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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柒 ] 春天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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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法国的第八年,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可是她的心,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圣诞节的国度,没有中国春节的气息,没有灯笼鞭炮,没有舞龙舞狮,只有茫茫的一片雪,今年的春天好像特别冷,把冬天的寒气延续到了现在。
她在超市买了韭菜,猪肉,香菇,饱了饺子。以前的每个除夕,母亲都会给一家人包好饺子,韭菜馅的,家里人都很喜欢,然后坐在一起,看春晚,长辈给压岁钱……
——不,够了,这不是你该想的,颜良。
她现在越来越沉默了,也很少笑了,总是垂着眼目,睫毛遮住眼里的死沉,幸好她不必再去招待客人,可以不用生生挤出笑容。
她把包的饺子拿出了一部分,装好,敲了房东家的门。她的房东是个年近五十的阿姨,平时对她很是照顾,圣诞节那天给了她礼物,一个圣诞老人的娃娃,按一按就会说“圣诞快乐”,那成了她屋里,唯一的,带有圣诞气息的东西。
她,在她眼里或许还是一个孩子吧,那么温暖,还可以被当做孩子……
门开了,房东出来了,她把饺子给她,告诉她,这是中国在除夕的时候常吃的东西,今天是除夕夜,希望她能尝尝。房东笑着收下,说她有心了。
她挤着一点点笑容,虽然笑却像哭,那么滑稽,那么难堪,可至少,她还是笑了,然后回屋。
她说,“除夕夜的电视里,没有春晚,只有叽里呱啦的法语,听不到熟悉的中文,没有似曾相识的声带,已经是春天了却还像冬天的夜晚,好像又冷了那么多度,我在没安暖气的房屋里,裹着棉被,独自守岁,嘴唇冻得紫青也没有感觉。”
突然,电话响了,她手脚已经麻掉了,她艰难地拿出电话,却按不下那个接听键。
电话显示——家。
家?原来,她还有家。那个刻入脑子有陌生的号码,赫然显示着,家……
她说,“八年了,才发现,原来我是有个家的,一个被我弄得七零八碎的家,在除夕夜,团圆夜,打给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描绘那时的心情,惊讶,喜悦,激动,可更多的,还是惶恐与害怕。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最准的先知,每当不安的时候,总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按下了通话键,电话那一头,是周姨的声音,她是一直为她家里服务的阿姨。周姨抽噎着,说“良良,快回来,你妈妈她……从阁楼上摔下来……摔到了头……不知道,会不会……”
周姨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却全明白了。
周姨告诉她,“其实当你去了法国后,你妈妈就有些疯癫了,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正常冷漠,会骂你几句,有时候疯病发作,就什么都忘了,抱着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娃娃,一遍遍地喊你名字……你妈妈她,还是很爱你的,不论她对你说了多伤人的话语,她还是很爱你的。今天早上,你妈妈又发病了,不肯吃药,非爬上阁楼去,她说那里有你最喜欢的衣服,新年要给你穿,可是……旧阁楼太老旧了,她不慎踩空,摔下去,又滚下了楼梯……”
她突然间慌张得不知道该干嘛,全身颤栗起来……先是她撞死了人,然后是她的父亲,接着是她的爱人,现在……要轮到她的母亲了吗?如果不是要给她拿衣服,她也不会摔了吧?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我造的孽,为什么要他们承担?
——我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要那么多的人来惩罚?你怎可那么不知足!
她急得只带了钱和几套衣服回来,买最快的机票,能打的的打的,不能打的的就跑回去。可哪怕是那么赶紧,回到去,已经是十三个小时之后。
在路上,接到电话,周姨说,不用去医院了,到殡仪馆来吧。
她回答说,哦。她没有哭,也许眼泪已经流干了,竭泽而渔也找不到一滴,只是沉默,冷静得,不像个正常人。
她说,“是的,一切值得我去正常的东西都没有了。我再努力,再哭,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别这样,颜良,别这样,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会陪你的。”
她的情绪突然有点激动,她说,“不,不……善河我说完就会走……我不要你也消失,我求你,以后,如果看到颜良千万不要理她,离她远远地……答应我,善河,答应我……求你。”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也不能答应她,我说,“颜良,你不是不祥的人,沈善河和颜良一起就是‘善良’,不会再有戾气了,我们是良善的,不怕了好吗?”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