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拨寂寥》棋子灯花

6、第 6 章

　　黄山人满为患。
　　廖吉和沈浱在一堆堆的旅行团中被搡来搡去。廖吉在前面开路，左摇右摆，好像脚没有沾到地一样。沈浱走得也颇为艰辛，好似被一阵极缓慢的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拍到他背上。
　　人多生热，廖吉觉得，沈浱喷到他劲后的气息十分火热，烧的他脖子都有些泛红。他的胸腹时不时蹭到廖吉，贴在他的背上。尽管隔着旅行包，他却感到每一个动作和接触都被放大；廖吉知道自己想法不单纯，才会YY沈浱往那方面想，但是他们贴的很近——除了包和衣服，就像□□时才会紧贴的那种近，而周遭嘈杂的人声好像被冰封住了，只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是沈浱身材稍微高大有力一些，还是他‘漂移’的地理位置比较好，一会功夫，他就被人浪涌到廖吉前方，靠近检票口处。
　　他跨出检票口，手臂又挤进人群中，朝廖吉喊道：“抓住！”
　　廖吉一把扯住那只手，力气大得好像猛地打了它一巴掌。
　　沈浱使劲把他往外拉，拔河一样。
　　那只手淡了纹理，浓了热度。
　　廖吉感到他握住的那只手特别温暖，而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暖意，他心中的某部分于这短暂的时刻和微小的举动而圆满。
　　沈浱明解吗，他此时此地心中的激动。
　　出了检票口，开向山上慈光阁的车已经发动了。
　　廖吉觉得大概为此，沈浱才居然没有放下他的手。
　　他们发足狂奔，冲在脸上的风活泼地如同此刻飞扬的心情。
　　几十秒的路程，带给廖吉几乎将之淹没的快乐。
　　他们气喘吁吁地冲上车，在所剩不多的几个位子坐定，才终于为刚才的慌乱相视一笑。
　　行车慈光阁途中，又是满眼的毛竹。
　　廖吉坐在过道的位置，拿出手机要给竹林录像，沈浱的头像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画面中。
　　沈浱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向他看过来。
　　廖吉与手机中他的视线对视，微微一笑，“录竹林的像。”
　　沈浱不置可否，复又睡去。
　　廖吉脸不红心不跳——既录竹林，又录以移动的竹林为背景的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那个男人沉睡的眉眼，如同他在任何的时候，同样好看。
　　廖吉录了两分钟，觉得够了，便也闭目养神。

　　俗话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同样的，不自己爬上黄山，也难称英雄。
　　他们没有坐索道，开始攀爬真心可以称之为险峻的黄山阶梯。游人虽然多，但是因为攀爬的速度差异，阶梯上并不显得拥挤。通常是下面散落几个人，上面散落几个，像一盘棋盘加长刚下不久的一局棋。
　　沈浱和廖吉的速度是稍快些的，但是不时还要停下来，为后面赶上来的挑夫让路，他们也顺便休息。
　　黄山的挑夫也算是一景：他们早晨用扁担挑两大筐的瓜果蔬菜或饮用水等等日常用品，卖给山上的商店旅馆，每天一趟。框里满满的，攀上山，就好像蚂蚁把大型食物推回洞穴一样艰难。
　　挑夫辛苦，沈浱和廖吉看的也辛苦。
　　“难怪都说山上的东西贵，不能不贵。卖的都是血汗啊。”
　　沈浱似乎有些不为所动。“他们这么辛苦，拿到的钱也只是一点罢了。我们的钱也是到了山上的旅店手里，并没有到他们手里。劳作和获得相符的事情并不多。”
　　廖吉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又不是真对它感兴趣。

　　他们爬到开始有景点的地方时，恰好有一个旅行团在那里集合完毕，要出发。沈浱和廖吉便混在他们中间，蹭听导游讲解。
　　走了不久就见石路的左边有一棵高大的松树。导演说现在开始领略黄山十大明松的风光。
　　眼前这一棵，状如黑虎，便叫做黑虎松。
　　一大堆人纷纷拿出手机相机各种拍照。
　　廖吉给松树来了张特写，就被沈浱扯走。
　　沈浱很不耐烦：上车睡觉，下车拍照。
　　廖吉止不住要笑，其实他也觉得，那么一大群人围着，景色的美丽度确实下降了不少。便也任着沈浱往前走。
　　又出现一棵古松，松下面有一座桥，桥前面周边有半弧形的围栏。
　　这里没有的别的旅行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游人，他们便坐在围栏的石台休息，等下面尾大不掉的旅行团上来。
　　山上的光线强烈而且穿透力很强，整个天空显得空灵而且神圣。透过松树的顶端，几米阳光射下来，带着锐利的意味。
　　廖吉掏出手机，想着现在正空闲，两个人可以合个影。
　　他叨扰了两个女孩子。
　　待他拿回手机想要看照片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子居然回头偷偷摸摸地看他们，嗤嗤笑着往前面走去。
　　是觉得他们很相配嘛？要是事实如此就好了。
　　现在的女孩子眼睛这么毒了？还是纯粹是意淫呢？
　　照片有两张，一张近景，框进了他和沈浱的上半身，尽力要把身后的树全部框进来但没成功，照片顶端的一束光线分散成彩虹的颜色，淡淡的不太明显；另一张是远景，他们俩全身都在照片里。
　　廖吉把照片拿给沈浱看，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掉过头去，并没有说什么。
　　廖吉倒是有想说的，“你都没什么表情的哇。”
　　照片上的沈浱，说不上冷着脸，只是表情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而廖吉则是那种镜头一开，就是照相标准姿势的咧嘴大笑。
　　阳光带着丝丝寂寥的温暖，沈浱的眼睛几乎要眯上，如同一只懒洋洋的猫。
　　“手机照的太小了。”廖吉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沈浱慢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只单反相机。
　　他打开相机，调好焦距，对着身后的树拍了一张，不过表情是本来一点都不想拍，可最终勉为其难拍一拍那种。
　　“那你不早把相机拿出来。”
　　“那——再拍一次？”沈浱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你奈我何’。
　　廖吉还没回答，就被左边的嘈杂声打断。
　　是刚才那个旅行团，已经赶上来了。导游拿了一个喇叭在大声讲解。
　　“旅客朋友们，下面我们看到的这棵松树就是十大名松中的又一棵，叫做连理松。从外形上我们就可以看出来。它的枝干很粗，长到上面一分为二，两个树冠一起生长。同枝相依，是为连理。”
　　廖吉一听，有些惊诧。没想到这就是连理松。
　　他跑到树底下的那座桥，桥下的链子果真挂着许多小铜锁，有不少出现锈迹，估计时间很久了。
　　他又赶紧跑回去，拉住沈浱。
　　“买的铜锁，就锁在那座桥底下。”说完了，心里又有点酸。
　　沈浱的名字和那个谭孟的会一起交缠，躺在黄山的连理松下面。
　　沈浱也已经听见那个导游说的介绍，“幸好在这里等了等，要不就错过了。”
　　廖吉点点头。
　　拱形小石桥只有三米多，但是他们还是在那儿谨慎又虔诚地找了所谓的‘好位置’。
　　沈浱拿出他买的那对铜锁，颇为小心翼翼地挂在上面。
　　廖吉心里不舒坦，木木地又深知毫无道理但又置气一般地把自己和那位‘未知’先生的锁挂在里沈浱尽可能远的地方——当中隔了好多好多对有情人。
　　沉静了好一会儿，自嘲地够了，才颇有些怠慢地取出祝夏和乔储筠的那对铜锁，心情复杂地把他们安置好。
　　夫夫连理，比翼双飞。
　　大概就是祝夏和乔储筠这样的了。
　　璧人的名字嵌刻在锁上，挂在有个好彩头的名字的树下，仿佛一辈子的幸福也定下来了。
　　只是他们的温馨传到廖吉这里关于幸福的期待是凉凉的。
　　他自己的百年好合，此时就如天边的浮云一样远不可攀。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的攀。

　　在六七点钟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海拔1806米的光明顶。
　　观落日。
　　这时间，太阳已经走到了天的尽头，夹在群山之间。中心的明黄色向两边渐变为，亮澄以至于淡淡的澄，最后终将在苍茫暮色里几至于无。几只飞鸟划过，聊下渺微的黑影。
　　山峦，古松，人影都化为寥寥几笔利落流畅的线条。
　　廖吉几乎看不清沈浱的面目。却听得清从越来越浓稠的暮色中穿过而至的‘我以前和谭孟来过这里’。
　　沈浱的身形一片黑色，只是双臂抱在一起，缩的一刻比一刻紧。
　　廖吉知道他不是冷的，绝对不是的。他自己是那么怵惧冬天的寒冷，此刻也不觉得有什么。
　　原来多伟岸的一个人，竟然也能蜷缩成这样的姿态。是什么从他身上抽离，像抽掉全身的筋骨？
　　他自己又是怎么了，跟面前的这个未到三分熟的男人跋涉到黄山的巅峰，承接他为别人而诉的衷肠？
　　廖吉觉得可怜。
　　可怜他自己，也可怜那个褪去白日里所有装饰的人。
　　他为什么不蹲下？退到那块和夜色一样冰冷的岩石的脚边，再抱住头？
　　蹂躏和辜负，痛苦加悔恨，哭那此刻不在今后最好也不会在的男人，悼念那一段被锁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岁月。
　　廖吉眼睁睁看着他的脆弱，他想给他自己的一点温暖。
　　他想要靠近，却拒绝靠近沈浱心心念念不忘的往事。
　　所以，他竟一步也没有动。真切希望那些在幽静里浮现出来的往事——那些他之前还想一探究竟的事——立马随落日沉下去，封印在黑暗里，永远也别再出来。
　　西边最后一刻的光明，却吸走了天地间本就稀缺的温度。
　　“我们在这里分手，就在这块石头旁边。”沈浱放下双臂，腾出右手，愤恨地朝身后的那块岩石拍打数下。但是岩石太厚重，那点愤怒的‘呐喊’根本无济于事。
　　“我们那么相爱，那么相爱。。。”沈浱一直重复说了好几遍。好像学语的稚儿，拼命地说着，却更显苍白。
　　他的面前有一整个世界，又仿佛无从说起。
　　那么相爱，到底是有多爱呢？
　　廖吉隐约懂得他的意思，眨眼之间，又好似完全不知所谓。
　　他沉寂地，就像手边的暮色。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之前，沈浱和另一个人站在此情此地，共此山风落日。
　　虽然说的是分飞，却毕竟是劳燕。
　　而他廖吉今天和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又算什么？
　　“我忘不了。”这句话，只说了一遍。
　　平日怎么也不会敞开的心思，就是这么一句罢了。
　　心里真实的想法，说一次就好。
　　沈浱此时已经坐在岩石上，身后就是落日，只能分辨出身体的剪影。可怜兮兮的。
　　廖吉带着软弱的冷酷和没有底气的恶意直直地观望这一幕，手顿了一下，仍是掏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了。
　　山风掀起两人的衣角，这壮丽的世间大美却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温度。而落日越变越小，一步步沉下去，不可挽回。只剩淡薄的云霞如吹皱后平息的一池死水。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游客都陆陆续续回到宾馆，他们才挪动着身体，被驱赶似的在料峭的寒意里进去。
　　是夜，沈浱沉沉睡去，廖吉却辗转反侧。
　　廖吉不知道沈浱有没有注意到，在他倾诉过去恋情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评论，甚至没有安慰。
　　他转过头，看向沈浱。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非这样不可，即使保存着一种姿态也是好的。
　　沈浱轻浅的呼吸散播在黑暗里，就像一滴水汇入海里，静谧。他做着怎样的梦呢，是和谭孟依旧不了的纠缠还是明天太阳照样升起？
　　廖吉大睁着眼睛，思绪却不知飞到哪里，杳无踪迹。

　　就在廖吉觉得思绪仍然在飞不着边际的时候，被摇晃醒了。
　　沈浱早已穿戴洗漱好了，叫他一起去看日出。他刚洗过的脸靠的很近，传来一丝凉意和清新的味道。
　　廖吉闻到了这味道，不以为意。他一向是睡觉至上，扰清梦者死。
　　但是那起床的火气，仿佛也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可以任意妄为的对象，终于忍气吞声地消弭无无形。
　　出了宾馆，外面又黑又冷。
　　他们攀爬着岩石，想要回到昨天观落日时的优势地形。廖吉跟在沈浱的后面小心翼翼地，以免摔跤。他们起的这么早，在黑暗中行进，仿佛要对那些仍在沉睡的人实施一个阴谋。
　　这么想着，廖吉禁不住笑了。
　　第一拨早起的人，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立在岩石平台上，像无意中甩在宣纸上的几滴墨汁。
　　待他们最终站定的时候，天色已经看得请人的轮廓了。
　　但还是冷。
　　廖吉受不住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
　　胳膊从左边伸过来，他恰好打了一个喷嚏。如同那条胳膊把这个喷嚏驱赶了似的。
　　沈浱的举动比寒冷更甚，让他彻底地僵住了。
　　这个拥抱，代表着想要靠近，愿意靠近。
　　沈浱是这个心意吗？
　　廖吉完全没有动，他等着沈浱动。
　　视线的正前方，同昨天跟随落日谢幕的霞光一样的金光又登场了。
　　沈浱的脸凑近了，缓缓地蹭着他的脖子，呼出的气，像天边的金线一样，熨帖而温暖。
　　他的鸡皮疙瘩有些消融了。
　　“廖吉，和我在一起吧。”
　　他们吻在一起的时候，廖吉的脑袋仍然飘渺的像山间的雾气，但他听得见，沈浱的声音沉郁的像苍茫巍峨的群山。
　　吻完了，沈浱紧紧地环着他，“答应了就说‘嗯’。”
　　廖吉此时的脸色和刚探出头的日出一样，“太阳出来了，再答应。”
　　这就是答应了。沈浱不再说话，只是抱他更紧了。
　　昨天的种种，是很久以前阅读的那一页。敞开的书本，已经可以继续读下一页了。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当时当地，廖吉没有一点心理障碍，全盘接受。
　　昨天还提到的给沈浱的生活带来一枝冷枪的人，廖吉觉得自己此刻可以完全不介意了，刹那间就如同一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恋人那样大度地可以不计较显得没有那么重要的不舒服的事情。
　　他无可避免地雀跃，兴奋的情绪就像霜降时节哈在空中的一团白气，这唯一的暖暖的东西，他还看得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