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25、爱魄篇五

　　三圣母的手轻抚弦上，优雅雍容。

　　三圣母的俗名本叫杨莲。

　　她是杨戬的三妹，他们的父亲杨天佑儒雅博学，而且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从小，他们三兄妹经常能看到父亲在桃林中，月光下，流泉边，膝上枕一把古琴，纤长灵巧的手指在弦上按捺挑拔。

　　那张琴的材质并不如何名贵，但杨天佑弹出的琴音却有种莫名的力量，令众生倾倒，万物复苏，百鸟争鸣，天花乱坠一般。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就席地坐在父亲身边，披了一件在人间叫不出名目的绣衣，在晚风中飘扬如晚春的桃花，就那样侧着耳托着腮，微笑的倾听，长长的头发散了下来，舒适而飘逸的摇曳着。

　　那时候杨莲的大哥杨光，二哥杨戬，还有她，三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就令人惊异的安静下来。在行云流水般的琴曲中陷入梦幻之中，他们还不懂赏琴，但父亲的琴声中总有一种愉悦的生机，能让人回想起很多快乐的事，沉溺在宁静幸福之中。

　　在父亲的熏陶下，他们也开始学琴，但三人的悟性也极好，尤其是杨戬，听过的曲子几乎能过耳不忘。但当时只是觉得好玩，三兄妹有时候互相比试，杨戬就经常帮着三妹，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竟能配合着四手联弹，原本听熟了的曲子，竟又能平添出音乐的无穷变幻，大哥杨光也只剩下叹服的份了。

　　但后来，杨莲就渐渐跟不上杨戬的琴了，差距的拉大，不是因为技巧，无论杨戬再怎么配合，也掩不住琴音中的貌合神离。

　　那时杨戬已是个风神俊朗的少年了。

　　再后来，母亲被压在桃山之下，父亲受天雷之刑，形神俱灭。父亲只剩了那一张琴，杨戬埋起了那张琴，从此三圣母杨莲再也没听他弹过琴。

　　当她再次听到杨戬的琴声时，已是过了五百年，他在月光下弹奏，幽暗深广的灌江口神庙，她看不清二哥的神情，只见横曳琴柱上的琴弦闪着泠泠的光，无比孤寂寒冷。

　　杨戬的琴声中有着和父亲相似的东西，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爱，是杨戬拾起嫦娥的耳环藏起了相思，是夜夜望月时迷惘的情怀。

　　可是嫦娥听不出来啊。

　　当他化身成妹妹三圣母的样子，在花廊下抚琴时，嫦娥却没有听出他心意。

　　杨戬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只希望问问嫦娥，你真是千年前那个在封神大典上迷醉众生的仙子？对我的心意你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为什么？你告诉我。

　　那我可以还给你。

　　为了你，我可以让覆水重收，破镜重圆。

　　月宫的玉树是三界之中谜一样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只生长在月宫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由来。相传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死后身体化为山川河岳，世间万物，而他的一只眼睛化为太阳，另一只则化成月亮。

　　盘古的睫毛，就化成了月宫上的玉树。

　　这是连神仙自己也无法追溯本源的遥远神秘，连无字天书都对此语焉不详。

　　连杨戬也只是知道这些玉树非但是嫦娥毕生所要守护的奇珍，更是王母和玉帝异乎寻常的在意的异物，似乎从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周密的保护和严厉的戒律下，这些玉树一直纤毫未损的保存了下来，从没有人想到过玉树也会被毁坏，更惶论是将破损的玉树如何修补。

　　但这世上还是有能令包括玉树在内的异宝恢复生机的法器的。

　　那是一张叫做“晴缺”的古琴。

　　它就藏在真君神殿的密室之中，杨戬曾经收集过种种的琴，但后来，他还是回到父亲的衣冠冢，取回了父亲的琴，那张琴就叫“晴缺”。

　　小时候，见过父亲弹琴时的花开满陌，枯木抽芽，匝地生机盎然的异境，只以为琴艺通神，却不知这琴的真正力量。直到他动起修复玉树的念头时，才在无字天书里找到了一些关于玉树和睛缺之琴的只言片语。

　　但，依旧不完善，动用“晴缺”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杨戬不知道，但后来已容不得他继续探查琴里的秘密，三妹触犯了天条，玉树成了嫦娥捏在手里的把柄，他只得先解决三妹的事，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他不能让自己有事。而且，自己有“把柄”在嫦娥手里，对平衡局势，又令王母对自己深信不疑，也是大有益处的。

　　现在，睛缺被取出于杨戬死后。

　　他看到了大殿之中天魂和欲魄的争斗，但他没有理会，一个只会执着于刻板的天条，对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视而不见，另一个自私得从来只为自己着想。

　　他倦得无意为自己开脱排解。

　　他只悄悄取了琴，去了月宫，要为嫦娥做最后一件事，不计后果，放弃所有的责任和执着，放纵自己在剩下的日子里不停的想念悲伤凄凉寂寞。

　　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骄傲，在月宫待女的面前，幻变成了三圣母的样子，他的爱情，毕竟也是残缺的。

　　她是爱魄。

　　杨戬的爱魄。

　　点点荧光在爱魄指尖汇集，随后他轻按弦上，往日的欢愉一一在眼前流过，他看到在封神大典上，嫦娥凌空而舞，紫色的长袖在风中飘飞，在伴奏的乐仙失手将琴摔碎时，她自凌虚画弦，自弹自舞；他看到她在蟠桃会上失魂落魄，遗失了一枚耳环，一向骄傲的他竟舍不得将它还给它的主人；他看到她在玉树林中独自抚琴，他静静的站在林外，弦断了，嫦娥抬起头，那双眼睛望向他藏身的地方，她的目光温柔如月光，像受惊的白兔，又像有些狡黠。但她知道他早已走了，于是她低下头，轻笑着抚摸着怀里玉兔那细软的白毛……

　　整个玉树林都被琴声包围环绕着，无形流动的琴声令每一株玉树都从内而外莹莹生光，仿佛梦幻中的琉璃世界。

　　这股流动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规律的向那株残缺的玉树汇聚，令它渐渐有了些光泽，既而泛白，直至透明，然后逐渐添枝加叶……

　　杨戬依旧沉浸在幻象中，在他眼里，每一株玉树都幻变成了嫦娥的样貌，对他微笑。

　　“杨戬，你喜欢我吗？”

　　“有时候，失去能才得到，放弃反而意味着拥有……”

　　“若真到两情两悦时，我宁愿爱下天去，竖旗为妖，天庭又能耐我何？……”

　　“以后我就不再是什么司法天神……”

　　“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杨戬——”

　　一声惊呼，令力量几乎被抽光的爱魄醒了过来。

　　玉树林依旧在身边流光溢彩，那株残缺的玉树却变成了嫦娥，它不见了。

　　还在幻象里？

　　爱魄惊骇的后退一步，身上的伪饰也消褪了，现出华丽的玄氅银铠的朝服，手里依旧抱着琴。

　　嫦娥从没见过杨戬这样失措的神情，但她笑不出来，刚才爱魄的情景直是险到了极处，她忧虑的看着爱魄：“你在干什么？你……”她牙齿打着战，却说不下去。

　　他竟想修复玉树，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爱魄黯然无语，看到她的手里凝成的一团流动的光华，从上面的气息，他感觉得到那就是那株被修复的玉树，但现在被嫦娥自己炼化了，为了保住他神魂不散。

　　这样巨大的力量，却被她轻易的随手炼化，他不由回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嫦娥，并不是寻常仙人认定的弱不禁风的仙子呢，否则，又如何能镇守月宫千年，保住玉树不受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