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17、人魂篇五

　　虽是在哄着人魂，但孙悟空也带了几分真诚。他本不是记仇的人，与杨戬的恩恩怨怨也早已不放在心上。也许，今天之后，世上再也不会有孙悟空这个人。他本是天地生成，无亲无故，也将回归天地，无牵无挂。

　　“这件事，我早忘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人魂轻叹。

　　两人沉默的看着对方，古洞之中一时寂静下来，水帘之外不时隐隐传来隆隆之声，电光映着水光荡漾在山岩石壁上，聚散不定的光影，形成了种种变幻莫测的图案，仿佛像征着人生的际遇。

　　那一段自由自在的岁月，在乱石山下，碧波潭边，面对强敌，谈笑自若，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同游。

　　曾经，他们都是至交，是兄弟，最后却变成生死相搏的仇人，受到命运的摆布。

　　“你是大圣，我是小圣，这显圣大哥，我可不敢当。”人魂哼声道。

　　“当时，你逼得所有人无路可走，你也知道，老孙是急性子，说错话也是有的，在天廷之上老孙是过份了点，不过，你也已经报了仇了，老孙也曾被你囚在真君神殿……”说到这里，孙悟空难得的有些脸红了，虽然他是败成宝莲灯下，而且被杨戬封住了元神，一直到被观音相救，虽然没有感受到什么苦楚，但毕竟他从未如此失态过，在听过沉香后来谈起，也不禁恼羞成怒，甚至想在昆仑山上杀了杨戬。

　　人魂轻飘的身形一顿，凝在半空，折扇轻掩嘴唇，似也想起了当时孙悟空的样子。为了激励沉香，杨戬用宝莲灯将孙悟空重伤囚禁在真君神殿，更不欲令他受辱，而封了孙悟空的五音六识，这样无论如何对待，孙悟空也不会有半点感觉。不过，哮天犬倒是很尽职也很记仇的，为了孙悟空曾打断他的一条腿，还毁了他的鼻子，再加上杨戬有意纵容，这条狗就变着法儿折腾孙悟空，最后的结果连杨戬都大开眼界。

　　孙悟空初涉尘世懵懂无知的样子是很难想像的了，更是从未有人见到他受惊畏惧，就连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他也不曾有过一丝惊怕。但被打回原形，封了元神的孙悟空，竟然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猴子，这也是杨戬意想不到的。

　　孙悟空见人魂似乎有所松动，心下一喜，笑道：“ 人魂，你并不想消失，对吧，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如果你还想找老孙算帐，想与我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俺老孙随时奉陪，你来花果山，不就是为偿未竞之愿吗？只要你变回杨戬，我们就可以痛快一战。”说完，一双火眼金睛也闪着莫名兴奋之意，他也很想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可惜从来没有一次真正的机会。

　　而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有的。待杨戬复活之时，也就是自己死于天劫之日，不能亲眼看到杨戬受欺生气的样子，也是遗憾啊！孙悟空不禁想到在天廷时被自己假镜所欺的杨戬，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光是想想都觉有趣啊。

　　此刻纵是死于天劫之下，魂飞魄散，估计孙悟空的三魂七魄一个一个也都能含笑而逝吧。

　　人魂自然无从知道孙悟空的想法，只是陷入沉思，离开了杨戬，他便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他自己明白，从来没有一个不完整的魂魄能单独存在，神力会慢慢耗尽，纵使能多存在几天，最终还是会消失，只有变回杨戬，他只能是杨戬。

　　只有定魂珠。

　　只有一条路。谁也逃脱不了天地的法则，他竟是，妄自以为自由，其实无知可怜。

　　“好，好，定魂珠。”人魂垂下眼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好……”

　　“这是定魂珠，人魂，老孙知道你聪明绝顶，不会做傻事的。”他只看到了人魂嘴角的微笑，却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也没有看到他发着抖的手。孙悟空左手平抬，掌心托着定魂珠，笑咪咪的等着人魂进去。

　　人魂灵体化成一阵轻烟，慢慢悠悠的旋向定魂珠，定魂珠流光闪烁，刹时已被人魂的灵气包裹在其中。孙悟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已失了定魂珠。

　　三丈外人影闪动，轻烟盘旋着现出人魂的身形，黑衣玄带，衣袂飘飞，他已回到原处，手里抓着定魂珠，珠光映着他诡异的笑容：“孙悟空，你要拿我去做人情，我偏不让你如愿，你想与杨戬痛快一战，可惜我若是杨戬，又如何能痛快？你只为你自己，呵呵。”

　　“杨、戬！”

　　猴子猝不及防，腾地一下，脸色白了又青，哆嗦着举起手里的金箍棒，叫道，“你不想活了——还我珠子！”

　　杨戬斜睨了他一眼，又将定魂珠凑近了细看，用手里的墨扇随意敲了几下，问：“不想活了又怎么样？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那时你不也一心想着他死吗？”

　　人魂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杨戬，孙悟空摇了摇头，知道和这个魂魄说道理已是白搭，人的本性变幻莫测，这个人魂，会不会真一时好奇心起，就这么毁了珠子，来试试他那所谓的大家绝不会伤心到底的预测呢？

　　寒意从孙悟空心头升起，看着杨戬又一折扇向珠子上敲下时，他再也镇定不下来了，单手运棒架住杨戬手中扇子，另一只手，蓦尔长出，去扣杨戬持珠的左腕。

　　便在这时，狡谲的笑意从人魂眼中现出，折扇光华一闪，已现了原状，赫然便是定魂珠，正安如泰山地等着金箍棒的落下。

　　他左手里银芒大盛，定魂珠化成三尖两刃枪，更不迟疑，风驰电掣般地向孙悟空手臂上斩落。

　　在他抢去定魂珠的那一刻，便已将珠扇互换了过来，算准了猴子急怒之下，纵有火眼金睛，也必然无暇察觉。

　　“糟了！”

　　孙悟空急止住金箍棒去势，劲力反震回来，还未化解，三尖两刃枪已剌破了衣袖，凛然生塞，但却未象想象中那般剌入肌肤。他抽身疾退，抬头望去，却见杨戬淡淡地看着自己，目光幽深得如不见底的深潭，显出难言的郁结。

　　“又来了？”

　　已上了一回当，孙悟空暗自搔头，告诉自己，这魂魄半真不假地，千万要处处小心。

　　“你是个难得的对手，我却没你的运气，从来不能遂了自己心意去做事。胜佛，你就此罢手了吧，我无意随你回去。你这花果山，也不妨送了给我——天下灵山虽多，也只有这里，才配做他的埋骨之所。”

　　人魂缓缓说道，脸上现出奇怪的笑意，“我能觉到他的悲伤，一直渴望知道一个答案。现在，只要三魂七魄毁去一个，那个答案，就可以呼之欲出了。”

　　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警戒地看着他，心中思付，却不答话。

　　在昆仑山下，那个人死志便已极坚。至于那个答案么，猴子多少也能猜得出——杨戬，有些事还是在意的，亲人，爱人，他到底能在他们的心中，占上多少的份量？

　　杨戬不会去求证，但不代表，这个人魂不会。

　　“所以，胜佛，请借你的金箍棒一用。”

　　耳边人魂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死在你的棒下，想来他也还是情愿的。九天十地，也只有你，配做他真正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