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6、六

　　毁诺城已重建。
　　但赫连春水再来时，看到的是一派忙碌的景像，独独没有他所期待看到的身影。
　　“息城主呢？”
　　“是赫连公子。”城里幸存的仙子们大多还认得他。
　　“请问各位仙子，你们的息城主回来过没有？”
　　“赫连公子，城主前几天接到一封书信，就说有事出一趟远门，让我们建好城池等她的消息。”
　　“书信？”赫连春水心中恍然，红泪毕竟是不放心戚少商一人在京城的，必是在京城里也伏下了自己的眼线。“迟了。”赫连春水心中暗叹一声。
　　“赫连公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女孩子们敏感的从赫连春水骤然沉重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似的。
　　“没事，你们放心吧。”赫连春水轻轻展眉，就像将满天的阴霾融化：“过几天，我便带你们城主平平安安的回来。”
　　他跃上马背，就像积雪峰上的风一般一往无前的冲出了毁诺城。

　　诸葛神侯府。
　　旋窝的中心永远是最平静的，四大名捕依然各司其职，诸葛正我依旧悠闲的烹茶莳花，朝廷之中依旧是你死我活的权谋之争。
　　但无形之中，诸葛神侯府因为戚少商之事，渐渐成为了众矢之的。
　　一次对奕时，诸葛正我问无情道：“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想杀戚少商？又有多少人想救他出去？”
　　无情沉吟半晌：“想杀戚少商者，多半是顾惜朝，傅宗书，此不足虑。而想救戚少商的人才是大麻烦，除去与戚少商犹有嫌隙的雷家庄余众，其中最有实力的，当属赫连春水，金风细雨楼的王小石，碎云渊毁诺城的息红泪。”
　　诸葛抚须而笑：“说的好。”
　　无情道：“息红泪应该是此三人中最弱的一人，她等了戚少商五年，甚至为杀戚少商而建了一座城，恨极也是爱极，为了戚少商，她必定会不惜代价，第一个救人的必定是她。”
　　此时铁手追命冷血三人俱在，不觉都暗自点头。
　　追命道：“王小石是元师叔的徒弟，一身绝艺，又贵为风雨楼楼主，怕也是很难应付。”
　　诸葛却摇头道：“王小石既是楼主，便不可能动用金风细雨楼的力量去营救戚少商，否则风雨楼便在京中无立足之地。只不过，除了风雨楼，发梦二党，他一手造就的象鼻塔的力量在京中也不容忽视。那些人武功不高，在京中却根深树大，轻忽不得。”
　　铁手也不由深思道：“若王小石只要暗中营救，也是一大麻烦。”
　　无情边想边缓缓道：“亦不尽然，风雨楼既成就了王小石之地位，也成了他的束缚，何况刚刚经历与六分半堂的争斗，伤亡惨巨，连苏梦枕也陨没于此役。如今六分半堂虎视一旁，王小石即使不为自己，也绝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除非确知戚少商危殆，否则……”
　　冷血忽道：“他们怎能确知？”
　　无情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看向诸葛：“杨无邪一向敬重世叔，前几天我见他暗中来派人来访……”
　　诸葛微笑道：“不错。王小石对杨无邪信任极重，也只有他的保证才能让王小石相信戚少商暂时还是安全的。至于六分半堂，也正牵制了风雨楼的行动。”
　　追命像叹了口气，又松了口气：“那么就剩下那个让人头痛的赫连春水了。”忽又觉好笑的道：“为救情敌而舍生忘死，也算天下第一的痴情小妖了。”
　　铁手皱眉道：“赫连春水打不退，劝不听，最怕他一冲动起来，什么都不顾的性子，若是他硬闯神侯府救人，动起手来必有损伤，只怕赫连将军和神侯府就真要势成水火了。”
　　无情冷峻的道：“那也是他自惹祸上身，真到了那一步，就算赫连家权势再大，也罩不住他。”
　　冷血静静的听了半晌，才开口道：“其实无论那些人要杀还是要救戚少商，都不重要，问题是，如果是皇上真下旨要杀，到时我们是要奉旨行事还是抗旨不尊。”
　　到底是冷血，一向最是直接，直指要害，诸葛看了冷血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拈在指间沉思已久的棋子轻轻放落了棋盘上。
　　那一放，有如重愈泰山。
　　无情看了一眼棋盘，原本沉缓平和的棋局，竟然因为这一落子而透出凛凛寒意杀气。
　　无情悚然而惊，就连铁手追命和冷血都仿佛听到棋盘中隐约透出种杀伐之声。
　　诸葛感喟道：“此事但议到此，便不必再议，不可想，也不可说，明白吗？”
　　无情垂目不语，连冷血都似有些怔然。

　　无情所言不虚，息红泪出现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她先去京中的旗亭酒肆见了留下照料酒肆的人，也见着了没入在酒肆墙上的那截断剑。
　　见着那断剑，她的心脏就像忽然被剑刺穿一般，痛得她不由捂住心口，也不能阻止心中的震惊狂跳。
　　穆鸠平吓了一跳，他奉了戚少商之命一路守护息红泪回城，想不到一回到毁诺城就听到了大当家被四大名捕缉捕囚禁在神侯府，生死未卜的消息。他和息红泪一路赶回京师，此刻却见一向高傲美丽的城主竟然如患重病般脸色苍白，不由也大惊失色：“息城主，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息红泪摇摇头，缓缓呼出一口气，那种抽搐一般的心痛渐渐轻了些，才能说出话来：“少商，我要去救他。”
　　穆鸠平狠狠一点头：“对，我们一定要把大当家救出来。”
　　息红泪忽然转头看了穆鸠平一眼：“我们？”
　　穆鸠平理所当然的点头。
　　息红泪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也点点头道：“对了，少商最爱喝的酒是炮打灯，穆鸠平，你帮我去酒窖里找来，等救出了他，我们陪他一起喝酒。”
　　穆鸠平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并不笨，劫牢救人罪大恶极，要与四大名捕做对，也许这一场酒只能在阴曹地府里喝了。“好，息城主，我马上去拿。”
　　穆鸠平一转身，忽然背后一麻，大半边身子立刻动弹不得。
　　“息城主，你干什么？”穆鸠平大叫。
　　息红泪走到他面前：“你要留下来，你答应过你的大当家，要重建连云寨，我生平最恨不守信诺之人，所以你不可以对他失信。”
　　穆鸠平的神色已显出惊惧：“息城主，你不要做傻事。我也答应了大当家要好好照顾你。”
　　息红泪微笑道：“傻瓜，我和少商在一起，他自然会照顾我。”
　　她便是要去送死的。
　　她从不曾忘了和戚少商的约定，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息红泪这次救戚少商没有计划，因为任何周密的计划对四大名捕而言都是无效的，甚至自取其辱的。
　　她甚至没有使用她最擅长的易容术。
　　她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来到了神侯府，就像只是去看一个朋友，熟人。
　　然后她就真的看到了一个熟人，铁手在等着她。
　　息红泪道：“铁捕头，我要见少商，请你成全。”
　　铁手叹道：“息城主，你这是何苦。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人伤害戚兄分毫。”
　　息红泪道：“我谁也不相信，我现在只想看到他。”
　　铁手苦笑：“息城主……”
　　息红泪的手从袖中伸出，已揣了伤心小箭，秀眉一扬：“铁捕头不必再说，如果你觉得我还没资格做你四大名捕的座上宾，我现在就杀个人给你瞧瞧。”
　　“慢着。”神侯府大门前人来人往，而伤心小箭却不是普通人可以躲得过去的，铁手无奈的道：“息城主，你跟我来吧。不过，你的伤心小箭……”
　　息红泪的脚步微微一顿，转眼间手上已多了十来支晶莹锡透的小箭，随手便向铁手掷去。
　　这一手并没有附带上内功心法，所以也丝毫没有伤心小箭的杀伤力，铁手一一接着，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伤心小箭，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道：“息城主，请。”

　　息红泪终于再看到了戚少商。
　　戚少商依旧在晕迷之中，她从没看过他这样憔悴苍白，就连鬓边都像有了一两丝风霜，英俊的面庞也透着不堪重负的疲惫，深锁的眉头，像是永生解不开的沉重。
　　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的弦。
　　他竟伤得这样重？
　　息红泪伸出手，却抚不平他的眉头，泪又涌了出来，她却咬紧了牙关，不让咽呜出声，像是生怕吵醒了他。
　　铁手悄悄的退了出去，他明白，息红泪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戚少商说。
　　也许，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在一起，就已经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