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牧月浅水

10、第 10 章

　　沉香自从离开花果山后就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怎么了，问什么会对自己的舅舅有那样的悸动与亲昵？他不停地想，想要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合理的解释，可是，用也找不到、想不明。或许答案是有的，也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的，可是他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去想。他害怕自己想到了，可是却最终什么都不能做……
　　望着眼前的天地茫茫，沉香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仿佛失去了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徘徊在这浩瀚的乾坤中，独自迷茫无措。
　　“沉香？”猪八戒老远就看到了沉香，可是叫了好几声都不见他回应。在这熙熙攘攘地街道上，这个灰衫的青年显得那样寂寞孤独，好不可怜。
　　沉香抬头看到一个较肥壮的男子拉住自己，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化了人形的猪八戒。
　　“师父？”沉香，不知道自己怎么遇到了猪八戒，不由问道，“你怎么在这？”
　　猪八戒说：“我怎么不能在这了？每天待在寺庙里都快闷死我了，出来走走。”
　　沉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处身在热闹的集市上。
　　猪八戒看出沉香的心不在焉：“你这是怎么了？对了，你不是在华山陪三圣母吗，怎么下山来了？”
　　“我……”沉香不知如何回答。现在自己心里很乱，就像是溺在了水里，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空落落的。
　　“算了，”猪八戒也不打算细问，“你如果没事，就来老猪庙里陪陪老猪，整天一个人闷死了。”
　　想来自己也确实无处可去，便应了猪八戒的邀，跟着他去了使者庙。
　　使者庙熟悉的陈设，令沉香感到安心，仿佛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不禁松了口气。
　　猪八戒拉着沉香吃了一堆的东西，边吃边说着：“你看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都皮包骨了！敢情一家团聚了，你爹光顾着照顾你娘没给你东西吃不成？”
　　沉香闻言笑道：“师父说什么呢，我爹可从没少过我吃的。再说了，我也不是凡人了，辟谷之术还是会的，就是百十年不吃东西也饿不着。”
　　“倒也是，”猪八戒啃着苹果点了点头，“那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沉香看了看自己，并未觉得自己如何变化，奇道：“瘦了吗？我怎么不觉得？”
　　猪八戒翻了翻白眼，扯着沉香的衣服，叫起来：“看看，看看，这衣服都不合身了。”
　　沉香这才注意到，本来贴身的衣服已经松了，看上去肥大的很。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猪八戒看着沉香，小心地问了问。
　　虽然猪八戒素来粗心大意，却也不过是无心去想，毕竟曾是天庭的天蓬元帅，统领着百万天兵，又怎能是世人所传的那般百无一用？只是心死了，便也没什么有必要去琢磨的了，整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也不失为一种享乐。
　　沉香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什么。
　　猪八戒也不勉强：“那你就在我这多住阵子，老猪也无聊。”
　　猪八戒虽为净坛使者，享天下香火，不过庙内却鲜少有人来往，偶有路人前来参拜，也只是止步于前殿，后院仙居却从未有香客入足，倒也清闲。
　　不知不觉，沉香已经在猪八戒这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日升而起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却也恬静。只是，每每月上中天，沉香还是会想起那个令自己心绪不宁的人。
　　沉香灭了烛火，坐在窗前，任月光清冷地洒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还好吗？师父该回去了吧？他们现在在干嘛呢？他有没有想我？
　　冬天的月亮总是比夏日的更加明亮，却也更加的清寒，是人悲伤。
　　看着高悬的婵娟，沉香想到了那年在刘家村，自己只有十几岁，偶然发现了自己的法力，跟同窗们炫耀时撞伤晕倒，待到醒来时，却在溪涧，水畔的鹅卵石上，那人白衣清扬，眉眼成画。他右手执着玄扇为自己遮阳，他满是爱怜地跟自己说话，他神色哀伤地告诉自己关于母亲的美丽……
　　泪水流下，沉香所无知无觉，沉静在过往的回忆中。
　　沉香记得，后来，那个说是他舅舅的人经常会来看他，每次都会带来礼物，或是吃食，或是小饰，虽然都不贵重，可是他都很宝贝很宝贝地收藏起来，除了自己谁也不给看，便是父亲也不曾见过。那人并不善言语，也只有提及娘亲时才会滔滔不绝，言辞间满是赞美与疼爱，还有说不出的悲伤。虽然每次都是自己提到娘亲，可是，总是无法真正倾听他所说的内容，总是会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鼻，他的眼，他的唇，他的一切，痴痴地，不可自拔。后来，沉香不想再这样偷偷地见舅舅了，他想光明正大的和舅舅在一起，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这个英俊非凡、温柔无双的人是他的舅舅，他一个人的舅舅！可是，父亲却告诉了他什么？父亲说舅舅是仇人，是毁了他们一家幸福的仇人！一夜无眠，他想着父亲恨恨地话语，想着舅舅温柔的面孔。那样温暖的薄唇、宠溺的语气，吐出的却是对别人的疼爱，而母亲却背叛了他吗？第二天生日时，那人果然又来了，他来的比沉香更早，流水清石前，他依旧白衣成雪，玄扇轻邀。他笑地很开心，他把锦盒递给沉香，说是生辰礼物。是一块雕工精细的金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是他亲手做的吗？沉香如是地想着。那人摸了摸沉香的头，满目温柔，说若是娘亲在一定会高兴的。沉香突然觉得很生气，他不知道那人眼里的温柔是为谁而流露，手底的温暖有事为谁而轻柔。是娘吧，那个他一直绝口称赞的女子……
　　沉香突然抓紧胸口，他觉得很疼很疼，即便是回忆，却依旧疼的真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若是自己当时可以忍一忍，可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一如既往的天真孩子，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日后的的残忍相杀？可是，历史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沉香扔了手里的金锁，他控诉着杨戬的言口不一，指责杨戬虚情假意。他狠狠地将那人的伤口再次撕开，然后毫不留情地撒上一把盐，却不给那人喘息的机会。他知道的，知道杨戬也很难过很难过，这难过分毫不亚于父亲的悲伤。可是沉香不甘，他想要那人口中赞美的是自己，想要那人两温柔的眼神倾注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而不是望着远方悲伤而痛苦。他丢下杨戬一个人在那个满是回忆的地方，甚至不让那人辩驳一句。沉香离开了刘家村，他说要去就娘亲。可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不敢承认，不敢去想。父亲的恨太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而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他想变强，变得能够使杨戬对他刮目相看！
　　鸡鸣声唤回了沉香的思绪。他匆忙地擦干满面水泽，平复着心口的疼痛。
　　猪八戒是在前厅看到沉香的。
　　“师父，”沉香对着猪八戒拜了拜，“我今日要回去了。”
　　猪八戒一愣，忙道：“这么快啊？不再留几天？”
　　沉香摇摇头：“不了，出来快半年了，爹娘该要担心了。”
　　“也好，”猪八戒点着头，不舍道，“有时间可要再来啊，老猪一个人太可可怜了。”
　　沉香无奈，对于这个师父还真是让人头疼啊：“是，师父，沉香有空定然回来看看您。”
　　说罢，便捏了诀，驾云而去。
　　猪八戒看着天际云彩拖出的长长尾痕，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巨大的香鼎后，一摸淡粉色缓缓现行，正是消失许久的小玉。
　　半年未见，也曾日夜思念、以泪洗面，往日的甜蜜还萦绕在脑海中，却再也无法触摸到一丝温度。原来，爱是这样脆弱。
　　小玉也想过再次见到沉香时的情景，以为自己会悲伤痛苦，会伤心欲绝，可是当沉香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竟然没有一点痛苦绝望，或许有悲伤，但却也未曾引起多少情绪。
　　云尾渐散，小玉突然觉得，沉香已经不在了，这个沉香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年了。是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时间从来都是最最无情、最最残忍的，它总能改变世人以为的永恒、抹杀曾经的人和事……
　　猪八戒叹了口气，拍了拍小玉的肩：“丫头……”
　　苦笑着摇摇头，小玉抹去泪水：“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事想透了，便也没那么难过了。”
　　“那沉香他……”猪八戒还是有些不放心。
　　“沉香已经变了，这个沉香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了，”小玉耸耸肩，口气也轻松了起来，“这阵子我也想明白了，与其再牵牵扯扯地最后憎恨彼此，倒不如现在就放手，至少留下了曾经的美好可以缅怀，至少我还会感恩爱情。”
　　猪八戒深深地笑了，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威风俊逸的天蓬元帅：“哈哈哈，都说人最有情，妖魔无情。可是如今我倒是见到了一个比世人更加有情有义的妖！好！”
　　情意吗？小玉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世人皆骂其狠毒无情、不择手段的人。近来不知为何，脑海中总会是不是冒出一些片段，一些与传闻、自己的记忆所不相符的片段。
　　“如今你也算是了无牵挂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猪八戒问道，“如果不嫌弃，就留下来与老猪做个伴，如何？”
　　小玉看着远方，静默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师父好意，只是小玉心中还有些事要去弄清楚。”
　　猪八戒想了想，也没再说什么，目送粉衣女子离开了。
　　前世今生，猪八戒已经忘记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事，却从未有过今日这样的沧桑感。时光无情，消磨了太多的热血冲动、豪情万丈，如今这个世上，也只有昔日一同历经劫难的师父和兄弟们能让他有所牵挂了。只是，其他人都安心做了佛，唯有那个素来无法无天的猴头……
　　师兄，你又当会有何等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