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骚入骨》负东篱

17、第 17 章

　　你不记得我了吗

　　【01】
　　沈河折浏览了一眼更新章节的点击量，发现数据依然是少的可怜。恰巧责编发来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眉头都皱了起来。
　　责编告诉他说，这本书肯定扑街，不用写了。
　　沈河折关上电脑，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大前门劣质的气味呛得他直咳嗽。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打开手机，给责编发了条短信：不行，这本书我一定要写完。
　　责编过了许久回了一句：随你。
　　接连三个月，他没有一分钱收入，即便是小阁楼低廉的房租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到处发帖子，到处打广告，可是文章的数据却是没有一点好转。
　　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向他袭来——他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沈河折用身上仅剩的几个硬币买了一包大前门，蹲在阁楼的阳台上不停地抽，抽完最后一根烟，他吸了吸鼻子，越过腐朽的栏杆，随手扔掉了手中尚未熄灭的烟头。
　　结束了。他闭上眼，心想，这下是真的结束了，再没有贫穷，再没有苦痛。
　　“喂！”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楼上的，你是脑残吗？！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不能随地乱丢垃圾？小学老师没教过你吸烟有害身体健康吗？初中老师没教过你烟头要熄灭再丢弃吗？你这么多年学白上了吗？你有病啊！”
　　“……”
　　沈河折寻死的心好不容易坚定，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上来的女人抓住了手，随后被一巴掌甩上了脸：“看来你不仅有病，还没得治。烟头烫到人不会说对不起？你摆这么一张要死不死的脸给谁看？你这是诚恳道歉的样子？”
　　“……”
　　“喂，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伸出自己白皙的手臂，上面被烫红了一块皮，“你别想推卸责任我告诉你，姑娘我今年还没结婚，对象还没有，你就这么给我毁了容，让我以后怎么嫁人？”
　　“……”
　　沈河折愣愣地盯着她看，心中的静水突然泛起了圈圈涟漪。
　　齐刘海，及腰发，柳叶眉，樱桃唇。他不禁将她的容貌身形同脑海中的某个幻想重叠在一起，而后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她问：“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你就说怎么负责吧？”她不耐烦地伸出手，也不打算跟他绕弯子，“别说赔钱，这玩意儿已经不是赔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说吧，怎么负责？”
　　她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触及到他生无可恋的目光时，突然邪邪地笑了起来：“我要跟你谈恋爱。”
　　“卧……槽？”

　　【02】
　　钱没挣到，死没死成，反倒多了个累赘。
　　沈河折翻箱倒柜地从床底下找到了几枚硬币，给她买了个烧饼。看样子她好像饿坏了，狼吞虎咽之后心满意足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他板起脸，沉声道：“第一，我是要死的人；第二，我没钱；第三，我对你没兴趣。综上所述，你的要求不成立。”
　　他本以为自己的理由足够强大，谁知道对方只是淡淡地吮了吮手指，漫不经心地念道：“第一，你还没死；第二，我不在乎；第三，你怎么知道你将来就一定对我没兴趣？”
　　第一回合，沈河折惨败。
　　“小姐，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我马上就准备去死，当然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死。”
　　“你当然可以去死，那么我会把你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变卖，然后用这些钱来置办些不错的东西，也算是你没白死。”她笑吟吟地望着他，“对了，跳楼死很疼的，而且你要是摔不死摔成脑死亡怎么办？我可以把你的器官拿过去卖钱吗？嗯，那就这样吧，你去死吧。”
　　“……”
　　第二回合，沈河折哑口无言。
　　他正酝酿着下一轮反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对面传来轻声的安抚：“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么？”沈河折的心哐的狠狠震动了一下。
　　很多年后的沈河折回想起当日的场景，不由得苦笑一声承认，他的命是秦芷捡回来的。
　　他是个穷困潦倒的网络写手，写过两本书，第一本卖得还可以，勉强可以过活，刚刚完结的第二本，别说订阅，连点击都没几个。也许真如秦芷说的，长风破浪会有时，隔了一天，前一本书的无线稿费发了，三千块，够他活三四个月。
　　秦芷在他的小阁楼里打了个地铺，死活赖着不走。每每沈河折发火让她离开，秦芷总堆着一脸笑意地答：“你还没对我负责呢。”
　　“秦芷。”他试图终止她的无理取闹，“我真的养不起你。”
　　“那我养你吧。”她依旧是笑吟吟，“这样吧，我养你，我追你。”
　　她说到做到，隔天就跑出去发传单，一天下来赚了一百块，给沈河折买了些小菜，忙着在厨房里张罗。菜上桌，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满足地点点头，乐呵呵地跑去厨房洗碗。
　　这样下来两个星期，她每天早出晚归，累得不行，终于是病倒了。沈河折给她换毛巾，昏睡的秦芷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沈河折，你别走。”她迷迷糊糊地说，“你真的……别走。”
　　她高烧三天不退，他带她去医院挂水。秦芷靠在躺椅上，虚弱地拉他的手：“对不起，花了好些钱。”
　　他有些难过，却板着脸不客气地说：“病好了你就走吧。”
　　“对不起……对不起！”她吓得连忙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慌乱得不知所措，“我不挂水了，我可以自己好起来，你别赶我走……”
　　他甩开她，忍无可忍地怒吼：“秦芷，你别再开玩笑了！我没钱，我什么都没有，你甚至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你跟着我做什么？你跟着我有什么意义！”
　　秦芷直摇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他沉声道，“我真的不喜欢你，也不想和你有过多的牵扯。你走吧，算是给我们彼此一个解脱。烫伤你的费用我会给你的。”
　　他转过身就想走，秦芷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河折侧过脸来刚想发火，却瞧见了她双眼通红，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她的目光无比哀伤：“你不记得我了吗？”

　　【03】
　　他在头脑中将所有可能相遇的时间和场景一一校对过去，还是没能想到自己和秦芷究竟在何时何地有过何种瓜葛。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秦芷相当了解自己，包括他的经济、家庭、学历、恋爱等等，他迟疑，大概他和秦芷在某年某月某日确实有过某些牵连。
　　她在医院挂了两天水，第三天就去招聘会找工作，由于外形条件突出，自然而然地受到了面试者的青睐。当秦芷拿着预支的薪水兴高采烈地给沈河折买了一件条纹衬衫的时候，他却是生气了。
　　他不止一次地告诉她，远离他，可她不听，硬要在他的世界里来来回回占据一席之地。他正在创作瓶颈期，一把把她送的衬衫撕烂扔在地上，恶狠狠地对她吼：“秦芷，我求你了，算是我求你了行吗？你走吧！”他痛苦地抓住脑袋，不停地抖。
　　电脑屏幕上是责编发来的消息：如果你再写这种题材的故事，我不会给你任何推荐位。
　　没有推荐位，就相当于扑街，没有收入。
　　写作本是他最喜欢的职业，当初为了从事这一行，辞掉了相当稳定的工作，誓要在网文圈混出点名堂，可现实往往残忍得让人无力抵抗，现在的他就连维持生计都很困难。
　　他厌恶责任，尤其厌恶对面前的女人负责。
　　秦芷对于这类话已经形成了抵抗力，因此她只是淡然地走到厨房给她倒了杯绿茶，而这样的举动无疑让沈河折更为恼火，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直接把茶杯摔在了地上，溅了她一身的水。
　　是有多委屈，秦芷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捡起水杯，把地上清扫干净，再蹑手蹑脚地压低声音去浴室洗澡。
　　沈河折靠在椅背上无力地低吼了一声，回想起刚才的举动，不禁有些后悔。
　　他清楚地意识到，秦芷根本就没有任何错，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无条件地忍让和包容他，毫无怨言，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得寸进尺，贫穷、早衰这一系列的负担让他根本没有好心情来接纳她的突然出现，尽管他明白，她在帮他。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木讷地站起身，整理好心情，决意向她道歉。
　　刚走到门口，看见秦芷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站在浴室门口擦头发，凹凸有致的身材完美地显露出来，他的喉头微微滚动，别开视线不看她。
　　“如果你看着我心烦，那我先出去吧。”她将毛巾挂在架子上，闷着头低声道，“等你心情好了我再回来。”
　　她转过身来开门就走，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只见她的黑色蕾丝内衣清晰可见，柔滑的短裙勉强达到臀部往下一点的长度。
　　秦芷猝不及防被沈河折伸出的手拉了回来，伴随着砰的声响，她被他狠狠地摁在墙上。他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里，低下头还能闻到她身上芬芳四溢的沐浴露香气。
　　“你就穿成这样出去？”他的嗓音喑哑，“秦芷，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一愣，支支吾吾地回：“我没想做什么……只是不想惹得你心烦。”
　　“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惹得我心烦意乱了。”他一拳打在她身后的墙上，怒吼道，“你当真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和一个男人单独处在一间屋子里，你居然就穿成这样？还想穿成这样大晚上的出门去？”
　　秦芷一时间无言以对，尔后她垂下眼眸，静静地启唇：“你不是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么？”
　　沈河折笑起来，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当初你不是自信满满地说，将来的某一天我说不定会对你有兴趣呢？”
　　她猛地睁大眼睛。
　　他冷笑一声抓住她企图想动的手，戏谑地念道：“更何况，我对你没兴趣，并不代表你的身体不能取悦我。”
　　她下意识地想逃，却被他牢牢地控制住，秦芷挣扎着抵抗，眼看着他的脸凑近，停在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他哼了一声，“既然不想用身体取悦我，我放你走，为什么不走？秦芷，你倒是告诉我一个理由。”
　　她被他逼得无可遁形，只能在他火一样的目光中灼烧出柔软的音调。
　　“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04】
　　那天的沈河折不知怎的，忽的就心软了。
　　他记得秦芷这样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轻轻松松，也没有人有资格轻易地放弃生命。与其执拗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忧无虑地死，不如清醒地在这个污泥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地活。真的，沈河折，生命是最好的恩赐，活着就一定会有希望。”
　　他第一次地顺从地跟着秦芷去了趟理发店，刮掉邋遢的胡子，修剪好蓬松的长发，露出那双迷人而深邃的眼睛，他望向镜子的时候，明显瞧见了理发店的女顾客惊讶的目光。
　　他长得其实是好看的，长时间的不修边幅让沈河折差点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秦芷去服装店给他挑了一套衣服，干净的白衬衫配上深蓝色的牛仔裤，连路过的女高中生都看得脸红了。
　　他去她所在的单位工作，收入不高，但工作并不辛苦，闲暇的时间他还可以继续写作。那段光阴里，沈河折的世界里只剩下秦芷。他时常在下班后带着秦芷去小餐馆吃夜宵，她鼓着腮帮子被辣得眼泪鼻涕直流，他肆无忌惮地嘲笑她，给她买冰水。
　　他网文的数据慢慢好转了起来，就连之前无人问津的那本书都开始有不少读者留言评论。他激动地抱着秦芷在小阁楼里转圈，随后尴尬地收回手，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太开心了。”
　　她笑得毫不在意：“你看，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沈河折从未否认过，秦芷是唯一一个愿意在他最贫穷的时候伸手拥抱他、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而他，不论怎样都要让这个女人幸福。
　　秦芷在单位上表现出色，一年内就晋升了不少。老板叫她下班去办公室谈话，沈河折照例在公司门口等，却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一路跑到老板办公室，毫无预兆地听到秦芷抗拒的哭喊，他用力地踹开上锁的门，看见衣服凌乱护胸蜷缩在墙角的秦芷，二话不说把秃头老板揍了一顿，打掉了好几颗牙。
　　他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把把她抱出了公司。
　　“对不起。”他自责，“差点来迟了。”
　　她颤抖着不说话，窝在他怀里像是受惊的兔子。
　　不知过了多久，秦芷弱弱地抓住他的衬衫衣角，呢喃道：“还好你来了。”
　　“嗯，别担心。”他亲吻她的额头，“我会一直在。”
　　后来沈河折和秦芷双双被炒了鱿鱼，幸运的是，沈河折的网文数据好得让人瞠目结舌，责编说了无数好话来求他留下，都被他漠然回绝。有影视公司来买他第二本书的版权，沈河折欣然赴约，却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噤了声。
　　沈河折从来未曾想过，有一天能再度同柳萱见面。
　　她留着一头大波浪长发，笑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她拿起酒杯亲抿一口，开门见山地问：“那本书里女主角的原型，是我吧？”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良久过后，他点点头：“是。”
　　“多少年了呢沈河折？”像是自言自语，柳萱也没想等他的回答，径自道，“你究竟喜欢了我多少年了呢？”
　　他握住酒杯的手被自己捏得发白，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柳萱笑笑，丝毫不介怀：“我只是中意你的书。”
　　“可我并不是很愿意与你商议这本书的影视版权。”他转身想走，却被她叫住。
　　“想想吧沈河折。”她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蓦地笑出声来，“她需要什么，而现在的你又能给她什么？两百万虽不是很大一笔数字，但对于你来说，足够给她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他停住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05】
　　对于沈河折一个星期后的造访，柳萱并不感到惊讶。
　　“我会告诉你，今天你的选择绝对不是个错误。”她将合同推给他，沈河折翻了一遍，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柳萱说的没有错，他没有这么多时间再去给秦芷创造一个未来，既然有现成的，他为什么不接受。
　　自从上次公司出事之后，沈河折就不允许秦芷再出去工作。她待在家里，尽职尽责地安排他的饮食起居，可随着合同的跟进，他的应酬越来越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接连好几天都是凌晨才回来。
　　他总是在半夜的时候回到家就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本来是戒了烟的，可自从红了之后，他的烟瘾就又回来了。在外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在家里寻找些安慰和平衡，每天灯红酒绿的应酬和低人一等的姿态，他实在是受够了！
　　每每如此，秦芷只是一声不吭地默默承受他的发泄。
　　沈河折去到柳萱所在的影视公司上班，一部剧本给的价钱很高，他的地位开始直线上升，知名度从原先的小有名气到近两年的畅销海外，而最赚钱的竟然是当初差点让他去死的第二本书。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沈河折知道，他的人生顶峰就快要到了。
　　董事长找他谈话，说要将手头最重要的部门交给他管。沈河折受宠若惊，心中一阵狂喜。同时董事长开出的附属条件也是相当的诱人：“萱儿说，你当年从高中就开始追她，这么些年了，她也心软了。况且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才能的青年，前途无量，如果你能给我们萱儿一个稳定的家庭，我自然也会给你提供更广阔的天空。”
　　不可否认的是，他心动了。
　　沈河折烂醉如泥地回到家，秦芷还没来得及扶，就被他按在床上疯狂地吻着。他撬开她的牙关，带着酒气的舌粗鲁地抢占她的芳泽。秦芷喘着粗气，听见他问：“我该怎么办？秦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不明所以，只好顺着他答：“坚持你内心的选择。”
　　他睁开眼，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我爱你。”他说，“不论我做了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
　　“嗯，我知道。”
　　过两天公司周年庆，沈河折带秦芷参加。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米白色长裙，瞬间被淹没在一群莺莺燕燕中。她跟着沈河折，僵着脸向所有宾客打招呼，身后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她假装没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他同她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柳萱。”
　　在秦芷见到柳萱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都黯淡了。对面的女人，穿着宝蓝色的抹胸长裙，挽着端庄的发髻，眉眼同她竟有七分相似，可惜气质却是天壤之别。
　　他同柳萱说：“这是我女朋……女伴，秦芷。”
　　“你好。”柳萱依旧是不动声色地笑着，秦芷却是再也无法装作毫不在意。
　　长年盘踞在娱乐新闻榜首的影视公司董事长独生女，传闻中沈河折大作家的绯闻女友，更是他当年那本《你消失之前，从你来之后》的女主角原型。
　　她明白了，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替代品。
　　他深深爱着的初恋、不惜一穷二白也要坚持写完属于他和她的故事的初衷，就是面前的这个女人。
　　而她，不过是同这个女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她握住酒杯的手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一股恐慌感骤然间袭来，惊慌失措间，她的酒杯掉在地上，急忙去捡被子而摔得鼻青脸肿，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无一不是戏谑与嘲弄。
　　她分明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
　　“你看那不是沈河折带来的女伴儿吗？什么货色啊！这种女人都能来这种地方？”
　　“也不知道沈河折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放着柳经理不要，要这种女人。”
　　沈河折的脸上明显挂不住，没给秦芷反应的工夫，他拽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拉出了大厅。
　　她穿着高跟鞋极不舒服，一路上好几次差点就要跌倒，可沈河折却是毫不温柔地把他拽上了车。
　　“你在给我丢人么？”他冷冷地望着她，语气极其不好，“你故意让我出丑？”
　　她吓得直摇头：“没有……我没有……”
　　“那么是你的教养不能够支撑你走到这种场面上来。”他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稍许平静些，“秦芷，我在公司的地位多么重要你知道么？你今天这样的表现，让我今后如何在公司立足？”
　　“对不起……”她除了道歉，再找不到其他的措辞。
　　“对不起对不起，永远都是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他怒不可遏，一拳打在方向盘上，“你知道我有多恨你说这三个字么？”
　　她垂着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对不……不是，那个，我……”
　　“够了。”他冷漠地打断她，“闭嘴吧。”
　　她咬住下唇不再吭声，侧过脸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决堤而出的泪水。

　　【06】
　　他们冷战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秦芷先开了口。
　　沈河折应酬回来，躺在书房的沙发上醒酒，她踮起脚不敢吵他，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漠：“找我什么事。”
　　“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试探性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我怀……”
　　“打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听错：“你说什么……”
　　“我说，打掉。”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拿出一张支票丢给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上面的数字够你下半辈子过活的了。”
　　她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秦芷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的支票归还给他：“这个你拿去吧，以后我也用不到了。”
　　“算是我给你的封口费。”他没再同她在钱的问题上纠缠，而是径自开口道，“就当我买你永远把我是沈家私生子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如果不是柳萱拿着一叠资料给他看，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从一开始秦芷接近自己，就是有目的的，否则穷得只剩下自杀这一条路的他怎么可能有什么魅力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她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不得不说，她玩的一手好心机。
　　秦芷走之前，沈河折送他到门口，外面下着暴雨，他随手丢给她一把伞。
　　“走吧。”他没再同她啰嗦，转过身就准备进门。
　　她叫住他：“沈河折，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他说，“也不想记得。”
　　像是有人用力地在她胸口开了一枪，血肉模糊。秦芷捂住脸，一路狂奔离去。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虚幻。
　　从今往后，他再不需要她了。
　　她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接近沈河折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的的确确是预谋好了同他的相遇的。这点，她不可否认。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河折再没有见过秦芷。他悄然回到了沈家，从病死的父亲手里接下了沈家的生意，并与柳萱结婚，在当时的媒体口中也算是一段佳话。
　　沈河折在阳台上看书，柳萱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亲爱的，我们合并公司吧。柳家作为沈家的子公司，合并吧。”
　　“嗯，行，都听你的。”
　　年仅三十岁的沈河折成为合并后的沈家大少爷，沈氏总裁。

　　【07】
　　公司里的很多事务他不经手，都交给了柳萱，沈河折大多数时间还是上网写书。有几个骨灰级的书迷从他的第一本书开始追，追完了他所有的连载，这几个忠实书迷决定办一个书友见面会，邀请沈河折参加，他欣然前往。
　　沈河折怎么也没想到，定在周日下午的书迷会，竟然变成了一起绑架案。
　　当他睁开眼睛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一间废弃的工厂里。对面的大汉拿着刀子要挟他说出沈氏所有账户单的存放地点，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曾经视死如归的沈河折突然害怕得连连求饶，为了保命，他哪管说出这些信息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甚至不去考虑绑架者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些东西，就统统说出了口。
　　末了，对方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准备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警笛声，几个绑架的大汉落荒而逃，在沈河折丧失意识之前，被警察救出了废弃工厂。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住在那间小阁楼里，秦芷温柔地喊他的名字。
　　警察告诉他，是一个女人报的警，齐刘海黑直发，柳叶眉樱桃唇。
　　是她。
　　是她救了他的命。
　　又是她。
　　他已经忘记了这究竟是第多少次，秦芷再一次完成了对他的救赎。
　　而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死里逃生地回道沈氏的时候，没想到坐在总裁席位上的竟然是柳萱的父亲。沈河折错愕地愣在门口，随后被保安拖走。
　　“我是沈河折！我是沈氏的总裁！”
　　“不好意思，现在公司是柳家的名字。”
　　“你说什么？”
　　柳父扬了扬手上的账户信息，笑得春风得意：“我还得好好感谢你，我的好女婿。”
　　沈河折被无情地撵出了门，他跪坐在地上，突然看见一双高跟鞋。
　　他抬起头，发现柳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的目光里满是笑意。
　　“好久不见，沈河折。”
　　“你……”
　　“真可怜，我们曾经最亲爱的沈总。”
　　他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被算计了。
　　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妻子。
　　“你们什么时候……”
　　“一开始。”柳萱蹲下身，轻轻地掸去他肩膀上的灰，莞尔道，“不然你以为我们柳家为什么要扶你上来。”
　　“卑鄙！”
　　“呵，卑鄙。”柳萱冷笑一声，伸手拉住他的领带，尖声道，“没有能力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卑鄙。沈河折，你该不会认为，沈氏真的会在你手上发扬光大吧？呵呵，你照照镜子看看，究竟自己有几斤几两，究竟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凭你，也想成为我柳萱的丈夫，成为柳家的继承人？我告诉你，做梦！说白了，你除了写点无人问津的小说还能做些什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成功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
　　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哦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书下的那些读者都是从哪儿来的。不过我想，你要是知道的话，大概是会疯了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那些读者……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他曾经问秦芷，是不是自己的书写的真的难看到不行，秦芷摇摇头，安慰他，读者会慢慢多起来的。
　　后来，真的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开始关注他，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慢慢红了起来。
　　他曾厌恶到骨子里，不惜用钱打发走的女人，忍受他的贫穷和脾气，不顾一切地陪在他身边。她秦芷，是唯一一个愿意这样为他付出的人。
　　当初柳萱扔过来的资料让他彻底对秦芷断了感情，回过头来想想，那份资料里漏洞极多，想来那也不过是他为了摆脱那个累赘硬生生搬来的借口。
　　这么蹩脚的理由，她居然都不曾反驳过。
　　她究竟为他做了些什么……究竟为什么愿意无条件地忍让和退步……
　　脑海中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呼唤他。
　　找到秦芷！
　　他要当面找她问明白！

　　【08】
　　沈河折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样难熬过，从云端跌入谷底的生活让他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全部被封，前几天还是自己的公司一夜之间就易了主，他变卖了自己的跑车，可换来的钱却被他习惯性地大手大脚地挥霍光，没多久他又身无分文。
　　他突然想起那间小阁楼，当初离开的时候没有卖掉它，现在它是唯一属于他的资产。
　　打开阁楼防盗门的那一刻，沈河折惊讶地发现，前一阵子不论他怎么打听都毫无消息的秦芷，居然会在这里。
　　她正在拖地，看见他，明显一愣，随后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她把拖把放进卫生间，怯懦地鞠了好几躬，转身就想走。
　　手腕猛地被人从后面抓住，与此同时，她听到沈河折受伤的呢喃：“这件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她死死地握住拳头，低声道：“全部。”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眼泪刷的涌出，秦芷抑制住颤抖的胸口，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早就知道了柳萱接近我的目的，为什么……”说到最后，沈河折再也没能忍住地哭了起来。
　　而后他忽的想起，有一天他从公司上班回来，秦芷给他泡茶的时候这样说：“累是因为在走上坡路，这个世界上呀，本来就没有轻而易举的成功。可是站得越高就越要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他想，那时候的秦芷分明是想告诉他真相，可他却早就失掉了对她的信任，所以她才没有说破。
　　“沈河折，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失败是永久的，谁都会犯错，谁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秦芷怔愣住，回过头，两双通红的眼睛投射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沈河折的脸色柔了下来，他这才发现，其实秦芷是长得很好看的，是他用粗茶淡饭、冷言冷语在她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疤痕，再也无法修复。
　　他按住她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秦芷，真的对不起。”
　　“太迟了。”她抬起头不让眼泪往下落，“沈河折，太迟了。”
　　他想，秦芷大抵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也不愿再同他一起经历贫穷和苦痛。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抽泣着：“对不起……”
　　他狠狠地扇自己耳光，痛哭流涕地挽留：“秦芷，是我的错，对不起……求你原谅我……”这一耳光终于让他清醒过来，对于这个全世界最爱他的女人，他犯下了滔天大罪，他让她堕胎，把她轰走，最后一穷二白地出现，竟还恬不知耻地求她原谅 。
　　“我没怪过你。只是这样的道歉，真的太迟了。”
　　沈河折抬起头，发现她的皮肤苍白的可怕。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蹲下身，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以前，在这间小阁楼里，你问过我，为什么心甘情愿同你忍受贫穷，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你，那时候我没有给你答案，现在我告诉你，沈河折，我是有目的接近你的，从一开始来到你的世界里，就是为了救赎你。”
　　为了救赎他的灵魂，让他能在困顿失意中坚强地活着，这就是她的目的。
　　她搂紧他，声嘶力竭地哭着：“可是沈河折，你却用这样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我害怕。”
　　“秦芷……”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沈河折沉默了。
　　“我只是难过，你一丁点儿都不记得我了。”他想挣开她，却被她按住了脑袋，沈河折伏在她的肩膀上，听见她气若游丝的耳语，“我只是难过，你把我创造出来，却又狠狠地把我抛弃。”
　　他骤然间瞪大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很熟悉，似曾相识，可他从来没有去深究她究竟是谁，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来。
　　印象中那张模糊的脸终于变得清晰明了，是她……是她吗？
　　“别看。”她死死地按住他的脑袋，无奈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轻，“求你，别看。”
　　“秦芷……秦芷！”他一下子慌了手脚，仓皇中，他想抱住她，却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沈河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从她的身体里穿过，他痛苦地大吼，“你在消失……”
　　而后他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End】
　　沈河折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有人给他送了一张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银行卡的密码，信封里面还附着一封信。
　　信上寥寥几笔，只有四个字——东山再起。
　　沈河折去银行查了下，发现卡里有一百万，是当初他甩给她的钱。
　　他在小阁楼里找到了《你消失之前，从你来之后》的样书，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她留着一头黑色的秀发，齐刘海，柳叶眉，樱桃唇，她总是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救赎我的梦想和我的灵魂。”
　　他死死地抓住书页，眼泪啪嗒下落。
　　书的结局，男女主人公并没有在一起，女主角拯救了他的灵魂，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以初恋柳萱为原型写出来的稿子，换来的却是曾经最刻骨铭心的单恋预谋的背叛。
　　他在家附近开了家书店，隔壁卖汤包的大叔偶尔来逛逛。有天看到了摆在他桌上的那本书，大叔惊喜地笑道：“就是这本书，你女朋友以前天天来我的铺子里，逢人就推荐，说是很好看，我的那些个老顾客啊受不了你女朋友的推销，也就回去看看，还经常在我铺子里讨论来着。没想到这本书都出版了啊！”
　　——哦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书下的那些读者都是从哪儿来的。不过我想，你要是知道的话，大概是会疯了吧。
　　是她……
　　全是因为她……
　　原来她不仅挽回了他的生命，救赎了他的灵魂，竟还实现了他的梦想，可他给予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亏欠。
　　沈河折冲着包子铺大叔微微一笑，却也不知怎的笑出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