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骚入骨》负东篱

11、第 11 章

　　光与少年

　　1

　　视线里有轻微的光亮，摇曳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伸手想抓住最后一丝光亮却是徒然，她撞在书桌上，腹部一阵疼，尔后她慢慢地蹲在地上抽泣了起来。
　　浅草从来不上晚自习。
　　初三的学习紧张，时间明显不够，老师们都希望通过晚自习争取时间为学生做最后的冲刺，她是从来都不留下来的。虽说是自愿制的，但全班就两个人便也说不过去了。还有一个是苍穹，他不爱说话，准确来说是基本上没在班级里和同学老师说过一句话。
　　他独来独往，就连英语口语考试都不参与。
　　浅草和苍穹总是在傍晚放学的时候收拾书包离开教室，同路走到门口，却是一前一后，从来都没有交流过。走到校门口，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就此别过。
　　没有人喜欢浅草，但却有很多女孩子偷偷暗恋苍穹，苍穹长得很好看，像极了日本漫画里的王子。这天放学晚，下课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浅草走在苍穹的后面，两人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快到校门口，浅草拉住了苍穹的衣角：“苍穹，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啊？”苍穹愣了愣，随即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她。浅草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谁知苍穹半晌之后说了一句，好。浅草一愣，随即别扭地撇过脸去。
　　一路上浅草走得跌跌撞撞，回到家打开灯温习功课，她是一个很勤奋的女孩，但她并不想表现出来。
　　第二天见到苍穹的时候，浅草竟有些莫名的情愫。苍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上课的时候，浅草传了一张字条给苍穹，字条是娟秀的一行字：昨天谢谢你了。他慵懒地看了眼，随手回了句：我发现从你家那条路走也可以到我家，而且风景更好。
　　她诶了声，意识到正在上课，随即回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我们一起回家吧。
　　——以后我们一起回家吧。在浅草的记忆里，是没有人愿意和她同行的，因为她不幽默，就连旁人讨论的时尚八卦她都丝毫不知。她只能孤独地一个人，从以前到现在。

　　2

　　浅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有深度夜盲症。程度深到，只要到晚上，即使是有灯她也会莫名地恐慌，她害怕黑暗。在她的世界里，她渴望一道光，一道时时刻刻环绕在她身边的光。
　　她知道爸爸妈妈挣钱不容易，家里也不是很富裕，因此她没有办法接受治疗，她只有每天晚上陷入无端的黑暗中，并且试图能在黑暗中准确地分辨方向。
　　第一次模拟考，浅草出乎意料地考了全班第一。苍穹对她笑，笑得很好看。浅草心里也开心，拿着试卷回家告诉爸妈，却被爸妈一句“浅草，爸爸妈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给吓到了。她懵在原地不知所措，随即爸爸开口道：“你们老师打来电话说，有同学举报你考试作弊。”
　　“考试作弊？”浅草重复了一下，“没有，我没有作弊！”
　　“浅草，妈妈教过你，人最重要的是诚信，考不好没关系……”
　　“我没作弊！我真的没作弊！”只有她知道，每天晚上把房间照得透亮的时候她所付出的心血，她比任何都努力，即使不上晚自习她也可以考得很好，可是，没有人相信她。她害怕黑暗，害怕被嘲笑，所以才坚持不上晚自习而是选择自己回家温习功课，但……
　　浅草的眼眶溢出了泪水，转身跑进了房间里。
　　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相信她，纵然她取得了进步，也没有人会为她而鼓掌加油。
　　浅草从未想过能脱颖而出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但十五岁的女孩子心中，还是迫切希望师长和朋友的肯定的。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苍穹。
　　她拨通了苍穹的电话那段是一声“喂”，我是浅草，她说，苍穹嗯了一声，她竟然在电话里哭了出来。苍穹的声音暖暖的，他说，乖。浅草就突然像是吃了糖似的，扑哧笑出声来。
　　“苍穹，我会凭我自己的能力告诉她们，我是优秀的。”对方嗯了一声，她继续问，“那么，我们之间算是朋友么？”
　　“算的。”苍穹这样说。
　　因此在十五岁少女的心中，光亮不仅仅是她所迫切需要的，她拥有了一个朋友，一个来之不易的朋友。
　　他叫苍穹。

　　3

　　有关浅草作弊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浅草不予理睬。之于她，问心无愧便好。班上有个男同学叫琉璃，总喜欢无事生非。上课的时候进行小测验，琉璃偷偷摸摸地拿出小抄被老师当场抓住，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你凭什么骂我？”琉璃趾高气昂地说道，“浅草作弊得了第一，你怎么不说浅草呢。”听到自己的名字，浅草抬起头来，正巧看到琉璃挑衅似的目光。
　　她垂下头不吭声。
　　“浅草，你敢说你在考试的时候没有作弊？你平时就考十几名怎么突然考了第一，而且你可是从来不上晚自习的。”琉璃似乎誓要给她难堪。浅草的脸色很难看，她咬住内唇不说话。她不用争辩，她要的只是结果。
　　一时间气氛开始变得诡谲。班上的同学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浅草得了第一不太现实吧？而且她不上晚自习的？难道是偷到了题目？
　　议论一句比一句难听，浅草委屈得眼睛都红了，而这一切都止于一句低吼。苍穹站起身来吼道：“够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浅草紧张地看着他，心砰砰地跳，只见他张开嘴，说道：“浅草……浅草不、不会作、作弊的。”
　　下一刻，教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更有女生难过地哭了起来。
　　“天哪，苍穹竟然是个结巴。”
　　“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是结巴呢，真遗憾啊。”
　　“唉，我才不喜欢结巴呢。”
　　苍穹站在座位上，脸色铁青，握紧拳头眉头紧蹙，他故作冷漠，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先天性口吃。虽然每天都坚持在治疗，但距离完全康复似乎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其实说白了，他和浅草一样，都有强大的自卑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他是第一个为浅草不不顾一切的朋友，浅草眼眶湿润，便也追了出去。苍穹站在学校的榆树下，垂着头苦笑了声。浅草走过去，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谢谢你。”她说，目光温柔得像是溪水一般，“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苍穹愣了愣，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女孩的眼圈红了，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健全的孩子，但他们依旧坚强地活着，她们互相靠近取暖，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彼此看，却也因此更加珍惜对方。

　　4

　　没有人再提起浅草作弊的事。
　　她依旧不上晚自习，连同苍穹一起。他们走在午后静谧的阳光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狭长。每天晚上，苍穹都陪她一起散步，她试着在苍穹的陪伴下变得勇敢起来，不再惧怕黑暗。而浅草每天也会陪同苍穹一同练习说话。
　　女孩的心思其实很简单，有的时候并不需要所有的人都在乎自己，她只需要一个了解自己、相信自己并且在乎自己的朋友，就足够了。
　　第二次模拟考试，浅草再次考出了第一名的骄人成绩。所有质疑浅草作弊的声音在一时间都消失不见。学校请浅草在考前动员代表年级上台发言，她精心准备了演讲稿，很远，她就看见苍穹坐在班级的位置，冲着她笑。
　　她说：“没有任何成功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的，因为没有聪明的大脑，我就必须比别人更加努力。我曾经被孤立，纵然现在我的朋友也不多，但是，只要有一个人鼓励我，我就会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的付出有人看得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晶亮晶亮，她在看苍穹，苍穹也在看她。
　　尔后的几天，苍穹一直都没有来学校上课。浅草无数次拨通他的电话，却总是无人应答。距离中考越来越近，浅草终于下定决心走进了办公室。
　　“老师，我想知道浅草的家庭住址。”她抬起头，丝毫没有畏惧。
　　老师先是一愣，随即说道：“浅草，你的学习不错，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个男孩子而……”
　　“老师，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浅草心里想着，在所有人都不愿意理睬和相信自己的时候，只有他勇敢地站出来，毫无理由地站在她这一边。
　　“苍穹请了长假，中考也不会考了。”老师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猛然将她的希望刺伤，她咬住下唇声音颤抖地这是为什么，“苍穹的爸爸妈妈出了车祸，去世了，苍穹回到乡下和奶奶一起生活了。”浅草不再说话，目光却愈加悲悯起来。
　　她不知道苍穹在哪里，所以她不能找他。苍穹一定不想让她知道，所以他也没有告诉她。浅草笑了笑，苍穹一定不希望她难过，所以她要笑着走进考场，连带苍穹的那部分。

　　5

　　苍穹从来都没有在任何时候比那个夜晚更加无助。那天浅草在台上发完言，他在花店订了一束花，本想晚上送给她，却在接到花的时候得知父母出车祸的消息。一束花掉落在地上，被他踩得粉碎。
　　苍穹一个人蹲在路灯下嚎啕大哭了起来，所有的悲伤、不满和希望的破碎在一瞬间都歇斯底里起来。他多想和浅草两个人考上理想的重点高中，多想……
　　可是无论多想，总将归于现实。
　　他只跟班主任说明缘由便拿着父母的遗产连夜去了奶奶家。就像一个仅仅只是曾经出现在梦境里的人一般，苍穹带着浅草逐渐茁壮的希望火苗逃离，浅草的世界再一次回归黑暗。但浅草有了新的朋友，会有人下课的时候拿着习题册向她请教问题，她回眸看了眼教室里空着的位置，继而拿起笔细心讲解。
　　中考的前一天晚上，浅草独自一人外出散步，她的视线里有微弱的光，她不禁又想起苍穹用并不清晰的声音对她说：“浅草，你、你一定……能、能克服困、困难的。”她想她已经足够坚强去面对这样黑暗的世界，可是鼓励她的人，却没能和她一起走到最后。
　　浅草身在大片大片的黑暗中，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却没有抓到任何东西。那双手，不见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扑通一声响，再然后是尖叫声。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浅草本以为她已经克服了这样的黑暗，可是，最终她还是被困在自己的困境里。她闭上眼睛，却再也不愿睁开。
　　浅草并没有参加中考，但她提前被一所师范学校破格录取，她躺在白色的病房里，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差一点就以为自己会在冰冷的河水里死去，但在最后，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记忆里，苍穹就是在黑暗中向她伸出了一双手，她便勇敢地向上爬。
　　中考结束的同学结伴来看她，浅草不停地张望着，却还是没有等到想等的人。也许再过不久，她就会踏上崭新的人生，从此和他再无交集。她很感激在她人生的低谷，只有苍穹一个人勇敢地站在了他的身前为她遮风挡雨。
　　她多想对他说声谢谢。
　　琉璃给浅草买了一篮水果，他说：“浅草，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
　　“因为你很优秀，很坚强。但是你又那么孤单，拒绝所有的人接近你。直到苍穹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我们才知道，你的世界不是拒绝所有人的。无论你身在何处，请记得我们一直是你的好朋友。”
　　浅草张开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午后的病房，安静得就像是沉闷的夏天。

　　6

　　浅草去参加了毕业晚会。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他虽然没能在学校度过完整的三年，但他的心，一直在这里。”
　　苍穹穿着白色的衬衫走出来，顿时灯光暗了。
　　“请把灯打开好吗？”他的声音很清澈，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坚定有力。浅草坐在观众席惊讶地睁大眼睛。“关了灯，我最重要的朋友会看不见我。”
　　苍穹找到了台下的浅草，微微一笑，唱了一首歌。
　　“这一刻，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你踮起脚尖。”歌的最后，他走下台从身后拿出一束花：“谢谢你。”
　　她激动地眼泪流出，接过花，她说：“也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十五岁最美的花季里。
　　她曾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在黑暗中寻到一束永恒的光。而现在，浅草知道，她的光与少年，一直都在黑暗中陪伴她，照亮她所有的无知与畏惧，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