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无情是有情 ...
-
白玉京。
漫天飞雪中,那座高楼依旧矗立在这阴霾的苍穹下,矗立在这一片银白世界里,看上去,也是依旧的高傲冰冷,不可一世。
楼上依旧是两个人,但却已物是人非。
君愁予已再没有忧愁,玉疾尘也已消逝如尘埃。
楼上的轩窗洞开,寒风呼啸着卷入楼中,楼里垂挂的帷幔随风飞舞,就像一个个妖娆的白色幽灵。
白衣如雪的司马超群坐在白玉榻上,看着远方的苍穹飞雪,虽然穿着锦衣貂裘,楼里那种侵骨蚀髓的寒意还是像能刺入人的灵魂之中一般。
那么高,那么冷。
他的面前,依旧是那张宽大的玉案,案上积满卷宗,披着狐皮大氅的卓东来就站在案后,看着不甚欢愉的司马超群,几乎忍不住要问他为什么不高兴。杀了玉疾尘,铲除白玉京,完成这种大事无论是谁都应该引以为豪了。
“东来,你有没有感觉到……”
“感觉?感觉到什么?”卓东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没料到司马超群忽然没头没脑的这样发问。
“冷,真的很冷。”司马超群的手抚摸着坐榻,有些茫然的游目四顾:“这里冷得就像坟墓,我的心脏血液都要结冰一样,玉疾尘,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卓东来若有所思:“玉疾尘曾经因为修练寒冰掌之时,被人打断而走火入魔,所以他唯有以天地寒气,镇住潜伏在体内的伤势和治疗受损经脉,这样既可保证一年之内不会旧伤复发。这座白楼之下的地窖藏有万年玄冰,楼以寒玉石所砌,又是建在至阴至寒之处,常人是无法住在这种地方的,但玉疾尘却可以用来疗伤。”
司马超群恍然:“所以,他年年都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是的。”卓东来咳嗽几声,摇晃着一手扶上玉案。
司马超群起身关切的问:“你的伤还没好?”
“已经好了很多,你放心。”卓东来竭力若无其事的说:“大哥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司马超群犹豫了一下。
卓东来问:“是关于玉疾尘和君愁予吗?”
司马超群点点头:“东来,我不想赢得不明不白,你可以告诉我吗?”
卓东来坦然笑道:“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玉疾尘和君愁予的故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自然有很多方法,我花了三年的时间筹备,甚至动用我们镖局的人力财力。只要方法用得对,再加上足够多的金钱,那么无论想知道什么事都是很容易的。”卓东来笑笑,拍拍玉案上的卷宗,“我相信我收集到的东西绝对比君愁予收集到我们的东西还多得多。何况我们还遇上了公孙小盐,她告诉我的事,就正好让已知的故事更加圆满。”
“玉疾尘的破绽,就是公孙婉儿?”
“是的。”
司马超群想着他带人攻入白玉京时,玉疾尘就如一只孤鹤站在楼前,他的属下和门人不是被杀,就是背叛了他,因为司马超群已向他们保证有办法能解他们身上的毒。
玉疾尘却并不在乎似的,只是表情更加冷漠淡然,只有当司马超群越众而出时,他才拔出他的天上剑,剑指司马超群。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输,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人都已是死人。
司马超群唯有应战,独立应战,他绝不能让白玉京的人失望,也不能让那些早已丧失勇气和信心的武林同道失望。
司马超群还不是玉疾尘的对手,他的大霹雳剑还没有完全精熟,但玉疾尘的长生剑法却已经完全没有破绽可寻。交手十招之后,司马超群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座白楼前。
但就在这时,玉疾尘的剑锋竟停了一停,天上剑就顿在司马的眉睫间,司马几乎能清楚的看到玉疾尘苍白冷漠的脸上肌肉抽搐着,似乎有着莫大的痛苦,又似有着无限的情意。一双锐利如利剑般的眼睛刹那时变得空空洞洞,凝望着不知名的遥远的地方。
在这一瞬间,玉疾尘的魂魄就像忽然间被某种神秘的东西吸引而去了。
司马超群几乎是本能的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他想也不想的反击,手中的铁剑迅疾无比地刺入了玉疾尘的心脏。
玉疾尘依旧没有看司马超群,也没理会胸前致命的剑创,鲜血染红了白衣,他却痴痴的凝视远方,空洞的眼睛又恢复了光彩,脸上的表情悲伤而温柔,却不再有痛苦。这个冷酷的男人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忽然褪去了冰冷的外壳,化作春水一般柔软。
“我杀了他以后,忽然看到楼上有个女子在跳舞的身影,玉疾尘死前一直叫着婉儿,后来我派人找她,却没有找到,她就像个影子一样消失了。……看来,那女子是你安排的?”
“是的。”卓东来漫声吟道,“长相思,在长安……”
“玉疾尘和公孙婉儿的事我也听过,但是既然玉疾尘如此痛恨公孙婉儿背叛了他,又怎会在看到长相思时如此失态。”司马超群疑惑的问。
“因为他没有真正能对公孙婉儿忘情。”卓东来沉吟着,“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受着走火入魔带给他的痛楚。没有爱就没有恨,他受的痛楚越深,就证明他越爱公孙婉儿。他以为可以忘情,是因为他以为公孙婉儿已经死了。我找了一个舞姿绝世的女子让她模仿公孙婉儿在白楼跳长相思,只要玉疾尘一看到,就会想起当初他是怎么伤害自己心爱的女人……只要他一失神,剑招就会有破绽,你就能杀他。”
卓东来用一种洞彻的语气说:“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就算他让世间的人都以为他冷酷无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君愁予?”
“君愁予是我杀的。”
“君愁予的武功一向神秘莫测,你当时又受了重伤,你是怎么杀他的?”司马超群惊讶的问。
“君愁予根本不会武功。”卓东来微笑,“冷静的头脑,周密的计划,狠辣的布置,造成了这位出身书香世家的老人家武功盖世的假像。因为以他的年纪和资质,要从头修练武功是不可能的了。”
“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前辈高手……”
“君愁予要杀人,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他是需要立威?”
“是的,立威,当年名满江湖的飞燕堂燕青云刺杀君愁予,冲破重重守卫,离君愁予只有一步之遥,却偏偏被君愁予的气势所慑,于是下手的时候就犹豫了那么一下。”
司马超群点点头:“这件事我也听说过,燕青云功亏一蒉,还被白玉京的高手斩杀于白楼前。”
“所以那些人根本不是死于别人之手,他们只不过是输给了自己。”
“那你呢?”司马超群皱眉:“君先生为什么没有骗过你?”
卓东来摇摇头:“他确实伪装得天衣无缝,可惜他虽然没有了儿子,却有一个侄子,我答应事成之后,给他白玉京一半的财富,他就把君愁予的事都说出来了。”
“他相信你?”
“没有。”卓东来又摇摇头,“但我给了他眼前的财富。”
司马超群动容:“难怪那年镖局所得收益全都没有入帐,原来东来你……”
卓东来眼睛一亮:“我还以为你不会注意到这些事,原来你都知道。是的,我动用那笔钱买通了那个人,我知道了君愁予的秘密。其实只要君愁予那时足够镇定,还有翻身的机会,因为白玉京的人对我们还半信半疑,可惜君愁予也被自己骗了,因为以前所有能到他面前的敌人早已消尽锐气和信心,他以为我也是。他以为我伤得动不了他,他离我太近了。”
“可是你会武功,他不会。”司马超群看着卓东来:“一个会武功的人无论伤得多重,就算没了还手之力,但只要还能保留一点真气,还是可以杀人。君愁予聪明绝顶,却偏偏不明白这种浅显的道理,因为他不是武林中人。当时东来你一定激怒了他,他才要亲自杀你。你终于等到机会,趁机杀了他,君愁予一死,白玉京的人自然会听我们的,因为只有你才是他们的一线生机。”
“可是,东来,你真的有解药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是不能解他们身上的毒,江湖一定大乱,我们也不能独善其身。”
“此事我已有万全的准备,以大哥如今的声望和地位,自可一呼百诺,群雄拥戴,所以接下来就要靠你了,只有你能使他们相信我能带他们取得解药。”
司马超群目光灼灼的看着卓东来:“我会尽我所能,江湖中半数高手,皆为无名之毒所苦,东来,你若能救了他们,异日你的成就将凌驾所有人之上,你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卓东来微笑着摇头,却不说话。
司马超群却转而担忧道:“可是真要去东海那么远吗……”
卓东来垂下眼睛,慢慢的道:“神医叶氏说的话不会错的,只有借助东海扶桑岛国上一种奇特的药泉,才能逼出他们所中之毒,这件事越早进行越好。”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司马超群苦笑。
这群人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他们死后很多绝妙的武功就此失传固然遗憾,但他们此刻还没有死,就如一大包未被引发的炸药,若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很难想像他们会做出什么事了。
这种事司马超群已见过不少,无论结果如何,都必是一场血劫,而此次则是一场浩劫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卓东来了。
卓东来忽然转了话题:“这座白玉京是玉疾尘的居所,大哥若是喜欢,我便命人将地窖里的寒冰撤去可好?”
司马超群摇摇头:“不必了,东来,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想做第二个玉疾尘。”想起玉疾尘冰封的眼眸下隐藏着焚尽一切的红莲之火,司马超群感喟道:“我们脚下虽是寒冰,但其实却是踏在烈火之上。”
卓东来又笑了:“要熄火,只有一种方法。”
司马超群看卓东来伸手取过玉案上的银壶,倒出水来,浇熄了烛台上的银烛。
烛蕊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一股轻烟盘旋着升起,火灭了,卓东来的目光在黑暗中却亮了起来,如同洞照一切的两枚明烛。
“火。”
司马超群和卓东来忽然同时站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目中的震动和惊诧。
他们已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和琉璜的气息。
“楼下起火。”
“有人要炸楼吗?我怎么不知道?”
“快走。”
卓东来和司马超群快步走到窗边,临窗已可见楼底火舌吞吐肆虐,竟是迅快异常,已成一片火海。
“没人知道我们上了楼,一定是有人对白玉京怨怼极深,才要放火炸楼。”司马超群额上已冒起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心里却充满寒意。
“是江南霹雳堂的火器,来不及了。”卓东来突然一抻手,打在司马超群后背,司马超群不及防备,竟被他远远的打飞出窗外。
灰暗的天空下一袭明亮的白影从高楼最高处飞出,不可思议的越过十数丈的火海才疾落而下。
这时,一声震动天地的炸响,这座不可一世的高楼终于在烈火中倒塌了下去。……
火场外聚集了上千人,都是此次战役的幸存者,当白楼倒下之时,欢呼骤起,无论白玉京门人还是为了对抗白玉京而暂时结成联盟的江湖人士,都像如梦初醒一般振奋。
白玉京,这个重压在每个人心中的恶梦终于灰飞烟灭了。
人群前,站着一个约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一身华丽的黑缎长袍,形容俊美,一双凤目眺望着远处轰轰烈烈的大火,眼眸中跳动的火影光焰迷离妖异。
他正是飞燕堂少主燕小楼,如今已成了飞燕堂主。
第一个与司马超群结盟的就是飞燕堂,而在后来的搏杀中,飞燕堂也保全了大部分的实力,现在俨然已是除了司马超群之外最有影响力的帮派。
直到那一袭白影越过火海,落在人群面前。
有人认出来了,惊呼顿起:“司马大侠,你怎么在楼上?”
燕小楼微微怔了一下,迎了上去,惶惑地道:“司马兄,你没事吧,兄弟该死,擅用火器,几乎害了大哥。”
司马超群眼睛都已红了,像没听到众人的呼喊,落地之后忡怔半晌,转便要冲回火海。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燕小楼眼疾手快,纵身掠起,一伸手扣向司马超群的左肩,本想迫司马回头,但司马竟不闪不避,完全不知防备反击,燕小楼心念电转,已牢牢扣住了司马超群的肩井穴。
司马超群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任何人被扣住要穴,都会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的。
“放开我!”司马超群转头对燕小楼大声道。
“司马兄,出什么事了?”燕小楼看着司马超群,却不敢轻易松手。
“东来还在里面,我要救他出来!”无论如何高明的轻功都无法飞越那么长的距离,为了让他不受火器爆炸的伤害,卓东来用尽全力把他从死地推了出来,……一想到这里,司马超群只觉一阵眩晕。
燕小楼呼吸一窒,卓东来那双狼一样冷酷无情的眼睛仿佛隔着火光都能盯得他背脊发凉。燕小楼摇了摇头,恢复了镇静:“司马兄放心,卓兄吉人天相,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先冷静一下,否则不但救不了他,还会陪上自己一条命。”
那可是霹雳堂的天雷,从白玉京的库房中也只搜罗到十枚,如今全部用上,卓东来就算是铁打铜铸的,也要化为灰烬吧。燕小楼一面安慰司马超群,一面在心中轻笑。
“吉人天相。”司马超群喘着气,看着火光,他的眼睛忽然一点点明亮起来,虽然因为激动而发着抖,语气却已镇定了许多:“燕兄,你说得对,我没事了,放开我吧。”
燕小楼犹豫了一下,缓缓松开手。
司马超群果然没有再莽撞的冲回去,而是吩咐一部分人去救火,另一部分人听了他的安排,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不久之后就带回无数铁镐铁铲锄头之类的工具。
燕小楼的眼睛慢慢冷了下来,注视着司马超群指挥大家救火,而他则带着一小队人在余烬未熄的废墟中挖掘,雪白的衣袍不到一会便被烟熏火燎和流溢满地的污水弄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几乎每一锹打下,掀起的横梁和石板便带起一阵燎人的火星,有一次一枚火星还几乎点燃了司马超群的头发,幸好随从有人立刻为他扑灭了。但司马超群依旧以超出常人的耐心,仔细的在庞大的废墟中搜寻着。
“白玉京楼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冰窖,里面储藏有千年寒冰,再以寒玉砌成门户,机关精密,东来也一定知道这个地方,就算白楼被夷为平地,冰窖也不会受到波及,东来一定就躲在地下冰窖里,但冰窖寒冷异常,就算是练武之人也无法久持,东来让我出来,我就一定要在天亮前救出他。”
“为什么?”有人问道。“卓兄弟如若未死,自己难道不能出来吗?”
“因为机关门户已毁,就算能及时躲了进去,只怕已不能得其门而出……”
天将亮时,司马超群终于找到了冰窖的位置,集众人之力,搬开覆在上面的灰烬沙石,硬生生用铁钎和利刃破开了石门,找到了卓东来。
卓东来没有死。
冰窖里的寒冰已融化了一半,他躲到冰上,全身都已湿透,在绝望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中等待了一夜,但见到司马超群时,他居然并没有多大的激动,眼神甚至是很宁静,就像一个刚刚睡醒起床打开窗子满足地让阳光洒在身上的平常人,一点都看不出他曾在前一刻还处在九死一生的痕迹。
此刻的卓东来和司马超群虽然满身疲惫,也都十分狼狈,但在那些江湖好汉的眼里,他们之间的友情和义气,却让他们的形像无比鲜明高大,胜过衣冠楚楚和任何动听言辞。
“东来,你没事吧……”司马超群伸出烫满燎泡的手用力拍了拍卓东来的肩膀。
卓东来疲惫的笑笑:“大哥,我想休息了,告辞。”
司马超群身边的人见卓东来云淡风清一般毫无感恩之情,但大家却为救他劳累了一夜,不由皆有愠色——他们都是亲眼见到司马超群这一夜是吃尽了多少苦头的。
“这……也好。”司马超群点点头,只要他活着就好。
“司马大侠义薄云天,拿酒来,我们敬司马大侠一杯。”有人大声高叫,众人附合,场面立刻热闹起来。
卓东来不着痕迹的退出了场外,他绝不会抢去司马的风光,看着司马超群在人群之中,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但这笑容很快又凝滞了。
他看到场外那一袭黑衣刺目的青年人公子,飞燕堂主燕小楼。
以司马超群现在的地位,不知有多少人想取而代之。卓东来心中暗忖,回想这一场大火和爆炸的火势,那么巧合,自己和司马上了楼就有人来炸楼,明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除非是有人跟踪他们,才会那么“巧”……卓东来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
没有人能取代司马超群,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但即使是威赫天下的白玉京都能瞬间倾倒于火中变成废墟,世上又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与司马的事业永存于世,更上层楼?
卓东来沉思着,忽然又微笑起来。
是的,无论怎样坚固的高楼或者堡垒,终也有崩塌的一天,而树立在人心中的丰碑,却能万载永存。
只要让司马超群成为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偶像——永远不败的英雄偶像。
满天朝霞中,一个少年忽然匆匆向人群跑来。
“阿根?”卓东来悄悄迎了上去,把少年带得更远些,才问:“出了什么事?”
阿根压低了声音:“婉儿姑娘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