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19、人魂篇七

　　不知不觉间，筋斗云已离了东海，一路向西飞去，越过南赡部洲，飞过西海，半日之后，眼前耸出一片青山。
　　太阳升得越高，孙悟空愈觉虚弱，想必在花果山的分身已受了天雷袭击，不知能不能撑到天劫结束，他的感应却变得分外强烈了，仿佛人魂就在前面，就立在眼前似的。

　　他迷迷糊糊的努力运目观看，但见下界一派仙山福地，烟霞散彩，心中一阵没来由的喜悦和放松。

　　心神一懈，孙悟空已一头栽倒，筋斗云也散了开去，他一直从半空中掉下地面，四肢百骸如要散开一般，剧痛之中，心里倒是清明许多，睁眼一看，前面竟是一座洞府，崖前有一石碑，碑上一行十个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这一惊非同小可，孙悟空几乎没跳起来。人魂竟然把他带到了他的师父，菩提祖师的洞府。难怪他会有亲切和熟悉的感觉，这里是他修练成仙的地方，却也是他一生不敢再踏足的禁地。

　　当年，师父当着所有门人的面，把他逐出师门……“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但孙悟空却始终都能记得，自己第一次驾奴筋斗云时的喜悦，师父在初见他时，为他起的名字，从此他才有了自己的姓名；还有深夜传道，那种慈霭的笑容。

　　纵是不明师父为何将他逐出师门，孙悟空也从无怨忿之心，即使是被天庭捉住，他也没有提过师父一个字，不是因为怕师父真的要把他剥皮锉骨，而且以他那时候的法力，菩提祖师也未必能拿他怎么样。而是因为他答应过师父的事，便决不会食言。

　　所以，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的师门，可是……杨戬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一会，只听“呀”的一声，洞门缓缓开启，一个眉清目秀的仙童轻快走出，高声叫道：“何人在此骚扰？”

　　孙悟空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这情景，就像当初他初到三星洞时的一幕一样，连那迎客仙童头上用黄丝带绾的双髻，洗得泛白的道袍，乌眉灵目，笑起来面颊上旋起的两个酒窝，都丝毫未变。

　　他几乎忍不住出声，却又强自抑住这种冲动。

　　“师父不想见到我，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孙悟空扑的翻身而起，一脚勾住筋斗云，飞快的冲向天空，只留下被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呆怔原地的仙童。

　　“沉香，师父帮不了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就好。”

　　孙悟空眼前，忽然掠过无数场景，仿佛一刹那间，已经历了一生。他一生活得自由自在，畅快无比；他爱交朋友，天上地下，多少妖魔鬼怪，神圣仙佛，无论高低，都与他称兄道弟；只要有孙悟空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很开心。

　　因为他开心的时候，便见不得人不开心。

　　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孙悟空不会有伤心难过的事，也从来没有人会在意关心他，连孙悟空自己，也淡忘了这种感觉。

　　“原来，俺老孙这辈子都活得很快乐，一点都不会伤心……老孙比杨戬，玉帝老儿厉害多了，呵呵呵呵。”

　　孙悟空笑得全身发抖，声音却嘶哑得像在哭。正在他飞起之时，一个黑影忽如其来的在云间出现，逼近孙悟空。

　　“人魂？”孙悟空摇摇头，想排除眼前的幻觉。

　　忽的心上一凉。

　　时间仿佛停止。

　　不是幻觉，人魂真的飘浮在他身前，宽大的黑色袍袖在风中猎猎飞舞，明亮的眼睛盯在孙悟空面上，苍白的手上执着的三尖两刃刀，已完全没入孙悟空胸前，尖利的锋刃从后背穿出，没有血，闪着异样的寒光。

　　两人一动不动，孙悟空疑惑的看着他，摇摇头，人魂眼底却疾快的闪过一丝笑意，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三星洞忽然闪出一道金光，瞬息飞向孙悟空。

　　人魂忽然面色一凛，全身剧震，似是受了什么打击，抽身飞退，三尖两刃刀也寸寸化为粉未，灰飞烟灭，那道金光忽然化成一个宽袍大袖的人影，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孙悟空。

　　这时，孙悟空忽然狂吼一声，全身毛孔都溢出了鲜血，连出现在他身边的人的白色道袍，也顿时溅满了腥红的血。

　　午时已至。

　　“悟空。”那老人白须长眉，仙风道骨，看着怀里浴血似的孙悟空，眉心打成了结，却也不管血腥污浊，为孙悟空拭去面上的血。

　　人魂已知根底，问道：“菩提祖师。”

　　那老人眯起眼睛，目光如矩，端详着人魂，点点头道：“你很好……用这种方法引我出来。你不逃走吗？”

　　人魂微微笑道：“在下区区一个魂魄，哪有本事，走得出祖师的方寸之地。”

　　菩提祖师哼了一声，随手将几丸丹药纳入孙悟空的口中：“我知道你，你很聪明。”

　　人魂即道：“祖师应该看得出来，孙悟空并非我所伤，以祖师占算之能，不必我多言前因了吧？”方才，他凝成的三尖两刃刀已虚淡如同幻影，纵使穿体而过，也只是看起来吓人，实则已不能造成任何伤害。

　　菩提祖师平视人魂，肃然道：“若悟空有何闪失，也必与你有关，我定不与你善罢干休。”

　　人魂隐有笑意：“看来祖师还是很关心孙悟空的吧，不忍见他身死，也要破关而出救他。难怪他对祖师敬重有加，寸命不敢有违，当初孤身被擒，死命也要维护师门，不肯吐露半个字。”

　　菩提祖师眼中微微泛红，当年他爱惜悟空资质，收为门徒，也早已算出，悟空将来会惹出滔天巨祸。天意难违，又深悔悟空道法已成，为了不让悟空牵连自己及同门，他下了狠心，借故将悟空赶出方寸山。从此闭关隐修，万事不理，生怕有一天，会有人来请自己捉拿悟空，如若答允，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下手，如若不允，又岂非遭三界嫉恨，指责他教徒无方，祸乱三界？

　　有时，他也会忍不住想，悟空若真铸下大错，犯下大恶，是真的天意使之，还是因为自己未能负起教养之责，如若不将悟空赶出方寸山，说不定……

　　想到这里时，菩提祖师便不愿再想，因为他从未违背过天意行事。

　　但他还是悄悄在悟空身上种下了青蚨，在逐出悟空时，他说的“你说出半个字，我就知之”之言，并非虚言恫吓。但同时，孙悟空若真遇到性命之危，他也能同时感知，所以，他方才能及时破关而出救护孙悟空。

　　菩提祖师面有惭色，人魂的话，说到了他的心上，不禁问道：“你如何得知，悟空是我徒弟？”

　　人魂淡淡道：“祖师教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别人不知根底，世上却还是有人知晓的。”

　　菩提祖师全身一震。

　　人魂淡然一笑：“地煞七十二变，天罡三十六变，皆同源所出。祖师学参天人，当年创出此套奇术，一位仙人慕名而来，拜求道法，祖师爱惜此人才学，便将天罡变化之数书写成卷，惠赠于他。此人便是杨戬恩师，玉鼎真人。”

　　菩提祖师若有所思：“难怪，当年原是他为你求法，……既是如此，看来当年杨戬能渡过封神之劫，原来是因为他把天罡三十六变传了给杨戬。……看在真人面上，我不与你计效，且你也不曾杀害悟空，你时日无多，速速往生去吧。”菩提祖师抱起孙悟空，便转身急着要为孙悟空疗伤。

　　人魂忽的道：“祖师且慢。你若真想救孙悟空，必先保花果山，否则他的化身尽殁于天雷之下，真身必难保全。祖师数千年来，广开方便之门，门下弟子不计其数，虽大多是游方散仙，却也毕竟成了正果，祖师何不召集他们，合上万仙人之力，还怕抵不过天劫么？”

　　修道之人，首要尊师重道，师尊有命，那是莫敢不从的。人魂此言，是要菩提祖师倾全派之力以救孙悟空一人，同时也形同向三界昭告他与孙悟空的师徒关系。

　　菩提祖师头也不回的纵身飞下云端，三星洞前早已聚集了三四十个好奇的门人。人魂在云上，隐约只见菩提祖师掷下几道令符，抱着孙悟空脚步不停的直入洞府，而门人接了令符，也纷纷化做数十道金光飞向四面八方。

　　只剩下半空中的人魂，在云中悠悠闲闲的渡步……

　　蓝天白云，温暖明亮的阳光下，玄衣披发的人魂幽幽从云间降落在深林间的一条溪流边。

　　这里离方寸山只有十多里。

　　清澈的溪水中，倒映着远山近树，岸芷汀兰，却映不出站在溪边的人魂。在午后的阳光中，他的身形闪着黑水晶般剔透而美丽的光采。

　　他的神彩依旧俊美，容貌肤色却有如被清水浸润开的淡水墨画人物似的，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淡淡的眉毛，淡淡的唇角，只有一双眼睛，凝黑如同玄冰，仿佛画龙点睛的一笔，令他平添灵气而生动起来。

　　“事情都结束了吧。”人魂轻叹着，俯身向水中看去，似乎在看着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倒影。

　　“我没有时间了，杨戬，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溪水泛着金光潺潺流过，水底游鱼，青草，卵石，清晰可见，两岸林木茂盛，灌木丛生，水面不时飘来一簇簇各色的落花。

　　人魂目光一闪，忽然伸出手，苍白的手轻掠水面，指间已拈住一朵雪白的琼花。

　　“你也怕寂寞啊，杨戬。”

　　“你不在乎，天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但若连一个对手都没有，你也会感到寂寞吧。”人魂拈花而笑，眼里已然没有那种变幻莫测的神情，只是庄静怡然，如同远山白云……

　　指间轻轻一旋，琼花顿时枯萎，随风而逝。

　　人魂眉目忽然略略清晰，他无可奈何的看着天空，连叹息都变得飘逸渺茫：

　　“寂寞啊……”

　　世间的每一个人，最终都是寂寞的，最后，都只剩下你一个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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