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18、人魂篇六

　　孙悟空咬牙切齿，一样污黑的脸颊上辨不出脸色表情，眼睛里却已几乎冒出火来。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事！被救的将救人的吃得死死的，救人的千请万求，一片好心，被救的却百般刁难，不情不愿，两面三刀不是东西。

　　人魂是认定他不敢动手吗？

　　孙悟空忽然觉得杨戬其实还是挺可爱的，只要与这个莫名其妙喜怒无常人的魂一比，任何讨厌的人都显得可爱许多了。

　　他捺了又捺的火气，一丝一丝地冒出了头，人魂看着，不失时机地浇上满满一勺子的油：“不敢动手么？明白了，你在害怕，怕再上杨戬的恶当，再被打成那个只会哭叫的小猴子——”

　　“你给俺老孙住口！”

　　暴喝声里，一棒击来，没有任何花样，只是平平横扫，纯粹得不象一记招式——
　　但却又纯粹得折射出了天地万物，生老病死，悲喜哀乐，所有的得意与不得意，都在这一棒里一览无余。

　　孙悟空动了真怒。

　　三百年的禅心，全被这一棒破去，是以，棒上有禅，心中只有杀机。

　　也只有人魂这样莫测的诡异，才能使他在破尽无明之后，又被激成那个不知善恶，但知率性的齐天大圣。

　　现在，他眼中没有人魂，只有杨戬——

　　人魂微笑，冷冽的杀气正从棒上传过来，古洞里的烟霞瞬间被逼得四散飞卷，十丈之内突出的洞岩受不住压力，“噼噼啪啪”的纷纷爆成碎未石粉。

　　此时的人魂宛如漂泊在汪洋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孙悟空惊天动地的一击，眼看便要将他的灵体完全震散，而他，在这一瞬间，却只是笑了一笑。

　　一种成就感，连虚迷幻境都不能破除的禅心，居然被一个魂魄三言两语化为乌有，天下，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吗？

　　死亡，真正彻底的死亡，或许是更有趣的事吧！

　　想着众人的悲悔与哭泣，虽然杨戬死时他已领略过一回，但现在，一想到那样的情形会更加的变本加厉，人魂就笑得更开心了。

　　求生是人的本能，但好奇更是人的本能。

　　只是，好象，还有一些别的感觉？

　　不知何时，定魂珠隐隐生出淡淡光华，宛如冰冷的清流，缓缓地注入体内。魂魄喜凉，那本是极为舒服的享受，但当孙悟空冲天的杀气传来时，那清流，突然变得如同千万枚尖针，在他身体里狂驰电掣，令他全身宛若刀剐，似乎要硬生生的碎裂开来——

　　那样的痛苦，几乎令人魂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魂魄感受到的痛苦，与肉身受损的痛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肉身伤得再重，只要昏迷过去便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但灵魂被绞碎的痛楚，却是神仙也无法忍耐的，纵然痛不欲生，却连昏迷的权利也没有。

　　一种莫名的冲动，忽然涌入他的脑海，一幅幅场景掠过眼前：

　　“我杨戬，纵粉身碎骨，与天下为敌，也要劈开桃山，救出母亲……”
　　“一个空有一身本领的人，仅仅因为他母亲的过错，从来不被人正眼相看，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又法力尽失。忽然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打不过了。非但如此，还要忍受天庭里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的耻笑。我们落到这种下场，想必他们的眼泪都该笑出来了。堂堂一个司法天神，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人魂眯起眼睛，凌厉的杀气逼得他身形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如玉的面色忽然泛出一抹淡红，那是他的怒意。

　　心里像涌起一团火，他忽然抬手挥刃，在千钧一发之际，迎向了孙悟空的金箍棒。

　　那一棒纯粹，而这一枪，却凄怆。

　　泯灭天地，寂天灭地，如亘古不化的冰雪，凄怆得了无生趣。

　　了无生趣，却不等于求死，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神力凝成的三尖两刃枪，触上棒身，便如春冰涣水般地，一寸一寸化为乌有，但就这么缓了一缓，人魂疾闪如电，于从刻不容缓之间，向左疾行三步。

　　那一步很从容，却是孙悟空击出那一棒后，身形必然倾去的方向。于是，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孙悟空的身子侧过，两人撞在了一起。

　　人魂刹那间消失。

　　但随即，又自孙悟空身后出现，两人仿佛只是交错而过。

　　魂魄入体，冰冷的寒意，孤寂如雪的心情，也电传心中，与此同时，那一棒的威力发散开来，人魂原来立足的地方，无声无息地陷下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孙悟空一个激零，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蓦然转过身去——

　　还好，这魂魄的眼力一点也不逊于杨戬，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出唯一的生路！否则……

　　他不敢再想下去，看向人魂，这魂魄也正也转身回头，面上微有愠意，眼里却流露出一种悲愤莫名的神色，还有些疑惑不解。

　　孙悟空一愣，隐约有个念头浮现在心头，他有些明白了，试着嘲笑问道：“你不是想知道你死了，沉香，三圣母他们会不会伤心吗？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你躲什么？”

　　人魂依然有些迷惘，刚才感受到的那种冲动。

　　很熟悉的感觉，是杨戬的愤怒，不甘，还有在重重压力下爆发出来的反击？

　　他竟是没有顾上回答孙悟空。

　　这魂魄的表情，便已是最好的答案，孙悟空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上方，看不到天空，只得恨恨地低骂了一声：“老倌儿，敢给俺老孙下套儿！”

　　太上老君那倌儿实在比所有人都了解杨戬。他知道人魂平生历劫无数，遇强更强，受的压迫愈重，反击愈厉，求存求生的本能也愈强大。他能活到现在，并非是侥幸。

　　求生固然是人的本能，但是，在人魂身上，这一本能，往往会被多变的本性所迷惑了去，连他自己都不复能分清。

　　只有真正的杀机，真正的生死关头，才能激发人魂身上潜藏的杨戬记忆。以杨戬在逆境时的不甘和愤怒，来触发人魂固有的求生本能。

　　心中想着，一句句说将出来，孙悟空最后道：“人魂，你的求生意念已被激发出来，而且，是在你手持定魂珠时——这也算歪打正着，你的本能与定魂珠发生了直接感应，你再毁不掉它了——世上谁都能砸碎了它，只有你不行，因为你生出的毁珠之意违反了你的本性，便自然会有相同的力量，来保存定魂珠。”

　　人魂看着定魂珠，神态似有些自伤自怜，随后抬起头：“难怪老君让你来找我，难怪，哼，他算准了你这猴子会被我激出杀机来——”

　　“我就是杨戬，杨戬从不会贪生怕死，却也不会畏生求死……否则我早已不存于世。但那又如何呢？我不想再控制我的心意，哪怕随心所欲的后果，是毁了自己。孙悟空，如果不想与那些妖精陪葬，我劝你离开花果山吧，一道天雷你受得住，千万道加在一起呢？你是佛，何必呢？”

　　“不过，你我都明白，你是不会听我的，我也不会听你的，所以，我不奉陪了。”

　　人魂说罢，忽的腾身而起，直向上飞，很快已撞上洞顶，身形已飞快隐没入山腹之中。

　　“你要去哪里？”孙悟空咬一咬牙，一挺金箍棒也直追而去，情急之间，已一头撞上洞顶。他运集全身法力，将山腹撞出了一条通道，轰隆声中，山石崩裂，震天动地，孙悟空全身泛着金光，已自山顶破出，身形丝毫不慢的追上了已身在半空的人魂。

　　天空中依旧阴沉灰暗，笼罩着整座花果山的乌云旋涡仿佛一个倒扣而下的巨大圆椎，闪电在云层间闪烁流转，似乎整个天空都在缓缓转动，积聚着某种惊天动地的力量。

　　这时，天空中忽然绽出一道寒光。

　　不是雷电，却比电光更凌厉，美丽。

　　人魂黑衣广袖，身形如云中飞鸿，居高临下，寒光便是从他手中绽出，新凝成的三尖两刃刀自半空中再次斩向紧随其后的孙悟空。

　　他的动作依旧如杨戬般飘逸潇洒，也只有他，在偷袭暗算之时，还能如此优雅从容，狠厉之中，自有一种曼妙风采，锋刃之中更浸出了傲岸之意。

　　一种骄傲到不再在乎，不屑于一切的地步。

　　孙悟空哼了一声，却也并不吃惊，人魂是会做出任何事情的。

　　人魂斩向孙悟空同时，孙悟空也举棒迎向人魂，半空中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开来，光芒四射，风卷云腾。

　　这一交手极快，人魂竟看也不看孙悟空一眼，三尖两刃刀随心如意脱手挥出，身形已借势飞起，如离弦之箭，破入层云。

　　在风云变色，电光流转的天际间，人魂忽然回头，盯了孙悟空一眼，明亮的目光如两枚冰刃，看着孙悟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有胆子你尽管追来，天下有个地方你是绝不敢去的。”

　　长笑声中，他疾飞而去。

　　只有孙悟空看到，他的三尖两刃刀已比前几次凝成的淡了许多。

　　孙悟空被阻了一下，人魂眨眼间已隐没入云层之中，隐约只留下一个淡淡黑影。孙悟空不由着急，到底是救杨戬还是花果山？天劫爆发就在眼前，握着金箍棒的手一紧，孙悟空已是下了决心。

　　他双手一展，望向天空，忽的全身放出佛光霞彩，原本被雷电劈得焦黑的毛发瞬间回复光泽。他低喝一声：“变！”身上八万四千毛羽，尽皆离体飞去，幻化成一只只小猴，八万四千毛羽，便有八万四千化身。

　　小猴们毫不犹豫的纷纷纵身飞下花果山各处。

　　八万四千个……远远不够啊！花果山的精怪何止八万四千？

　　孙悟空咬咬牙，不愿再多想，将身一抖，跳上了筋斗云，飞快的向人魂离去的方向追去。

　　筋斗云载着孙悟空冲破重重云幕，一直冲出花果山地界。

　　眼前霍然开朗。

　　头上朝霞灿烂，明日初升，蓝天白云，脚下烟波浩渺，这里已是东洋大海，花果山的天劫仿佛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孙悟空却无心欣赏海上美景，只是吃惊于自己竟与人魂耗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今已是第二天清晨，如若不能在午时之前找回人魂，那么他将永远没有机会了。

　　午时三刻，正是天劫最盛之时，纵有千万化身，怕也要全部化为齑粉，而他的真身，也再无幸理。

　　筋斗云在大海之上盘旋几圈，茫然失措，直看得躲在海里偷窥的虾兵蟹将们心惊胆寒，不知这个大圣爷是不是又要来找麻烦了。

　　孙悟空却不理会云下大海里随着他来回转悠的大批鱼群虾群，只想着如何在午时之前找回人魂，蓦的心中一动，隐约之中似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在牵引着他的元神。

　　很微弱，却很清晰。

　　他试着凝神感应，蓦的大喜过望，这缕残念无疑是他留在定魂珠里的那小部分元神发出的，人魂如今弃不下定魂珠，无论人魂走到哪里，也割不断定魂珠与孙悟空的感应，他迟早能找到人魂。

　　“俺老孙就不信，会拿你没办法。”孙悟空闷哼一声，跌坐在云上。

　　法力流失，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本来，他躲在峨眉山修练，就是为了每隔百年，能有足够的法力注入镇山灵石之中，防止灵石因为承受不住天劫而崩溃，人魂破了灵石，虽是免了他日后的反噬之劫，却也等于毁了他的另一个分身。

　　因为灵石已经与他气血相通，孙悟空已是受了暗伤。

　　再加上如今，将化身之术用到了极致，剩下的法力已近枯竭，连驾奴筋斗云都觉有些吃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