了的,却没想到如今还能找到一位坚守‘廉耻礼仪’之人,这让本相颇为欣慰,本相便说说本相的第五宗罪罢。”
      众臣听得此言,纷纷抽了抽脸皮,西曹掾怒火高涨的瞪了瞪眼睛,却在安国侯淡淡的视线中强行按捺下怒意闭上了嘴巴。
      顾亦錦半垂着眼帘,语气忽然低沉了下来,“臣的的五宗罪,便是对不起已逝的两位大人。”
      有朝臣隐约想到了什么,眼神复杂的看着顾亦錦,更多的是对他的傻蠢行为的不解,但想到这人得罪了这么多人,注定不会好活,不由连连叹息。
      顾亦錦白玉般的面容上是浓郁的悲哀,是对一直对自身的无能为力愧疚于此的原主少年的怜惜,也是对如今这个衰败的澜国朝堂视人命为草芥的哀叹。
      “所谓蓄怨藏于民,毁非满于国,原丞相长史许淳良大人,不过是因为有官员上奏说国库空虚应该加重苛捐杂税充盈国库,正气凛然执意谏言彻查国库,一家五口啊,不过数月,便身死许大人降迁西南州县的路上,最后定案不过是山贼杀人越货,捉了几位山民就地斩首了事!
      而因如今官僚体制臃肿盎沉,提出凡捐官而得官位的朝臣须经过考核方能入仕的原言曹赵凛大人,降迁西北边疆不说,连性命也没能保住,如今尸骨都不知埋在哪里!
      这两位大人寒门出身,有心为天下百姓做点实事,却下场凄惨。而我身为丞相,却无力保住他们性命,当真是愧对于他们。”
      西曹掾听至此处,看着那面色哀戚的人,麻木的心思竟有些喜意,他忿而站出,咄咄言道:“顾亦錦,什么蓄怨藏于民,毁非满于国!如今澜国上下一派廉明清晏,你这是在指责侯爷么?你这心思恶毒之人,莫不是要煽动民众起义暴-乱不成?”
      顾亦錦泛着悲哀的眸子扫过两列朝臣脸上的麻木漠然,无力叹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使民安则邦固,纵然天灾水旱,敌国外侮之险,若人人爱国,民心所向,便永无国政土崩瓦解之危,如今将此忘之脑后的却是把持着澜国朝政的众位国之‘柱国’们,想必诸位大人也不愿听我这奸佞之人多言,既然我已说过今日是为了还这丞相之位一个交代,下面的话,诸位大人不愿听,便不听了罢。”
      澜竽眼神复杂的看着顾亦錦,都这种时候了,月石,你怎还如此痴傻?
      澜烨一直淡淡的看着顾亦錦,一直作壁上观动也未动的白衣男子一反常态的扭头看向顾亦錦,无人看透那一层轻薄白绢之下唇角扬起的异样嘲讽的笑容。
      而站于列尾的肖鹄立,看着这样的顾亦錦,兴味的眼光中透着待价而沽的审视。
      顾亦錦抬头认真的看着澜烨,脸上再无面具一样的淡淡笑容,那专注到仿若托付什么的目光,让澜烨心神一震,眼前的顾亦錦嘱托遗嘱般的正式神色让他心中泛起怪异的感觉。
      ‘已逝的少年,’顾亦錦在心里默默言道,‘我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你夜不能寐的忧国忧家的情怀,但是你的心意我会为你传达,你莫要再如曾经般郁郁寡欢的伤怀,黄泉之下,下辈子要幸福。’
      看着澜烨回应于他的认真起来的神色,顾亦錦呼出心间郁气,一字一句,低沉却又清雅的嗓音犹如拨弦尾音,绵延心间,缭绕不已。
      “这是臣的第六宗罪,只因臣将这忧国忧家的肺腑之言宣之于口的太迟了。
      但凡帝王之起,莫不始承衰乱,后清主能臣推覆乱世昏狡,百姓乐意追随如此清君,四海归命,天授人与。
      而国之衰颓,乱世之起,莫不由贪而始,吏不廉平,则治道衰,官吏贪赃,必酷虐子民,贪愈甚,政益乱,民益死,国乃以亡,徭役难负,苛捐杂税,百姓凋残,朝不保夕,故而为非作恶,官吏严酷镇压,民众仇怨日深,若再遇天灾,则国危矣。”
      本来还木然的看着顾亦錦洋洋论言的朝臣们渐渐皱起了眉头,以银两买出的官们,并不会担忧民怨,他们更为担心的是一旦国有危难,则自己的位置便不稳当了。
      而只有极少数的大臣,如一直默然无声的太尉,则略微提起了点认真的心思,审视着一向佞臣之姿的顾亦錦。
      无人知道,白衣男子紧攥于身侧的双手,以及愈发阴沉愤恨的眸光。
      顾亦錦并不在意其他人在想些什么,相邻三国一向虎视眈眈,而澜国怀璧其罪,资源丰饶国势却日渐衰颓,卖官鬻爵贪污严重,国库空虚暴敛征奢,廉官殒命民怨日深,如今的澜国可以说是居于危崖之畔,但凡一个轻推,便有国灭的危险,澜竽懦弱,澜烨虽有治世之能但是为人稍嫌阴沉暴虐,至于那个只闻其名的明澜王,虽不知为人如何,但是澜烨把持朝政久矣,而那明澜王至今未曾出面,怕也不是可扭转乾坤之人,如今情势,已非人力可扭转了。
      但是……揉了揉头侧,抑制住因为虚弱而起的眩晕,顾亦錦看着眼中满是认真倾听之色的澜烨,心中复杂难辨,他也不过一介平凡资质的异世魂魄而已,生平所学能够用在此处的实在微乎其微,想了想,顾亦錦看着澜烨,“枯木朽于根部,所谓为国长治久安之道,莫不以足民为首务,而爱民则利之勿害,生之勿杀,民强则国富。
      而何以民强?国政宽和,官吏清廉则民强。
      国政宽和,则需任用能人优吏,乱世惟求其才,不须太过苛刻其言行,太平之时,则定要才行俱兼,才能任用。若人只是才力不足,还不为大害,若是误用恶人,假令强干,则害处极多,若未能制止其害,这也是国家衰败伊始。
      而筛选优吏,有功者升,有过者黜,无功无过者,继续旧职。但是如今贪欲横行,官制臃肿,怕是难为。
      而自古以来治贪之道,对贪赃之官吏赏而不劝,纵然杀之而人多不畏,日渐成风,再想束之,难矣。”
      澜烨看着眼前说完之后便虚弱的以手抚头的顾亦錦,心思难辨的意味深长的说道:“看来顾相腹中也是有些有用的东西哪。”
      顾亦錦淡淡而笑,“可惜臣就懂这些皮毛之物而已,若非如此,怕是早已得了侯爷赏识,也不会与侯爷弄到此种田地。”
      澜烨讽之一笑,“本侯虽爱惜人才,但还不会寒不择衣的任用杀父仇人。”
      顾亦錦无奈一笑,“所以呐,臣的第七宗罪便是向老侯爷请罪了。”
      澜烨瞬间阴沉下脸色,“顾相,你是何意?”
      顾亦錦挺直了背脊,淡淡的看着一脸不愉的澜烨,“臣既然说了臣所犯七宗罪,便不会逃避惩处,只是臣误伤了老侯爷,致使侯爷这些年饱受伶仃之苦,不知臣自愿赴狩猎场,与疯熊相决,以慰老侯爷在天之灵,性命生死由天,可否抚慰侯爷这些年的仇苦?”
      顾亦錦话音一落,众臣哗然,这顾亦錦莫不是疯了?虽不知这顾亦錦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但是纵然去了狩猎场,也难有活路,说是与疯熊相决,但安国侯身负父仇这些年,又岂会放顾亦錦好死?但是顾亦錦如此笃定如此处置之法,莫不是想要死里求生?
      如此设想的不止这些官员,澜烨眯眼看着顾亦錦,虽然他一想到父侯送归侯府之时被那疯熊撕裂的残缺不全的身体,便恨不得将顾亦錦把所有残酷的死法都经历一遍,但是他如今身在高位,对澜国至高权位誓在必夺,若真暴虐行事为世人所知,怕是会误了大事。而现如今顾亦錦自己提出了此法……
      澜烨身后的白衣男子倾身在澜烨耳边说些什么,引得澜烨眼神闪烁,一丝阴狠喜意一闪而过。
      澜竽虽离得较近,却也听得模糊,只觉得心中不安起来。
      澜烨正色,对顾亦錦道:“顾相能想到偿还对父侯的愧疚,本侯便视你为诤诤汉子。只是父侯毕竟已经凄惨逝去,民间有说法,父母之仇儿女必十倍以报方能使亡灵安息。顾相若真有诚意,便与十头疯熊相决,偿还父侯死前凄惨苦楚。”
      扬起一抹安抚的微笑,澜烨微微眯眼,“但为人子女者,当以孝立世,本侯失去过父侯,知晓失去亲人的痛苦。父侯虽因你的过失被害身死,但你身为独子,本侯也不愿见你父母以后生活无以为继,本侯便许你一诺,若你能活下来,你与家人所有罪责一概不究。许你为平民与父母好好生活,怎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死谏七宗罪——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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