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16、人魂篇四

　　杨戬眉梢一扬，目光闪动，从那双火眼金睛再看向那支丈二长短的金箍棒，面上不加掩饰的现出诧异之色，随后诧异变成恍然，之后变成微笑，从眼角眉梢中流露出说不尽的促狭狡黠之意。“孙悟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不是斗战胜佛吗？怎么不躲回峨眉山念你的经呢？”

　　“呸呸呸，杨戬你不要东拉西扯明知故问，若不是你毁了镇山灵石，哪会引来天劫，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孙悟空长棒指向杨戬，看着杨戬那种明显幸灾乐祸的笑意，只觉数百年的清修涵养在这个人面前都不堪一击，越看越有一种激愤莫名，想咬他一口的冲动。

　　杨戬冷冷笑道：“不错，我引来天劫，你孙悟空又能如何？我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管我？”

　　孙悟空只觉杨戬这话听着好生耳熟，倒好像自己大闹天宫时的样子，一惊之下，脑子里蓦的冷静下来。身上的定魂珠忽然传来一种温暖气息，孙悟空满怀的杀机顿时去了一半，他竟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摇了摇头，孙悟空收棒道：“杨戬，我知道你为了沉香，付出了很多，你推出新天条，三界都会知道你的大仁大义……我们为何还不能化敌为友？以前是我……”

　　“别提以前。”杨戬沉着脸，握紧了折扇，忽的盯了孙悟空一眼，笑道：“又想用大仁大义来管我，可惜你忘了，杨戬已经死了，我不是他，我们也不是朋友。”

　　说罢，他目中了无笑意，只用折扇指着孙悟空，一种无奈而伤感的神情流露出来，飞舞的黑衣，微卷的长发，苍白的肤色，都仿佛浸透着悲伤哀怨，他一字一句的道：“死了也不放过我。”

　　孙悟空似乎也被杨戬那种凄绝的神情震慑住了。堂堂齐天大圣，斗战胜佛，竟不能放过一个孤立无援凄惨悲伤的鬼魂，还要和他过不去，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自己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想着想着，孙悟空又摇头，已生悔意。

　　孙猴子，你可知人性最是容易被利用的？人魂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孙悟空的怒火，刹时已如滚汤沃雪一般消解，纵然杨戬引下天劫，也似乎情有可原。满腹的聪明机巧，到如今都施展不出来，只如陷入梦靥一般，不住摇头，眼睛怔怔的看着杨戬。他的禅心已乱，渐渐不能把持住自己，甚至眼前站着的杨戬，都觉如隔世一般遥远。

　　“我……我不是……”孙悟空喃喃自语，神情从未有过的沮丧，“我错了……为什么？”

　　杨戬似是演得倦了，敛了那副凄恻绝艳的模样，肃然凝视孙悟空的神色，抿着淡淡的唇角，竟似有些紧张。

　　他也引发了孙悟空的心劫，虽然并非故意。

　　只要再有人再在一旁堆一把，谁也不知道孙悟空从些是走火入魔，道基尽毁，还是会参悟得道。

　　杨戬却满不在乎：“你错了？”

　　孙悟空只觉得握不住那支沉重的金箍棒：“我不该让他们受天劫之险，魂魄无存……我不该逞一时之快，陷他们于绝境。”

　　“纵有镇山灵石，你又能保花果山多久？天劫聚顶，纵然费去万年法力，灵石终有反噬之日，到时你又是什么下场？”

　　“我？”孙悟空全身一震，想了想，居然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怕什么？”

　　杨戬轻轻叹道：“是啊，你怕什么？”

　　孙悟空微微一滞，定魂珠顿时光芒大作，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全身，有如醍醐灌顶，心明眼亮，迷障尽除。

　　孙悟空舒了口气，左手一抬，定魂珠现出形状，流光闪烁，清亮无比。老君的法宝果真神奇，竟能帮他保住最后一丝元神清明，否则他真的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杨戬的目光却被珠光吸引住了：“这是什么？”

　　孙悟空手向前伸：“定魂珠。”

　　杨戬忿然：“你要收我？”

　　孙悟空摇头：“俺老孙生平不愿欠人情，更不愿失去平生唯一对手，我不是收你，我是救杨戬。”

　　杨戬板着脸：“我们互不相干，你欠我什么人情？”

　　孙悟空抓抓头，抓了满手焦毛，他也不以为意：“天下的事，瞒得过别人，都瞒不过你。老孙知道你现在发现了灵石之秘，定是不想让我受天劫反噬之祸，才这样做。只是……”孙悟空不禁苦笑，杨戬虽是为了帮他，手段也未免太干脆了些。

　　杨戬讥笑道：“你孙猴子还真会自以为是，我存心想弄得你走火入魔，哪有空救你？”

　　孙悟空摇头苦笑，这人魂表情变化实在丰富，喜怒无常，更不知道哪句话是真是假。

　　但这时候孙悟空也已经省悟过来，花果山水帘洞里的这个人魂，并非杨戬，至少，他已不再是那个邪中带正，至少还能让人以常理惴度心意的杨戬。此刻的人魂虽是在笑，但说不定下一刻就已翻脸不认人。他毁去镇山灵石，引来天劫，陷花果山于万劫不复，但同时，他也干脆利落的中止了孙悟空的不归之路。他甚至可以报杨戬被孙悟空当着天廷众仙之面的羞辱之仇，但他却没有，在孙悟空陷入心劫，痛苦自责的时候，更没有利用邪欲把孙悟空引得走火入魔。

　　也许，在这双变幻莫测的眼睛背后，杨戬所有的坚持和目标都已不复存在，在他心里已经没有正也没有邪，也许，他已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孙悟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看来，就算是通过了虚迷幻境的考验，也不证明就是没有了欲望。至少，在面对天劫的时候，自己还会绝望，在见到灵石被毁时，自己也曾起了杀心。失去平常心，难免会陷入绝望，贪恋灵石，自然会执迷不悟，所以自己才会被人魂反制。

　　感慨之余，孙悟空也不禁起了好胜之心，既然太上老君非请他来收伏人魂，如果失败，岂不让人耻笑？他早已原谅杨戬，对人魂更是有着莫名的知已之感，也打定了主意，先把人魂收伏，再托人送去太上老君处，自己则留在花果山，代替这里的所有生灵承受天劫。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杨戬都不惧背负着万世恶名从容赴死，齐天大圣，又怎能在面对天劫的时候皱一下眉头？纵然是灰飞烟灭，万劫不复，又有何惧？

　　这一心思回转，孙悟空再无忧惧，也不在意人魂的奚落，习惯的抓耳挠腮道：“就算我没有欠你人情，但老孙欠了杨戬的人情，总要还的。”

　　“那就不必了。”

　　“不行不行，你又不是杨戬，你怎知他要不要老孙还？”

　　“你欠了他什么人情？非还不可？”人魂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杨戬曾经为我收伏了九头虫，你说算不算个大人情？”孙悟空颇为怀念的道，“当时我还叫他显圣大哥。”

　　“显圣大哥？”杨戬微微失神，似有所触动，却依旧摇头，“西去取经，你欠下的人情不计其数，何止一个杨戬？你便再还八百年，也还不清。”

　　孙悟空摇头摇手道：“那些可不算，他们是存心戏弄俺老孙，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上，我早就去一个一个找他们算帐了，哼，敢拿齐天大圣当猴耍。……”

　　“齐天大圣不就是猴吗？”人魂心里藏不住话。

　　“呃……”孙悟空在心里呕血，掩饰着尴尬，装做没听见的继续道，“当年我与师父取经路过祭赛国，万圣老龙与九头虫兴妖作怪，偷了舍利佛宝。老孙与八戒追到乱石山碧波潭，路遇杨戬和梅山兄弟拔刀相助，扫尽妖贼。老孙谢过，你却并不居功……只因你说过‘我何功之有？’老孙这个人情是还定了。”孙悟空信口开河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