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7、七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渐渐黑了。
　　息红泪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这间布置得简单而舒适的房间，这里仿佛是一间药房，靠三面墙上立着巨大的药柜，分门别类的放着几百样有名没名的药材，案上几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研药熬药的器具，似乎药铺医馆里应有的东西无所不备。
　　息红泪愣了一下，看来神侯府确如铁手所说，并没有把戚少商当成案犯论处，否则便不会把他安置在这间药庐里。
　　她也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在黑暗中凝神听着戚少商微弱的呼吸。
　　他活着就好。
　　息红泪想着，如果他能醒来，那么，他在京城中当神捕，她就在旗亭酒肆做他的老板娘，他要当大侠，要为国为民，也都随他而去，再也不会离开。
　　“少商，这样你满意了吧。”
　　情不自禁的问出了声，息红泪微微红了双颊，刚想侧过脸去，却看到他现在闭着眼睛沉睡有如婴儿，没有再睁着那双能令她心慌意乱的大眼睛调皮的看着她，就像从前，在霹雳堂雷家庄学艺的戚少商总是一袭白衣，身上挂着把剑大大方方的在她眼前晃荡，他的直率冲动和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甜言蜜语，总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却是讨厌不起来。
　　可是以后，她的美就只为了他而绽放，否则，她宁愿在积雪峰上任冰雪包围，红颜坐老。

　　“怎么才能不梦到他们”
　　“除非，梦到你……可是,又怕梦不到……”
　　你有没有梦到我？
　　息红泪握着戚少商的手，轻轻伏在他的胸膛上……
　　“笃笃笃”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息红泪蓦的站起来，迅速收拾了心情，轻轻呼出口气，肃容道：“是四大名捕么，请进。”
　　门被推开，两个人进来了，一个是坐着轮椅的俊秀青年，一个是眉清目秀的剑童，双手还捧着着一个托盘，一进门就先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把屋里的灯烛先点亮了。
　　“息城主，你好，我是成崖余。”青年的音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原来是成捕头，谢谢你照顾少商。”息红泪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无情看了看戚少商，转头道：“息城主一路舟车劳顿，既已见过了戚少商，还是先吃些东西吧。叶告，送息城主去休息。”
　　“谢谢。”
　　息红泪也看着戚少商，现在，她必须为他保住姓命，活下去：“少商的伤……”
　　“无妨。”无情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有着决定一切的力量。
　　息红泪见此，竟也无由放下了心，觉得戚少商在他手上绝不会死。
　　“赫连春水已经进京。”
　　就在息红泪转身走出房门时，无情的声音淡淡传出房外。

　　离红泪入京只隔了一天，赫连春水也来了。
　　天边残阳如血。
　　他也带来了逆水寒事件之后身边最后的死士。
　　他们的生命早已经是属于赫连家族的，也是早已经奉献给了赫连春水的，所以他们都不惜命，也不惜别人的命。
　　他们轻易的攻入了神侯府。
　　目标只有一个，息红泪。

　　息红泪此时依旧独自坐在戚少商的病榻前，怔怔的看着他。
　　就像在旗亭酒肆的日子那样美丽的落日黄昏。
　　炮打灯，杜鹃醉鱼，他闲拔琴弦的样子颇有些沉郁，她从来没想到这一腔热血义气的白衣侠少还有这样细致温柔的一面。
　　可是他们也曾在螃蟹河边携手而行，他意气风发，她婉丽动人，在连云城，雷家庄，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现在想来，他们也曾经是幸福的一对，羡煞了旁人，所以很久以后，就有了一句话，嫁人当嫁戚少商。
　　息红泪有些心酸，又有些自嘲，她嫁了五年，还是没把自己嫁出去啊。
　　为什么嫁人当嫁戚少商？
　　端祥着戚少商的脸，为他的长相英俊，还是为他的甜言蜜语，或者还是因为他对自己下了什么毒？
　　真想抓起戚少商问个清楚。
　　息红泪的眉头越看越皱起来，总觉得戚少商像是醒着的，她在等他睁开眼睛。
　　这时忽然有人叩门：“息城主。”
　　息红泪听得出是无情的剑童叶告，不由有些诧异，无情怎的不来？他不是每天都要为少商诊治么？
　　“叶告，可是成捕头有事？”
　　“公子有事而不能分身而来，只是禀告城主，赫连小侯爷率死士闯神侯府，公子诚不愿见双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所以请城主早做决断。告辞。”
　　叶告说完又匆匆而去，显然并不放心无情的情况。
　　神侯府不是有四大名捕，又有诸葛先生么，赫连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闯神侯府劫人，这可是死罪……赫连，你不要命了？
　　息红泪的手渐渐冰冷，但她忽然全身一震，因为她的手已经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抓得是那样紧，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渐渐在恢复着体力和生命。
　　“少商。”息红泪大喜过望。
　　戚少商注视着她：“红泪。”
　　息红泪道：“你醒了……太好了。”
　　戚少商微笑：“我早就醒了，对不起，害你担心。”
　　息红泪有些恍然：“你是不想让无情知道你醒了？”
　　戚少商点点头：“现在赫连闯神侯府，我们不能坐视，只有你能阻止他闯下这涛天大祸。”他说得急了些，咳了几声，才续道：“不能让他为这件事送命。”
　　息红泪仔细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晰，执着，沉静，分明没有改变过，却又多了很多过去不曾有过的东西。
　　“好，我去。”息红泪转过身：“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对不起。”
　　原来，你只要对我说对不起，息红泪的叹息轻不可闻。
　　息红泪走了一步，才发觉他们的手还扣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松开，后来只剩两只食指扣在一起。
　　真像两个孩子啊。
　　戚少商看着倏忽而去的红泪，嘴角的笑渐渐变得苦涩。

　　空阔的庭院间，神侯府的人都已经退在无情身后，而赫连家的死士一如既往的气势如虹，视死如归。
　　神侯府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闯入过，府里的人大多数也都只是不会武功的门房，厨子，车夫或者花匠，不过在神侯府中穷凶极恶的人也见得多了，而且府里机关遍布，所以倒是不怎么惊怕，只是满怀信任的看着无情。
　　此时，铁手，追命，冷血和诸葛先生显然全都不在神侯府，也只有无情一人镇守府中了。
　　赫连春水绰着一杆枪，卓然而立，二三十名死士冀护左右。
　　无情目光冷锐如刀，注视着赫连春水的枪。
　　“赫连春水，你可知聚众私闯神侯府，该当何罪？”
　　“无情，你只要把红泪放出来，什么罪我都可以担了。”
　　无情冷冷道：“息红泪犯的是劫持朝廷钦犯戚少商的大罪，你闯神侯府救息红泪，该以同罪论处，你要陷赫连家于危境？”
　　赫连春水淡淡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事和赫连家没任何关系。不劳烦成大捕头费心了。我早已打听清楚，诸葛先生现在入朝未归，铁手追命和冷血又身负要事外出，所以神侯府就只剩你一人。要对付四大名捕和诸葛先生，我根本不可能胜，可是现在只有你，我就有成功的机会。”
　　无情抬眼注视着他：“好，为了不伤及无辜，这场仗便只你和我打。”
　　赫连抬枪：“如果我胜了，我要息红泪。”
　　无情垂目道：“如果你败了呢。”
　　赫连春水满不在乎的道：“我任你处置……”
　　无情冷峻的道：“好，你出手吧。我倒要会会你的惊艳一枪。”
　　无情左手一抬，神侯府的人便都退得更远了些，空出了一片场地。
　　赫连春水向前步出，专心诚意横枪于前，火红的枪缨在晚风中绽放如山花：“我赫连春水，今天也要会一会无情的‘明器’。”
　　话音未落，他已出枪。
　　霞光映照着锋芒毕露的枪尖，绝艳惊世。
　　无情射出了一把飞刀。
　　刀光就打在枪尖上，就像惊了一艳，枪的锋锐也像被这刀光削了一半。
　　赫连春水的手也禁不住抖了一下，退了一步，随即又和身抢上。他是个一但决定就会坚定到底的人，没有任何打击能令他改变目标。
　　他的气度高贵，风姿绰约。
　　整个人都在这绚丽的晚景下变得夺去了所有人的光芒。
　　无情白衣微微一振，转眼间又发了一枚暗器。
　　赫连春水微一闭眼，无情的暗器之快无人能及，他也不及，暗器依旧打在了枪上，只不过，这次没有使赫连春水退一步，而使他的出枪变得更快。
　　暗器飞弹出去，转瞬间已消失不见。
　　但赫连春水却在接近无情一丈前时，身后忽然传来暗器破风声，直射背心。
　　无情射出的竟然是一枚回旋暗器。
　　赫连春水除了回枪格开暗器，别无选择，但他却没有这样做，他依旧直冲向前，那支枪已经变得惊魂夺魄一般摄人，赫连春水已经竭尽了全力。
　　就算身后有万箭穿心，他也要先把无情刺于枪下。
　　“噗”的一声，赫连春水背心已着了那枚回旋镖。赫连春水的枪也已经刺到了无情的轮椅上，枪尖附着的内力瞬息爆发，这座江湖中最神秘的遍布机关的轮椅便在这一椅之威中炸为粉碎。
　　众人惊呼开来，没人想到惊艳一枪竟然有这种威力。
　　只有铁剑童叶告和铜剑陈日月虽然担心，但却依旧镇定，他们知道无情除了暗器，轻功也是极高明的。
　　爆炸开来的碎屑飞扬满天，不待烟尘散去，他们已看到无情早已不在轮椅上。
　　赫连拄着枪，嘴角溢血，站在当地。
　　离他丈外，无情跌坐在地，像是也被这一枪之威波及，脸色有点苍白，又像在忍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