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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疾尘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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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一座阁楼间,银帘后却赫然又是另一个世界。
阁里虽然同样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的时候就像踩在云上陷了下去,巨大的银铜火炉里燃着上好的木炭,下人们忙着把用水晶瓶装的美酒放到烧热的水中温酒。
这一切本该是让人感觉温暖舒适的,但当司马超群和卓东来被待卫引入帘后时,只感觉到一阵冷意扑面而来。
因为他们都同时看到了坐在南面居中一张雕龙饰凤的锦榻上的人。
一个如雪苍白,让人从心底深处生出无限寒意的人。
同样是一袭白衣,但锦榻上的人予人的感觉却是无比高寒冰冷的,眼神如冰,笑意如冰,倨傲如冰,就像站在高处太久,久到整个人连同他的血脉心脏都被高处的寒意炼成了冰雪霜石。除了玉疾尘,又有谁能有这种胜逾帝王的气度。
高处不胜寒,而接近他仿佛就接近了天上。
司马超群却自有一种温暖明亮的光芒,一种恢弘威武爽朗的气质,令人亲近信服。
玉疾尘白若寒冰,司马超群白如骄阳。
玉疾尘第一眼见到司马超群,已生起一种骄阳与寒冰不能共存的感觉。
世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朋友和仇敌都是这么样来的,只不过是匆匆一瞥,便认定那人是你的朋友,但有时候你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就会认定他是你的仇敌,对手。
玉疾尘第一眼看到了司马超群,之后才看到卓东来。
但君愁予第一眼看的却是卓东来。
他看得很仔细,从卓东来的貌衣饰,甚至卓东来走路的姿势,任何一点细微之处都不遗漏似的。
他这样看人的时候,脸上却带着愈发慈祥和蔼的微笑,就像一个受人尊敬的长者在俯视他的儿孙:“两位就是司马大侠和卓公子吧,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司马超群一揖道:“正下正是司马超群,今日有幸拜见疾尘公子,君先生。”
卓东来微微一躬身道:“卓东来见过玉楼主,君先生。”
自入银帘以后,卓东来的神情便异常恭谨矜持,就连那种优雅从容的走路姿态,都变得谨小慎微,似乎走错一步,便有灭顶之灾。
面对司马超群和卓东来的谒见,玉疾尘并没有还礼,但也没有人会觉得他有什么失礼,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就算坐着一动不动,也已让人觉得他礼仪周全。
卓东来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无人能够解释的感情,但随即又不言不动,他有一双如狼鹰般的眼睛,一向察人入微,也喜欢观察别人,从中找到敌人的弱点破绽,但这次却垂目袖手,就像忽然变成了个木头人。
“你就是司马超群?”玉疾尘微笑着,苍白的脸,苍白的唇,令他的笑容有种与他的高贵不相符合的凄凉冷清。
而且,司马超群并不是个令人生厌憎恶的对手。
玉疾尘又问:“你刚才是不是想拔剑?你为什么没有拔出你的剑?难道你是怕死?”
司马超群沉默一下,道:“贵门下高手如云,在下并非狂妄之人。”
“司马大侠是责我白玉京以多欺少?”君先生好脾气的笑笑,“但司马大侠应该听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老话,何况两位都是江湖中少有的才俊之士。如今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司马大侠既肯赏光移驾白玉京,便是我京中之友。”
君愁予早接过下人奉上的金爵:“司马大侠请满饮此杯,以后便是白玉京的盟友了。”
司马超群微微动容,他看向卓东来,但卓东来对君愁予的话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事实上自从面谒玉疾尘之后,他都没再说过第二句话。
他又像隐身在司马超群的光芒后,隐身在那看不见的幕后。现在是司马超群的舞台,他只会让人们的目光集中在司马身上,他知道这些事情司马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司马超群接过酒爵,对于没有选择的事情,犹豫于事无补。
君愁予笑得更慈蔼,就像慈父迎接远征归来的儿子。
“这酒你还不能喝。”玉疾尘忽然说话了。
司马超群的手僵在半空。
君愁予微微一怔,不着痕迹的收回酒爵。
“为什么?”司马超群问。
“因为我要看你的剑。”玉疾尘的笑容依旧惨白倨傲。
“看我的剑?”司马超群疑惑的看着这位在传言中已近神话的疾尘公子,白玉京主。
“我不是要和你动手,因为你还不是我的对手。”玉疾尘冷冷的叙说着这个事实,“虽然你从没败过,但如果你现在要和我动手,就一定会败。”玉疾尘居然还补充道:“在我剑下,败就是死。”
江湖中的英雄好汉,就算头颅被割下,也不会把自己的武器拱手送人让他“看看”,玉疾尘的要求,对司马超群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玉疾尘说得更直接:“你既要归顺白玉京,不管你的人还是你的剑便都属于白玉京,剑在不在你的手上,根本没有分别。”
司马超群面色铁青,他拔出了剑。
没有剑光,因为他已把剑锋倒转,递给了一旁侍立的白玉京门人。
侍从双手捧剑步上台阶,呈给玉疾尘。
玉疾尘两指拈起剑锋,沉重的玄铁剑在他指间轻飘如秋叶。剑长三尺三寸,出自铸剑名家天剑堂主之手,锋刃薄如纸,剑脊沉重坚韧,剑身靠剑尖处却有几道细微的缺口。
“剑是好剑,可惜与主人不能相配,再好的剑,若与主人相克,终究也是废铁,我为你毁了它如何。”
玉疾尘轻轻挥手,剑已抛在半空,锵的一声断为两截,两道剑光一闪,在半空中激射而出,穿过银帘夺夺两声钉在外间的阁梁上。
这时,被剑锋剑气催断的银帘上串着的珍珠玛瑙翡翠才如雨坠地,在满阁的烛影珠光中缤纷闪烁,又像忽然奏出一曲叮叮咚咚的琴音。
帘外的人们只看到断剑,坠珠,司马超群已没有剑,木然站在那里,锦榻上已空无一人。
君愁予亲自斟了酒:“司马大侠。”
司马超群接过酒,在人们的满堂注目中慢慢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