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你所不知道的世界
【PART 0】
我是个侏儒。
尽管羞于承认,但那是事实。
你知道吗?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除了人类生存的社会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人类将这样的世界差异称作是“次元”。
而我,恰好生活在那个你所不知道的世界里。
【PART 1】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岳朵第一眼就看见了今天在班上遇见的少年,于是她费力地挤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咧开嘴笑就被司机的急刹车甩到了陆葭粲的胸口。
头顶上的少年微微一愣,冷淡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扫过,而后像是赶走臭虫一般地推开了她。汽车在公交车站停了下来,陆葭粲片刻停留也不曾有地下了车。
脑门被撞得直疼的岳朵赶忙背着包尾随着下了车,陆葭粲走得极快,她一路小跑总算是跟上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却偏偏不好意思开口,一直用碎碎念的方式试图自圆其说地切入到主题。
陆葭粲蓦地停下来,岳朵的话还没说完,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见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甩过来,岳朵眨眨眼,又听见他硬邦邦地说:“你好烦。”
岳朵委屈地抿着嘴,心里满是想说的话,嘴上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望着他,逆着光,岳朵突然觉得面前站着的少年是那么陌生。
“我只是想告诉你……”
“别说话了。”他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你再说话,我就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了。”
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岳朵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们此刻身处在一条窄胡同里,长长的甬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她一直在碎碎念意外,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说的他……是谁?”
陆葭粲没有回答,冰山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阴影。像是一阵阴风哗哗地从身后吹过,岳朵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陆葭粲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脑海里一直循环着早上学校里铺天盖地的有关于陆葭粲的一些传闻。
——哎,你们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男生原来在精神病院待过!
——我听说了!我亲耳听见他对着墙壁说话……简直诡异的要命!
她不禁掉头往回走。这空无一人的巷子让她没来由地发慌。那个人……真的是她记忆里的陆葭粲吗?
【PART 2】
这个世界上相逢却又如同陌生人的戏码似乎并不少见,但岳朵一直认为,她和陆葭粲的相遇说不上永生难忘,最起码十年八年是忘不了,可这才过了三年啊。
岳朵有些垂头丧气。
隔天,岳朵起了个大早,坐公交车到昨天陆葭粲途径的巷子等他。远远的看见他走过来,双手插在裤袋里,好看的脸上始终摆着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
岳朵从包里拿出捂得还热着的早餐,殷勤地递给他:“这家的包子很好吃的,你尝尝看。”她满怀期待地望着陆葭粲,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从她身侧走过去。
这样淡然疏离的态度让岳朵不禁有些难过,她吸了吸鼻子,小跑着跟了上去:“陆葭粲,我们正好顺路,以后一起上学去吧?”她试图让他注意到他的存在,末了,陆葭粲停了下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早餐。
“可以走了吗?”他冷冷地发问。
“诶?”岳朵一僵。
他厌恶地说:“你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真的很烦,我听不见他讲话了。”
又是他……他是谁?
巷子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到底在听谁讲话?
有那么一瞬间,岳朵以为自己也要像其他人那样,用看待疯子的眼光来看待陆葭粲了。
然而事实上,陆葭粲的怪异举动不仅限于此。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他习惯性地自言自语,他无论是写字吃饭用的都是左手,他的右手从来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过。
这种匪夷所思的怪癖成功地吸引了绿毛的兴趣——绿毛原名叫陈司翰,因为一头光鲜的绿色头发而得名,留级了三年,典型的后进生,看家本领就是欺负新来的转学生。
绿毛曾好几次出言不逊地嘲讽过陆葭粲,说他是个十足的怪胎,明明就被人欺负到脸上来了,陆葭粲却是淡然地别开视线,不同绿毛说话。这样波澜不惊的沉默让绿毛恨不得把桌子给掀了,却总是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跟班儿似的岳朵推到一边去。
有好几次,岳朵悄悄地跟在陆葭粲的后面回家,途径那条窄巷,巷子边有一只流浪猫,她看见陆葭粲蹲下来用左手轻柔地摸了摸猫的脑袋。那只可怜的黄毛猫害怕地颤抖着,她意识到陆葭粲想伸出手给它一个拥抱,但他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只右手只是有一瞬间往外提了提的动作,却始终都没有拿出来。
岳朵的脑海里突然翻滚过一幕往事,背景是骇人的红色,还有少年宽大的手掌。
她想追上去问他,可再也找不到陆葭粲的影子。
这天下午上完体育课,岳朵刚换好衣服回到教室,就只听见绿毛怒火中烧的吼叫。班上的同学对于这个年长他们三岁,又有些暴戾脾气的男生还是有些畏惧的,因此在场的三四十个同学,对于绿毛在台上一口咬定的“事实”,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岳朵在绿毛的叫嚣声中听到了陆葭粲的名字。随后绿毛吊儿郎当地走到陆葭粲的课桌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圆珠笔狠狠地甩在地上,又用力地拍了拍桌子,吼道:“怎么?偷了东西不敢承认?”
陆葭粲平静地说:“没有证据不要随意污蔑别人。”
“证据?哪还用什么证据?!”绿毛凑近他,抓住陆葭粲的校服衣领,笃定地念道,“全班就只有你这么一个病秧子不上体育课,我的东西少了,不是你还有谁?你既然说你没偷,把你手拿出来,我要检查你口袋!”
陆葭粲的眉头动了动,本不想与他多费口舌,谁知岳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指着绿毛的鼻子大骂:“你看见陆葭粲偷你东西了?你凭什么冤枉人家?!”
耳边充斥着岳朵一如既往的嘈杂声音,也不知为什么现在听来却是不那么厌烦。
他站起身,刚想拉开岳朵转身就走,却猝不及防被绿毛抓住了右边的胳膊,几乎来不及反应,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道,陆葭粲的右手背狠狠地扯了出来。
先是绿毛,随后所有人,包括岳朵在内,都一齐噤声了。
他们清楚地看见,陆葭粲的右手,只有三只手指。
【PART 3】
后来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岳朵记不清陆葭粲是怎么离开学校的,印象里,她追随着那个身影一路狂奔,穿过拥挤的人群,最终在窄巷口停下。
陆葭粲没有打伞,他的双手严实地塞在口袋里,靠在破旧的墙壁上,像个冷漠又孤独的战士。岳朵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只是静静地走到陆葭粲的面前,伸手将伞举到他的头顶。
他没有抬头,甚至,他只是用让她感觉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说:“如果这是你一直窥伺着想要知道的秘密,那么恭喜你,你达到了目的。”见岳朵迟迟没有回应,他又道,“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么同样恭喜你,你见证了最狼狈的模样。”
岳朵的眼睛酸的难受,她蹲下身,轻声问:“是不是见证了你最狼狈的模样的我,能有机会去了解藏在你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愣了愣,而后陆葭粲抬起头,在看见岳朵发红的眼睛时,启唇想说话的动作停住了。
他不曾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丁半点的讥讽。
岳朵的声音掺杂着轻微的鼻音,她说,陆葭粲,你可以试着同我分享你的秘密。
她知道,在陆葭粲的心里一定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那些怪异举措绝不是因为他有病,她笃定地想着。然而事实上,当陆葭粲用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回答她的时候,岳朵的心像是被人重重地敲了一击,那些所谓笃定的想法毫无预兆地动摇起来。
他问:“你相信么?在地球上,除了我们生存的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你说的世界……是指什么?”她记得,他不止一次地重复过他在同别人说话的信息,或许以往她可以把这个当做是他的怪癖……或是防止她烦他的借口,可是此时此刻的岳朵却在陆葭粲的眼里看到了无比真实的光点。
“和人类世界平行不交叉的其他次元。”像是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深奥,陆葭粲换了一种方式阐述,“就像《霍顿与无名氏》那样的平行世界。”
岳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看过那个故事,讲的是一只小象发现了生活在一颗浮尘上的生物,并利用自己的方法与之进行交谈。难道陆葭粲指的是……这样的平行世界?
太荒谬了!地球上怎么可能会存在另一种平行世界?!那只是人们虚构出来的动画故事啊!难道陆葭粲口中的“他”,就是生活在平行世界里的人吗?
这样的想法简直让人无法接受,岳朵的身子陡然一僵,或许陆葭粲真的像是别人所说的那样……有精神臆想症。
看见岳朵脸上比言辞更浅显易懂的表情,陆葭粲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他失落地站起身,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看吧,你不信。”他抬起头,任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任凭一阵又一阵的寒冷侵袭,他喑哑着声音,念道,“你不信,所以注定不会明白我的秘密。”
岳朵的心无声地一颤,好像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最终还是卡在了嗓子眼儿。
她和陆葭粲之间的距离,仿佛永远定格在这样的瞬间——他在走远,她却在原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葭粲和岳朵之间就没再有任何交流。倒是绿毛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讽刺岳朵,真是可惜了,你对人家好,人家不领情就算了,现在连理都不理你咯!
她咬咬唇,看向陆葭粲的方向,继而垂下头烦躁地写着数学作业。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精神病院的亲戚给岳朵看了陆葭粲的病例,那天她一定会抓住他的手,告诉他,她相信。
岳朵从亲戚那得知,陆葭粲经历过一场变故,那场变故废了他两根手指,从此他就开始人格分裂,有臆想症。前阵子陆葭粲刚接受完治疗出院,但事实上,他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因为这样的臆想不影响学习生活,亦不具有攻击危险,于是医生建议陆葭粲回学校上学,一边接受治疗。
她远远地看着陆葭粲上了公交车,突然想起那个雨天,陆葭粲用满含期待的目光看向她的时候她胸口的蠢蠢欲动,以及他用好听的声线问:
你相信么?在地球上,除了我们生存的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PART 4】
催眠师结束我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梦境时,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流泪了。我从躺椅上坐起来,明晃晃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有一闪而过的失神。
陆葭粲说的没错,除了人类所生存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世界——而我,就生活在那个世界。我们与人类世界看似互不连接,但以前我曾听长辈们说,在人类世界的七十亿人口中,仅有一个人,能沟通两个次元。他能感知到我们这发生的一切,而我们能获取人类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就是催眠。
我刚刚从陆葭粲的世界里出来,事实总让人感到震惊,没错,陆葭粲就是那个能感知另外一个次元的唯一人类。
催眠师乜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两千块。”
“这么贵?”我有些不情愿地交出了现金,只听见他幽幽地开口。
他有些嘲讽意味地说,我一般不给小矮子做催眠,看你可怜。
我的手僵了僵,沉默地转过身,我不禁有些难受。是啊,我差点忘了,我是个侏儒。你不明白,在这个世界,所有生物都歧视侏儒,尤其是像我这样遭受过严重烫伤的、丑陋的侏儒。
一直以来,我抱怨上帝对我的不公,自从弟弟妹妹在一次事故中死去,原本其乐融融的一家五口,就什么都变了。如果上帝让我生来就是矮子,我欣然接受,但我不能接受弟弟妹妹的生命就这样被残忍地夺走。
由于我自身的情况,没有公司愿意接受我,养家糊口的重担就落在了我的两个弟弟身上,他们吃苦耐劳,早出晚归,供养我和两个娇惯的弟弟妹妹。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再没有和两个弟弟说过一句话,是恨他们当初这样娇惯弟弟妹妹,如果他们让弟弟妹妹学会自食其力,经受锻炼,也不至于在事故发生的时候,连求生的本事都没有。
我想我身上大概是集聚了各种负能量,因为我的负能量感染了我的两个弟弟,从此沉默的家变得阴冷且毫无生机。我终日蜷缩在黑暗的空间里,企图所有人都忽略我的存在,我害怕出去,害怕见人,害怕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危险。
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我想。
从催眠诊所回到家的时候,弟弟正在吃晚餐。他们交流着今天遇到的人和事,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的模样,我突然发疯似的冲了过去,将桌上的碗筷都摔在地上。我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日历,上面“11月20日”的字样格外灼眼。
我抑制不住地怒吼:“你们怎么可以!今天是弟妹的忌日!这样的日子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开心地笑着?!”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差点喘不过气来。这是三年来我和弟弟第一次说话,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光景。
我怒不可遏地破坏了他们的晚餐,狠狠地摔门离去。躺在床上,视野里是漆黑一片,闭上眼,弟弟妹妹去世的惨状在我面前来回浮现,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我的世界里,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死死地困住,我逃脱不开。
【PART 5】
岳朵在操场绕了好几圈,终于等到陆葭粲从教室里出来。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差点又忘了,蹑手蹑脚地跟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之间绿毛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堵住陆葭粲回家的路。
他一抬头,正对上绿毛满脸不屑的神情。
“哟,这不是我们的陆同学吗?”他啐了一口,笑起来道,“听说陆同学以前还获过钢琴赛初中组金奖呢。”他挑衅似的挥了挥手。
预料之中,陆葭粲理都没理他就从他身侧走过。谁知今天的绿毛是打定主意要找陆葭粲的麻烦,从他身后拎住陆葭粲的领子,地吼道:“陆葭粲,你还真是有本事,看来以前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还有胆子去找老师打报告啊?!哈哈,我就是爱欺负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他不满地骂骂咧咧,眼看就要把陆葭粲推倒。
岳朵一个箭步冲上去,往陆葭粲前面一挡,被绿毛推倒的岳朵顺带把陆葭粲也带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的岳朵赶忙从陆葭粲的身上爬起来,却是无意间瞥到了他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笑了?
是因为她摔的样子太难看了吗……
绿毛拧着眉毛:“岳朵?怎么又是你!”
“我干的事儿当然是我来啊!”岳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嘻嘻哈哈地念道,“你可别错怪好人,就是我告诉老师你老欺负陆葭粲的怎么了?你不爽冲我来嘛!”深知绿毛绝不欺负女孩子的宗旨,岳朵肆无忌惮地发了通狠,愣是把绿毛给气走了。
于是只剩下两个人的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一到要说出口的时候,舌头就开始打结,她想着这次陆葭粲又要走了吧,却没想到倒是他先发话了。
“你怎么做事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他哭笑不得,替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明明是责怪的话语,却全是没了责怪的语气,“岳朵,我一直想不通,我们之间根本就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岳朵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问:“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吗?”见陆葭粲摇头,她有些沮丧地说,“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好了。”
陆葭粲极力地在脑海中寻找那个女孩儿的身影,记忆仿佛回到了某个盲点,而后他叹了口气道:“那随便你吧。”
他转过身想走,却被岳朵拦住了。
“陆葭粲!”她站在原地叫他的名字,“走出来吧!”
走出来吧,她说。
他顿了顿没有转过身,微微睁大眼睛。
“从你的秘密里走出来吧!”她看向他一直插在袋子里的手,坚定地念道。
他低声答:“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朝着他奋力地喊,“可是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另一个世界,相信……”
像是黑夜里闪过黎明的光亮,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相信我?”这么荒谬的言辞,她为什么会相信……
“因为……”
【PART 6】
我和弟弟之间有了更深层次的隔阂,每每我听到他们之间交谈,就会没来由地变得狂躁不安,甚至忍不住朝他们发火。我习惯性地把房门上锁,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我害怕他们窥伺到我内心的恐惧。
有天他们整理出弟弟妹妹生前用过的东西准备处理掉,被我狂暴地制止,我死死地护住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张牙舞爪不允许他们靠近。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僵持不下,最后三弟重重地舒了口气说:“哥,你别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我紧紧地抓住怀里的巷子,止不住朝他们吼,“我知道你们一直看不起我是个侏儒,觉得我给你们丢脸了,我都知道!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们碰他们的东西!你们没良心,说忘就忘,我做不到!”
我抱着箱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哥。”二弟神情哀伤地看着我,“没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筑了一道铜墙铁壁把自己困进去了。我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弟弟妹妹,可是我们要继续生活,不能总是被往事困住。哥,从那件事里走出来吧!”
走出来吧。
【PART 7】
陆葭粲的耳膜微微动了动,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同于以往的“别让别人看见我”,今天他听到的是“走出来吧”。他想起有个女孩儿也这样对自己说。
——陆葭粲,走出来吧!从你的秘密中走出来吧!
陆葭粲还没睡,突然收到了班主任的短信。班主任让他明天做一次演讲,陆葭粲的睡衣瞬间消散了,他翻了翻□□列表,发现岳朵的头像还亮着。他试探地问她有没有什么演讲的题材可以参考,不一会儿,对方回:从你自身的经历着手吧。
他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岳朵,我想说我的秘密。”
隔天陆葭粲起了个大早,准备好演讲的内容,在路上一边背诵稿子内容。远远地,他看见岳朵在巷子口等他,她朝他挥挥手,她看见陆葭粲伸出右手,朝她挥了挥。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差点激动地哭出声来。
陆葭粲在班会课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人的秘密很普通很简单,可是他的秘密,复杂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曾经历过一次严重的火灾,在火灾中,他的右手不幸烧伤,截去了两根手指。从那时起,陆葭粲就和自己最爱的钢琴说了再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突然能听见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是的,他能听见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别人都以为他得了臆想症,精神不正常,就连他的爸爸妈妈就这样认为。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去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渐渐地,他开始和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说话,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见他的声音。
但尽管如此,他能听见对方的声音,能感知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而他恰好,又把这样的感知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对方愤怒,他也愤怒;对方痛苦,他也痛苦,这种无休止的负面情绪甚至让他变得像个怪胎。
“你到底……能和谁说话呢?你所听到的声音,是谁的?”
面对班上同学的问题,陆葭粲沉默了半分钟。他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说出这个秘密可能会带来的后果,最后,他咬着牙,举起了自己残缺的右手——一只缺少无名指与小指的右手。他从来不愿意把它公之于众,而今天,他做到了。
他说,我能听见他的声音。
【PART 8】
我在家里最年长的,却是最矮的。我厌恶上天对我的不公平待遇,包括那场让整个家庭支离破碎的意外。
三年前,我经历过一场严重的火灾,在那场火灾中,我被烧伤,弟弟妹妹去世。自此,我开始变得情绪化,我怨恨世间一切完好的事物,我恐惧与人打交道,我害怕暴露自己的缺陷,我只能借助黑暗来加固自己的伪装。
我所不知道的是,我的负面情绪影响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能听到我的声音,能感知到我心底最深处的想法,他洞悉我的恐惧、我的痛苦、我的悲伤。他知道我不愿意逃离黑暗,所以他终日把我藏在无人看见的空间里。
我是陆葭粲的一部分,我是他的大拇指。
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有思想,有感情,而恰恰是我的思想和感情,影响了那个叫陆葭粲的男孩儿。我悲伤,所以他悲伤;我恐惧,所以他恐惧;我不愿暴露在阳光之下,所以他把我藏在了口袋里,也把自己藏在了无法逃脱的深井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弟弟说得对,是我把自己困住了,也把陆葭粲困住了。所以我选择走出来,走出黑暗,走出恐惧。
我相信,他也一定能做到。
【PART 9】
陆葭粲说完这一切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力地喘气,仿佛时间都静止了,连坐在最后排的绿毛都呆住了。最后,是岳朵先站起身鼓掌,随后,教室里的其他四十四名同学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
没有人质疑他荒谬的言论,所有人都为他的勇敢和诚实鼓掌。
他看见岳朵的眼里噙满了泪珠,他的嘴角挂着微笑,朝着岳朵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从那之后,陆葭粲再也没有听到过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日子平静得就像是瓶子里的水,陆葭粲走出了一直深陷的困扰,收获了同学的鼓励与爱护,然而他所不曾料到的是,伴随着他长久以来忽视的同学们别有深意的目光,有人将她好不容易防止安稳的瓶子用力摔碎。
这天刚放学,绿毛经过他身旁,若有所思地啧啧两声,陆葭粲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绿毛遗憾的表情。
“陆葭粲,我看你这样总被蒙在鼓里也是怪可怜的,要不然,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真相吧?”真相?什么真相?“瞧你那样是真不懂!哎哟,你还真以为有人信你那套说辞啊,什么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也就只有岳朵那种脑子不好使的女生才相信了。要不是她那时候求着我们装出相信你的样子,我们才懒得演这场戏呢。陆葭粲,没想到你不仅神经不正常,就连智商也有问题啊……”
面对绿毛的冷嘲热讽,陆葭粲向来是习以为常了的。可是今天,他却无法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
什么求着他们装出相信他的样子?什么演戏?
陆葭粲一把抓住绿毛的衣领,怒吼道:“你瞎说什么东西!”
“我瞎说?”绿毛冷笑一声,甩开陆葭粲的手。
“他没瞎说。”经过的同学叹了口气说,“是岳朵求我们合演了一场戏。不过要不是你亲口说出来了,我们都还不确定你真的得了臆想症呢。”
臆想症?精神不正常?!不会的!医生上周明明告诉他父母,他没有臆想症!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没有臆想症!他没有!
陆葭粲飞快地赶到了精神病医院,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张医生的办公室门口,刚准备推开门,猛地听到了岳朵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婶婶,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要是有陆葭粲的消息,你记得告诉我。”
“嗯,好叻。”说话的是张医生,“哎,那孩子多亏了你啊。说来也可怜,多好的一个孩子,偏偏经历过那种事,还得了精神疾病……”
“现在好了。”岳朵说着走到门口,“他现在已经好了。”
岳朵拉开门,猝不及防和陆葭粲打了个照面。手中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陆葭粲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绝望地看着她。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陆葭粲自嘲地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真信了我的。没想到你也觉得我是精神病。”
岳朵伸出手想要去抓他的衣角,却被他冷冷地推开了。
“别解释了,也别惺惺作态地装好人。”他决绝地缓过神,喉头滚动,“你其实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我多蠢,居然相信了你。”
岳朵的心瞬间揪成一团,她追上去想要解释,又被他推开了。
她本以为这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因为陆葭粲的精神疾病已经好了,他脑海中臆想出的那个大拇指已经不见了,他明明已经痊愈了,明明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真是得过三年的臆想症……
她把这一切计划得如此周密,她再三拜托同学一定要保密,却还是被他知道了。
她害怕知道真相的陆葭粲又会产生其他的怪异心理,那她就前功尽弃了。
“你不用担心。”他停下脚步,淡淡地望着她,“我的精神病已经好了,也不会再有了。总而言之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看清楚原来自己是这么的可笑。”
“不是这样的……陆葭粲,你听我解释……”
“岳朵,你是第一个愿意无条件相信我的人,我很感动,同时也觉得自己愚蠢。”陆葭粲侧过脸,不再看她满是悲伤的脸,“你大可以从一开始就别装作相信我的模样,那我也不至于期待落了空。”
那么,此时此刻的他,也不至于这样难过。
任凭他走远,岳朵也没有再追上去。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这样陆葭粲永远也不会记起自己,记起那个曾经和他一样受尽冷眼,却被他短暂温暖过的自己。
有的时候,并不一定所有的故事都要是完满的结局,带点遗憾,刚刚好。
【岳朵自白】
那时在教室里第一眼看见陆葭粲,我就确定了,他就是那个我寻找了三年的人。
我经历过一场火灾,是的,我和陆葭粲共同经历过一场火灾。那时的我蜷缩在火灾现场,是陆葭粲救了我,他为了替我挡住倒下来的家具,失去了两根手指。
他帮过我,所以,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要帮他。
陆葭粲曾经问我,究竟为什么对他那样好。我没有提及那场火灾,因为婶婶对他采用的一直是遗忘疗法,所以我不敢让他再陷入痛苦的回忆。可对于那段回忆,我却是不敢忘,一点细枝末节都不敢遗忘。
我还记得那时候,漫天的火光中,他向我伸出手,勇敢地为我扫清所有的障碍。
陆葭粲说我不懂他,他说我从来都不曾真正相信过他。其实真正不懂的是他,对于陆葭粲,我是真真正正地信任过的——因为他也曾无条件地相信过我。
从小我就被周遭人嫌弃,被看做是怪胎,因为我总能洞悉别人的心思,换言之,我能感知别人内心的想法。没有人相信我能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只有陆葭粲。
在大火中,我绝望地哭喊着,这个世界上没有相信我的人,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向我伸出手的陆葭粲,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他说,我相信。
其实我甚至不知道陆葭粲在救我的时候,那样情急的状态下,说的那句“我相信”究竟是不是真的,但就是为了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努力支撑自己活下去。
那场大火改变了我很多,我的世界变得单纯透明,再没有不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困扰着我,我很欣喜,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
而对于陆葭粲,我是相信的。
尽管我知道他能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是出于精神疾病,但我还是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他。
因为我相信,我们所不知道的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陆葭粲所听到的声音不单单是他臆想出来的,更多的是他内心的恐惧和痛苦的化身,他所购想出来的形象,其本质来源于他内心的懦弱。
其实另一个世界一直存在。
那是懦弱、恐惧、痛苦等负面能量的集合。
你若胆怯,它便猖獗;你若勇敢,他便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