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27、爱魄篇七

　　很多年以后，人间流传着嫦娥奔月的故事，有人看见后羿常在有月的夜里，弯弓引箭，望空射月，洁白的羽箭闪着寒光直射九宵，瞬息融入明月光辉之中。

　　目睹这举世无双的箭术，观者皆以为这位救世的英雄因失去成仙的机会，而怨恨盗药的妻子。

　　但没有人能想到他每射出的一箭，都代表着他对嫦娥的不舍不弃。

　　可后羿终究是凡人，他渐渐老了，他的箭失去了眩目的光芒，再也射不到月亮之上，嫦娥就在月宫里俯视人间，看着垂老的后羿徒劳的射出一枝枝羽箭，然后在半空落下。

　　而她容颜如昔，眼泪无声的在如玉的面颊上划过。她是看着他的一生如何走过的，他射出的每一只羽箭，她也都从月宫的各个角落收集回来，她努力修练，但终是难以胜天，她始终被禁锢在月宫里，在没有修成仙体前，回到人间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终于有一天，后羿站在往日射月的山谷，对天射出了最后一箭，那样夺目的光芒，令人不可逼视，竟有了当年射日的风姿。

　　这回光返照的一箭，带走了他全部的精神和法力，他看着明月苍穹，这一生虽然有憾，但无怨无悔，银白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他缓缓倒下。

　　这时，他看到嫦娥从明月中向他飞来，在他身形软倒的那一刻抱住了他。

　　后羿微笑着：“还能看到你，真好。”

　　嫦娥没有再哭，只是久久凝视着他，看他停止了呼吸，闭目微笑宛如沉睡，苍凉雪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袭丧衣。

　　“那嫦娥是……”

　　“她是元神出窍，幸亏王母派人暗中护持，才把嫦娥强行出窍的元神带回月宫，送回肉身。”

　　“后来呢？”

　　“后来……”沉溺于回忆中的嫦娥抬头重新看向爱魄，他容颜依旧俊美，只是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双幽幽的眼眸不似杨戬般深沉冰冷，反而流露出更多的忧伤悲凉，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爱魄因爱而生，若是失去所爱，他能不能承受那个结果？

　　但爱魄平静的话只令她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她是怎么死的？”

　　是的，不该低估他的智慧，他已从她的身上，猜到最后的结局了，嫦娥想着，也许这结局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但杨戬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是他用心，未必看不出来，可是他始终离她那么远，像刻意的在逃避着什么，远到令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

　　可任何的挣扎，迷茫，忧虑，疑惑，哪怕心头掠过的一念，在他眼前都无从隐藏。但在这深不过测的眼眸深处，却总有着人心的温暖，这才是人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也要为他奔波忙碌的原因吧。

　　爱魄也凝视着她，既知她不是嫦娥，他便敢正视她的容颜。她的姿态依旧优雅娴静，神情一如既往的矜持冷清，却偏偏有形无神，当他第一次看见嫦娥的时候，便从她的舞姿看出她的孤傲，从她的琴声听出她的寂寞。她是霜雪一般冰冷的人，但现在这个有着嫦娥容颜的女子并不是。

　　强作镇静的外表下，她总习惯似的微微发抖，令爱魄忽的想起嫦娥怀抱中的那只胆小爱发抖的玉兔。真傻，为什么以前看不出来？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和悲哀，他恨自己，若是当初早些答应玉帝和王母上天，但不会让她这样孤独的消失在天地之间。但这世上总有太多的秘密，很多事其实并不在他的掌握中。

　　“传说盘古出世，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相生相克，衍生万物……”

　　爱魄不知嫦娥为何总反复提起这桩传说故事，但见她一副悠然出神的模样，便忍住了没打断她的话。

　　时间的流逝对嫦娥已毫无意义，她对人间的眷恋渐渐淡去，也便长留在了广寒宫，日夕伴在身边的，是一只捣药的玉兔。

　　渐渐的，仙界便也知晓了广寒宫中住着一位舞姿绝世的仙子，但嫦娥对前来拜会的仙人毫不假辞色，礼貌而冷淡的表情，如月宫的清冷永恒不变，于是大家便也心知肚明，依旧把宁静和寂寞还给了她。

　　但有时也却不过王母和玉帝的邀约，便也不时在盛典或者宴席上闲弹一曲。

　　有一天，王母莅临月宫，嫦娥诧异的依礼相迎，月宫的冰纨冷雾中，照耀着从未有过的金光霞彩，她知道王母是从不到这里来的。

　　王母并未客套，一双犀利的丹凤眼注视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彻睿智，令嫦娥这样心如冰封的人也不由惊了神。

　　“嫦娥仙子得成大道，真是可喜可贺。”

　　“是……小仙谢娘娘的恩典。”

　　“广寒宫至阴至寒，非久居之所，我已命人为仙子备了一处仙山华庭，你即日便搬离月宫吧。”

　　王母所说的话，一向不容人置疑，嫦娥见王母吩咐完毕，竟径自令值官摆驾回宫，胸中忽然涌起一种冲动，她大声道：“娘娘，请娘娘恩准小仙留在月宫……我不想走。”

　　王母闻言顿住脚步，待从们皆知王母城府极深，喜怒无常，不由皆替眼前这位大胆而任性的仙子惊佩婉惜，但王母脸上却看不出喜怒，只是遣退了随从，只留下嫦娥。

　　王母忽然叹道：“嫦娥，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走？”

　　嫦娥垂头道：“小仙无知，请娘娘明示。”

　　王母突的问道：“你可知这月宫的由来？”

　　嫦娥摇摇头：“小仙愚昧……”

　　“愚昧？”王母微微冷笑，目光忽如刀锋，但渐渐敛去了锋芒，隐隐有些黯淡之色：“不能怪你们，你们没有做错，许是天意……”

　　“太古之时，天地初辟，阴阳相生，但却总有一股阴气游离于九天之上，与天界格格不入，又不能引导消弥，于是上古大神便以无上法力，将阴气封印于太阴星中，便是现在的月宫，所以这里阴寒之气，更甚于阴间。”

　　“千万年来，阴气衍生不断，屡屡冲破封印，唯有依靠天界众仙的法力强行镇压，以保三界平安，再后来，所需耗的法力渐巨，于是开始有神仙为之殉命……”

　　王母叙说着种种过往的悲壮，神色却平静淡然宛如平常：“很多上古天神殁没于此，当年我和玉帝也曾与会，与众位大神立誓盟约，共守天界，如今，知道的人也不多了，他们都已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嫦娥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娘娘的意思，是说月宫的阴气，又将爆发。”

　　王母点头：“你应该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更重了……这次，将会一发不可收拾。你可记得你丈夫后羿射日。天界出现十日，并非玉帝失察，而是以十位金乌神将之力，共同镇压阴气，本以为借助星辰之力结阵，便能彻底使阴阳二气融合消弥。……而致令人间生灵途炭，也是难免的牺牲。可惜最后一日，后羿竟练出神箭，十日之阵被破，九日重创，我们终于功败垂成……”王母的语气带着一丝憾意，“你们拯救人间，本是一片好心，但月宫之劫，阴气爆发，三界俱灭，天地重归混沌，人间又岂能幸免，可知世上再无盘古。”

　　嫦娥面色苍白，摇摇欲坠：“那盘古的睫毛……”

　　“说笑而已。那玉树是殉月仙人的遗体所化，他们以毕生精力镇住阴气，身化冰晶……天庭自然要为他们保守最后一点痕迹。但这些事不需要太多人知道，你要记住，如今三界之中，妄想倾覆天地的妖魔神怪众多，我不希望这种事泄露，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王母看了一眼嫦娥：“你还是走吧。”说罢，徐徐步出了月宫。

　　寂寥的广寒宫，嫦娥倚坐在玉阶前，瑶琴闲置一旁，她看着满眼晶莹剔透的玉树，眼睛里清彻如水。

　　玉兔不安份的蹦上台阶。

　　嫦娥的微笑平静如水：“玉兔，和我说说话好吗？”

　　玉兔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嫦娥摸摸它的头：“你还是变成人形吧，和兔子说话总觉得怪怪的。”

　　玉兔不满的撅起了嘴，但还是默念咒语，在台阶上幻变成了一个白衣少女，冰雪似的白净可人。

　　嫦娥改为摸她的头发，玉兔凑过头去，享受着主人的宠爱呵护。

　　“主人，你有心事？”玉兔闭着眼睛说。

　　“嗯，是有些事从前没想到过，现在终于想通了。”

　　“主人坐在这里那么久，也不说话，兔儿还以为……”

　　“以为什么？”

　　“您又在想后羿了……”

　　嫦娥娴静的微笑，却少了从前那种惨淡的意味，无论付出过多惨重的代价，至少此刻心里是如此宁静安然。玉兔瞪大圆圆的眼睛，听嫦娥叙说在人间与后羿的点点滴滴。玉兔从懂事起就在天界修练，嫦娥所说的人间寻常事在她听来都如同奇闻逸事般令人动心。

　　嫦娥忽的顿住不说了，她看着玉兔的眼睛，笑着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别骗我哦。”

　　玉兔双颊飞红，扭尼的摇摇头。

　　嫦娥的手指轻点她的额头：“是五百年前，封神大典上的那个显圣真君，杨戬对不对？”

　　“不要不好意思啊，他的武艺高强，又长得一表人才，是天上人间少有的男子。……只可惜，他经历磨难，心结过重，只怕不易开解。”嫦娥忍不住叹息，她知道杨戬常来玉树林外听琴，琴为心声，她也能透过弦外之音，感应到听琴者的心绪，那种苍凉寂寞，令她也为之心惊。

　　这样如雪寂寞的人，也唯有用寂寞来抚慰吧。

　　她是明白杨戬对她的心意的，只是，从一开始，他们便已错过了。

　　嫦娥静默一下，说：“玉兔，你真喜欢杨戬，可愿为他做一件事？”

　　玉兔从未见过嫦娥如此严肃，不由怔住了。

　　“你是听见我和王母说的话的，我要离开这里了，不过，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虽然我不能接受他的心意，可是也不忍见他消沉或者会因为冲动做出什么傻事，你……你就代替我变成嫦娥，好吗？”

　　玉兔惊得呆了，在她心里，是曾想过那双深邃的眼眸是为自己凝视的，可是，她也知道杨戬喜欢的是主人，这怎么可以？

　　但嫦娥的眼神和心中总留着的一丝希冀，令她无由拒绝，于是她接受了嫦娥灌输给她的所有记忆，关于人间，关于后羿，……在嫦娥行动流水般动人的琴音中浮想连翩，恬静而安逸的入睡了。

　　陷入昏睡之间，脑海中忽的闪过一念，这琴音，是蕴了催眠的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