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5、五

　　枯藤老树，古道西风。
　　一队人马逶迤行在役道上，这是去边关的路，往来的，多是军马飞骑，或是通贸的商人。
　　此时夕阳西下，古道寂寞，这队人马显然已错过了宿头，但却没有人着急似的，轻慢的马蹄声伴随着远处林中突兀的鸦叫，便有一种忧伤寂寥的氛围。
　　领头的骑士便是一个忧伤寂寥的贵族打扮的青年。
　　那杆束着红缨的银枪，斜挂在马后。
　　“何时想念，何时相见。”他把黄鳝尾小刀握在手里，贴在脸上，仿佛拼命想从上面感受到她的存在。
　　然后又开始叹气。
　　“你们说，红泪现在会不会在想我？”青年问身边的黑衣剑士。
　　“会，息城主一定在想小侯爷。”死士们异口同声，同时在心里默记，这是出京之后赫连小侯爷第一百零一次问他们，息红泪想不想他。
　　赫连春水微笑起来，眼睛就像天边初升的星辰，但这笑容又很快凝固在脸上。
　　红泪。
　　何时想念，何时相见。
　　可是，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她，做梦都梦到她，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就不知道活着该干什么。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她，也没有人比他更爱她，她变成什么样，他都能一眼认出她。可是，这世上只有戚少商有资格得到她，因为她爱的是戚少商。
　　他无能为力，只能离开她，哪怕相思蚀骨断肠。
　　连练枪练到“花落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段招式时，他都会黯然销魂，失神落魄。
　　于是，他再也练不下去了。
　　这是一种剧毒，无药可解。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再难有寸进。将来，他会变成一个枯朽的老头子，偶尔经过毁诺城时，看到心仪的女子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但他还是很爱很爱她。可是，她依旧离他远如天涯，握她的手的，不是他。
　　赫连春水不敢再想，摇了摇头。
　　“小侯爷，小侯爷……”
　　赫连春水觉得似乎有人在耳边叫他，红泪的蛊惑渐渐在脑海中消散，恢复清醒时，正看到家族的死士们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
　　他有些尴尬，只板了脸道：“有什么事？”
　　死士递过一封书信：“京中死士传来密报。”
　　赫连春水瞥见信封上的火漆，微微愕然，接过信来拆开信封，此时天色已黑，立刻有人将火把凑近照明。
　　信不长，赫连春水很快看完了，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奇怪，又像沉重，又似轻松，又像担心，却又似隐着喜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傅宗书官复原职，顾惜朝与黄金鳞也升了官，朝廷之中两诸葛与傅相的人马已正式开战，水火不容，戚少商被四大名捕缉拿回神侯府。
　　百里加急传信的死士这时也开始详细禀报京城中的传闻：“有人看见戚少商被四大名捕打成重伤，传说无情因为不忿铁手之事，迁怒戚少商，幸被铁手阻止，否则戚少商已命丧当场，如今戚少商被囚禁神侯府，怕是凶多吉少。”
　　赫连春水听完微微冷笑：“这都是谁说的？”
　　死士禀道：“整个京城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赫连春水道：“简直荒谬，无情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我也相信诸葛大人，普天之下，我看只有诸葛大人能保戚少商性命，这些传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话到这里，赫连春水忽然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阴谋。
　　针对红泪的阴谋。
　　“红泪对戚少商用情之深，听见这些传言，一定会赶回京城，闯神侯府救人。”
　　“顾惜朝不能直接从神侯府夺人，便借助外力，将救助戚少商的人全引到京城，让他们跟神侯府火拼，他好从中渔利。也许，他还会趁乱劫持红泪，逼戚少商现身……”
　　“红泪有危险。红泪，你等我，我陪你去京城。”
　　他忽然有些感激顾惜朝，让他有了重新见到红泪的巨大幸福。
　　死士忙问：“去毁诺城还是京城？”
　　“传言再快，传到毁诺城也要时日，我们先去毁诺城，若来不及……”赫连小妖把小刀藏入怀里，握紧了银枪：“我便对不起诸葛大人，也要救人。”

　　无情去见诸葛先生时，已是深夜。
　　厅中，灯影下，老人的身形挺拔如山，无情一见到他，冷淡的眼睛里就多出几分温暖和尊敬。
　　诸葛先生正在烹茶。
　　无情静坐一边，没有打扰，宁谧的茶香浸入肺腑，令他精神一振。
　　诸葛先生并没有停下手中的事，只说道：“你回来了。”
　　无情点点头：“世叔。”
　　诸葛看看他，摇摇头笑道：“如今京中多事之秋，你事事劳心，现在应该去休息，不该来见我。”
　　无情道：“是。不过有些事要禀报世叔……”
　　诸葛眼神深邃：“那些事，我也都知道了。”
　　无情怔了一下，才道：“是。”
　　诸葛正我看着无情，微笑道：“你也是为游夏的事来见我？”
　　无情点头。
　　诸葛叹道：“游夏自从离京调查连云寨一案，我便开始担心，此事绝不简单，但连接几次，先是派人带回捕快令牌，声明脱离六扇门，又将平乱玖授予他人。可见这次事件，对他打击甚大。世间的是非黑白，正邪善恶，他若是想不通，堪不破，那么无论何人都无法将他留下。这些事，只能靠他自己找到答案，旁人是无法强加到他心中的。”
　　无情有些担忧：“我怕傅晚晴的死也令二师弟难以释怀。”
　　诸葛的神色微有些动容：“这傅小姐，为救顾惜朝，想得出这一招以命换命之法，也是深情之人。”
　　无情同感：“是的，情深不寿，反使人痛苦。”说这话时，他的语气竟也有些怅然落寞。
　　人生中总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有些人是不能见的，你见过她之后就会后悔，因为从今以后你再也忘不了她。
　　就算她已经死了。
　　诸葛感叹道：“你也还记着姬摇花？”
　　无情一刹间有些失神，望着袅袅升起的水雾，神色随即平复如初：“我已忘了。”
　　诸葛正我笑笑：“有些事，该忘记时，还是忘了好罢。”
　　无情习惯的答：“是。”
　　诸葛正我斟了一杯茶，也为无情斟了一杯。
　　无情恭敬的接过，浅尝一口，茶中的暖意却像不能感染到他分毫，无论身外的环境如何繁华锦簇，他依旧是如玉石般清冷。
　　他甚至睡得很少，就算睡了，也睡得很浅，随时都会醒过来。
　　诸葛目中爱怜之意更甚，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为国谋事，为民请命，这条路本不是崖余他们该走的，这杯茶是自己酿出来的苦酒，可惜却要让四个弟子受一辈子累了。
　　诸葛先生道：“你受的伤也不轻。你追踪戚少商行迹，几经波折，才在黄槐山神庙找到游夏，也追踪到顾惜朝，探知了九幽藏身开封大牢之秘。”
　　无情恨声道：“只可惜功亏一匮。”
　　诸葛知道是因为最后傅宗书竟然依旧脱逃了法网，也不由感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无情冷冷道：“天道不公，昏溃至此，这个‘天’才是最大的祸首。”
　　诸葛皱眉厉声道：“不可胡言。”
　　无情看着诸葛，那双充满人情世故的眼睛，他知道诸葛的话是对的，不到时候，这种话确是说也不能说。
　　诸葛放缓了语气，又道：“顾惜朝虽为恶甚巨，但此时也还不是杀他的时机，只是此人性情偏激，时有惊人之举，又心思缜密，难以预料，你要派人盯紧了他，以防京中变生不测。”
　　无情沉声道：“我已派金剑银剑追踪他的行迹，但只怕已迟了，他已在朝中有了地位，又暗中与京师中的帮派龙头，□□组织牵扯上了关系……如若真有高手能人为他所用，后果堪虞。”
　　诸葛抚须道：“戚少商也是一个人才，死了实在可惜，也会让天下武林人士对朝廷心寒。”
　　无情道：“所以世叔要保戚少商不死，让我们带圣旨去阻止顾惜朝对戚少商的捕杀。”
　　诸葛道：“我在金銮殿前，见戚少商已经是内外交困，强弩之末，虽将顾惜朝重伤，却已无余力伤人。怕是逃亡的一路上，已将身体的潜力用尽，到了油尽灯枯之境。现在又被顾惜朝用内力震伤内腑，如若是常人，早已五脏离位，死于当场。幸得铁手曾将浑如一气功传于他，故得一息尚存。你冒险用激将之法，激得他将蕴于内腑的淤血恶毒借以渲泻呕出，虽保住了他生机不断，可也伤上加伤。”
　　无情淡淡道：“他不死就好。伤总好过变成个死人。”
　　无情言谈间似乎总对戚少商带着些厌恶不屑的情感，诸葛看他一眼，无情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如今却像怕别人不知道他与戚少商是宿敌，有怨怼一般。
　　诸葛也不点破，令无情退下，他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考虑。
　　自从坐在这个位置后，他已经难得知道睡觉是什么滋味。即使一个人在睡梦之中，国事权谋却依旧萦绕如蛊，牵扯不开。
　　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知道不知权谋，不识城府的人是多么幸福。
　　寻常人或许可以难得糊涂，可以借醉一场，但他却不能，无情不能，四大名捕不能。
　　戚少商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