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牧月浅水

9、第 9 章

　　日月交辉，时光旎转。
　　每日看着那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竟也越发觉得煎熬。杨戬弯腰拂去躺椅上飘落的零零花瓣，指尖触在紫檀坚硬的木身上，虽有点点凉意，却又有着无法割舍的眷恋。敛敛衣袖，满目落寞地倚上躺椅。
　　星眸微阖，脑海中却暮然想起那时那猴子专门跑到南海，死皮赖脸、耍泼打诨地从南海龙王那讨来这千年紫檀木，然后又一斧一刀地雕制成了这把躺椅。虽然做工并不精美，甚至只能堪堪称作“躺椅”，但是，却是那猴子满心满意的情意。
　　细细摩挲着椅身，嘴角不由轻轻扬起。
　　已经过了九十天了，你该回来了吧……
　　风起花落，飞鸟无痕。远处的长空依旧没有半片云彩，只有渐渐沉下山头的夕阳静默着，似是不忍打扰那桃林深处无声的男子。

　　弦月东升，天地间也悄无声息地陷入了寂静之中。
　　孙悟空踏着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了花果山的桃林间。
　　昏暗中，那一袭白衣的人发丝被风儿吹的有些乱了，洁白的衣衫上几篇花瓣零落，清冷寂寞。
　　孙悟空痴愣愣地看着夜色中睡着了的杨戬，他的右手还攥握着躺椅的边缘，仿佛抓着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眉宇微皱，是散不去的忧伤。手指轻轻抚向杨戬的眉心，一下一下，想要将那郁结抚平。
　　这些日子，他该很想很想自己的吧……
　　思及至此，孙悟空的心中半是喜悦半是心疼，然后快步走过去，双手抱起杨戬向水帘洞飞奔而去。
　　夜深露重，真担心他会病下了。
　　水帘洞中依旧是自己走前的模样，只是石台上摆放的水果从苹果换成了桃子。是自己最喜欢的果子呢！
　　“猴子？”
　　孙悟空刚将杨戬放到石床上，杨戬便幽幽转醒过来。看着眼前猴模猴样的猴子，杨戬一时有些恍惚:莫不是梦境？
　　似是看穿了杨戬的心思，孙悟空双手抚上对方的脸颊，轻轻唤道:“戬，我回来了。”
　　感受到脸庞传来的温热及那熟悉的茸茸的微痒感，杨戬这才确信这不是梦，是那猴子真的回来了！
　　仿佛思念有了宣泄口，这段时日来的孤单、想念瞬间涌上心头，直逼的杨戬失了理智，却又连带着孙悟空回来的喜悦。不及思考，杨戬忽地坐起身紧紧地搂住孙悟空的脖子。那颈间的猴毛软软地扎在脸上，是说不出的安心与温暖。
　　这，不是梦呢！
　　孙悟空一愣，他家阿戬几时竟变得这般热情了？
　　“戬，”孙悟空伸出双臂，将杨戬深深拥入怀中，“我想你了。”
　　虽然于孙悟空来说分别不过是一日时长，却如过了很久很久似的，久到他刚见到杨戬的那一刻都差点忍不住要哭了。
　　感觉到孙悟空颤抖着把下颚抵在自己的肩头，杨戬突然觉得莫名的安心踏实。
　　“回来就好。”轻轻抚摸着孙悟空的背脊，似乎没有了平日的挺拔与骄傲，那微微的颤抖与弯曲，还有他所散发出来的悲伤，杨戬的心就这样疼了起来。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会有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仿佛迷了路的孩子，彷徨而迷茫。只是杨戬终究是不善于表达的，纵使这般心疼，面上却依旧没有几分波澜，话语中也没有更多表达情绪的言辞。
　　“戬，这些日子可还好？”孙悟空点燃几根火烛。
　　杨戬笑道:“嗯，很好。多亏了沉香那孩子伴着我，日子倒也过得快了。”
　　提到沉香，杨戬心下不禁一阵温柔。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该是回到华山了吧。
　　闻言，孙悟空手下一颤，丢了火折子冲到杨戬身边，抓住他的肩膀问道:“沉香来过？”
　　杨戬不明所以地看着孙悟空，点点头:“是啊，你走后大抵三五天，他来的。怎么了？”
　　孙悟空心下一惊，连忙从头至尾细细检查了一遍杨戬，心急地问:“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伤到你？”
　　看着孙悟空慌张的模样，杨戬方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不由觉得无奈，摇摇头笑道:“没，什么都没有。沉香既没伤我，也没打我。只是与我作伴，同我在山林间走了走。”
　　听到杨戬的回答，孙悟空似是想到了什么，明亮的眸子闪了闪，低下头不知在思索这什么。
　　“猴子？”杨戬唤了声孙悟空。
　　“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孙悟空淡淡道。
　　“这说的可就多了。”杨戬把孙悟空拉到石床边，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然后将那段时日发生的事都细细说与孙悟空听。
　　孙悟空听着，眉头却不曾舒展。他听得出杨戬言语中的喜悦，每每提及沉香，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的宠溺关爱，连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孙悟空越听越烦闷，越纠结。他不喜欢他的阿戬以这样的心情讨论另一个人，更不喜欢他宠爱另一个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沉香。
　　不知是烛光暗淡，还是其他什么，孙悟空的眉眼隐入幽暗，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戬，如今你是如何看待沉香的？”孙悟空幽幽道，却是听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杨戬想了想，说:“沉香是个好孩子，很懂事，也很孩子气。那段时间，刚开始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看得我都心疼。我在想，是不是我当初错了，或许我和沉香之间的仇怨是我自己造成的呢？我……”
　　孙悟空猛的拉过杨戬，紧紧地禁锢在怀中，同时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对方一直张合的唇。他突然不想听了，不想听杨戬再说沉香如何的好，说是沉香是如何委屈。
　　猴子？！
　　杨戬不明白孙悟空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般暴躁起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来的更确切。他似乎很生气的样子，难道是自己说了什么惹他生气了？可是，自己说什么了呢？
　　唇齿纠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杨戬微微皱眉，疼痛却不曾减少半分。想要侧首避开这疯狂的掠夺，可是，看着孙悟空这样竭嘶底里的模样，又如何忍心……唉，罢了罢了，这猴子从来没这样过，定是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才让他这样的。
　　夜色愈浓，时间悄然无声地流过天地，似是永恒，却又是那样短暂地令人窒息。
　　孙悟空只觉心间又疼又恼，不知为何脑中竟闪过那日在杨府旧宅沉香看着杨戬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很熟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曾那样看着杨戬，那样痴痴地、满是迷恋地看着杨戬……他仿佛知道了什么，却不敢承认，一再否认那份猜想，却不想自己离开后沉香竟会来到花果山，而更令自己不安的是阿戬对沉香的态度……
　　血腥味越加浓重，鼻息间萦绕着的满是血液的味道。孙悟空陡然回神，忙靠后看向杨戬。
　　但见往日素来清薄的唇此时竟染上了妖艳的绯红，唇角处还有一道血痕延伸到杨戬的脖颈，烛光摇曳间，闪烁着妖冶的美丽。
　　“戬……”孙悟空心疼极了，却也知道是自己的冲动惹的祸，心下又满是自责，连忙伸手要抚去杨戬嘴唇上的血渍，“疼不疼？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戬……”
　　杨戬拉下孙悟空的手，握进自己的手掌中，温柔笑道:“倒是疼了些，却也没什么大碍，别说什么对不起。”
　　看着杨戬的笑，孙悟空终于想到了，他就是想要看他的阿戬这样的笑容，他想守护住这样的笑、这样的温暖。比起曾经这张俊逸的脸庞上满是寒霜，便是高兴时也没有丝毫波动的样子，孙悟空觉得这样会笑、有表情的脸，才是真正的杨戬，即便如今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是，至少自己看得出他的喜怒哀乐，看得出他的爱与牵挂……
　　杨戬见孙悟空楞楞地看着自己，以为他还在自责。虽然这五年来一直与这猴子朝夕相处，但是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自己还真不知道当如何去劝慰这向来活跃的猴子。
　　孙悟空回神，似是坚定了什么，伸手将杨戬拥入怀中，低声呢喃道:“戬，我的。”
　　杨戬没有听清孙悟空说的是什么，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在经过方才的折腾，一时起了倦意，倒也无力去询问孙悟空了。
　　“可是累了？”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孙悟空轻声问道。
　　点了点头，杨戬从不在这猴子面前有丝毫隐藏。
　　孙悟空扶着杨戬躺下，自己也随即进了被窝，把对方搂在怀里，满心满意的幸福:“天色也晚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烛光晃了晃，然后无声灭去。
　　夜，如此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