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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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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吉又去了其他三个科室,一个月很快过去。他回到租的房子时,才发现祝夏也回来了。
桌子上有半个吃完的西瓜壳,挖的很不干净,瓜子也吐得天女散花,像顽劣的小孩子吃的一样。另外半个并排在旁边,被葡萄,卤味和饼干泡面围着。
廖吉抱起半个西瓜,窝在沙发里,很慢很慢地吃着,窗外的蝉鸣已经苟延残喘了。祝夏在洗澡,水声哗然,廖吉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雨天窗边的玻璃,被一遍遍的冲刷着。
出来租房子,是祝夏捣腾好了贼船,他只是一上。他们是隔壁班的同学,在一年前还没说过一句话。但是廖吉知道他,因为有些人的辐射强度实在太强。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总是在匪夷所思的场合遇到他。
以前上解剖学的时候,要看实体标本。廖吉在星期六下午的额外开放时间回去标本室,这时候基本没人来。有一次,廖吉去的时候,门是大开的,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白大褂在那里动来动去。一会儿,他侧过身,廖吉才看清他的侧脸——祝夏。他带着手套,握着尸体的手,抬起他的胳膊,一会内收,一会外旋,那只五指微蜷皮肤僵硬发黄的手正朝向他的方向。
他换好白大褂,戴好手套口罩以后,再进来,祝夏就不见了。
尸体的手没放置好,垂在台子的外面,他身下的塑料布偶尔滴下一两滴福尔马林,在滴答声中汇成一小堆。
日头西斜,光线长长的拖进来。没有风,但窗台外面月季的香气微弱地渗进来,廖吉突然觉得一丝冷意从脚底升起。然后他草草看了几眼,就离开了。
第二次离得这么近的时候,廖吉甚至都不知道坐在他身旁的是祝夏。
学生会四月份举行的十佳歌手选手化妆是由Mary Key赞助的,因此决赛结束以后,学校承诺他们开一次大型以‘美丽人生’为主题的讲座,达到宣传品牌的目的。
讲座那天,能来的女生都来了,不能来的也创造条件来了。在女人的汪洋里,男生也着实不少。一种是他这种被同班女生强拉来的——与座的的人人手一份护肤小礼包——凑个人头拿礼品,还有就是陪女朋友来的。
廖吉来的早了,入口的姐姐们看见有人入场十分殷勤,竭力招呼他们坐前排,他脸皮薄,结果一步一驱使坐到了第一排。
祝夏是院学生会文娱部的,一早就在舞台旁边准备各种事宜。
后来讲座讲到一半,有一个活跃气氛的实践环节。并且为了突出不论男女都该美丽的中心,他们请了三个女生三个男生上台分组,一男一女为一组,由三组Mary Key的化妆师演示妆容。
做讲座的督导随手一指,就指到了廖吉,惹得他面皮一抽抽。
三组人离得很远,分别分布在舞台两端和中间。
廖吉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拘谨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着实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台上还有些什么人。
化妆师的手在廖吉的脸上拂来拂去,使他觉得自己的头在他手里就是个球,索性闭上了眼睛。然后旁边的那个女生和化妆师的对话就异常清晰的钻进耳朵里。
“我脸上有痘,好烦哪。”
“青春嘛。”
“这个粉底的味道好好喔,你的手法也好专业啊。”
“当然,干这一行的。我告诉你,我们的粉底啊天然亲和…………而且比同级别的其他品牌都要便宜……”
“你的链子好漂亮,在哪儿买的呀?”
“在……”
廖吉觉得他们可以抵得上一大群麻雀了。他的化妆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十分投入。
最后终于完工的时候,他的化妆师仿佛了然他对旁边刚才对话的想法似的,只对他会心一笑,说了一句:“皮肤很好哦。”
廖吉嘴角向上快速地扯了一下,不予置评。
三组人被推到一起。不着痕迹的淡妆,夸张飞扬的浓妆,还有清新淡雅的彩妆。
台上的六个人因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效果,便一个劲地瞧着旁人的脸。廖吉因为自己画的是淡妆,所以颇有些同情另两个男生,尤其是化浓妆的那个。
令他惊奇的是,第三组居然是两个男生。没办法,有一个只得上了女生的妆。
廖吉仔细辨认一番,祝夏这个名字才终于从嘴巴里冒出来。
他画了眼线,眼影打得很厚重,眉形修饰过了,脸庞光洁无痕,唇上有淡淡的唇彩,他站在那儿,灯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有种又光明又黑暗的感觉,五官甚至肤色都鲜活了几倍,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廖吉心想,女生再爱美,大抵还是有些害羞的,何况今天整个讲堂都是人,没有把握美艳照人的都作保守打算,在底下观望就好。
由此祝夏得以反串一把。廖吉瞧着他,神情既没有尴尬,也没有什么反感,倒有一股上赶着的恰如其分。
学生会负责摄影的人员,生怕这一幕倏忽即逝似的,忙不迭地拍了好多张照片。
活动结束后,女生乐得顶着一脸妆晃悠几小时,因为四个男生没有卸妆用品,化妆师又帮他们卸了妆。
等到脸洗干净了,廖吉才惊讶地发现祝夏淡妆浓抹素颜都挺得宜。祝夏也回过头看见了他,不轻不重地说:“你化不化妆都一样奥。”
他没想到祝夏会来这么一句,怔怔之后只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后续的主题海报的海报就在会场前面挂出来了。很多人在那里驻足,廖吉只路过的时候匆匆扫了几眼。
后来,海报逐渐褪色,终于没人驻足。廖吉在四周的没人的时候,站停在它跟前,静静地看着,又好像在发呆,不知道思绪跑到了什么地方。
那天之后又过了很久。日子像廖吉床头那本书的张叶,翻了一张又一张。
坊间传言祝夏的私生活很乱,廖吉想象不出是怎么个乱法。不过他承认祝夏从外貌倒可以看得出像是鲜衣怒骂,系马高楼的人。
廖吉习惯晚上运动之后,散步到学校西北角的小山坡去。
小山坡的东面是宽阔的林荫道——很少有人,因为学校太大了,小山坡的西面是条从外面闯进来的小河,带着原生态的生猛,芦苇凌乱飘荡,浮萍广泛覆盖。而降部的小山坡有一片整齐的香樟林,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是一棵可三人环抱的榆树——这就是廖吉的目的地。
树下的草坪营养充沛,长势良好,廖吉一屁股坐下,然后仰躺,四肢大敞,惬意非常。月光洒在微风里,一切都很温柔。
风渐渐有些大了,不知从哪里带来几声呻吟。廖吉凝神细听,辨出声音从香樟林里传出来。声音里透出一股子享受,抑扬顿挫,毫不顾忌。芦苇叶相互摩擦的声音,有一种肃杀之感,和火热的情欲混在一起,有种诡异的不协调。
听墙角的感觉不是很爽。但是廖吉不想走,为了这一刻的宁静,他宁愿忍受这一场野合。
过了挺久,声音终于听不见了。但是又过了一会,一双脚步声却离自己越来越近。廖吉懒得管他。最后那双脚的主人在自己的头顶站定了。
廖吉不得不睁开眼,心里的不耐烦达到了极点。
又是祝夏。
他们俩的眼睛离得有185厘米远,廖吉却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睛里揉碎的笑意。
“这里风景不错。”
廖吉听见他走了,嘴里想要吼出的‘莫名其妙’也无力地咽下,侧了侧脸,视线贴着草坪看见他双手插兜里,远去的脚步虚浮,但是背影尤其潇洒。
偷情的人那么理所当然,廖吉不禁质疑自己大惊小怪是不是才不正常。
山坡的另一面,隐约传来两个人的调笑声。
四周终于清静了,廖吉的心情却不平静起来,好像把什么东西使劲按到水底下,却因它强大的浮力而终不可得。他却不明了那死命浮出水面的东西和数不清道不明的浮力到底是什么。
又过了一个星期,祝夏找到他,说带他去个地方,然后就到现在的房子里。
离学校十五分钟的距离。在四楼,向阳处的窗户挺大,有一株古老的梧桐经过,开了窗就能摸到它的枝干,摘下一片梧桐叶。不远处是一条河,不时有游船划过。二房一客厅一卫生间,麻雀小五脏全。租金每人每月三百五。
“这里确实不错。”廖吉笑着对他说。
“那是当然。”
“可是为什么找我合租?我们根本就不熟。”他想了一下,“是因为那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和那天没关系。我找了这个房子,就是想跟你合租的。”
“我不明白。”
“我们是同类,不是吗?出来住,是不错的选择吧。”祝夏谆谆善诱。
“这么明显吗?”廖吉有些好奇。
“你嘛,别人可能看不太出来,反正我一看就知道了。”祝夏躺在沙发上仰面看着他。
廖吉这时候同眼前的祝夏突然产生了若有若无的亲近,那是知晓同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件的默契。
他对着祝夏靠着沙发背的脑袋点了点头,“好啊。”内心好像突然生出种天高云阔的清爽,这样也没什么坏处。
曾经有人说过:如果想要消磨时间,回忆就够了。
这么想着想着,半个西瓜就没了,他正处理地上的西瓜子,听见浴室传来的咔哒声,祝夏头发还滴答着水就出来了。
水滴沿着发烧啪嗒啪嗒坠落到地面,像灰烬堆的火星,点燃了廖吉内心干燥的草原。
“你这只猪,你又不擦头发就死出来了!”一条毛巾在吼声中飞到了祝夏头上,盖住了他的脸。
廖吉也已经跳到他跟前,覆住毛巾,抓着他的头发,在那里揉来揉去,粗鲁地像在拔着稻田里的野草。
祝夏发出‘啊,草,你轻点’的叫唤。
忽然廖吉顿住了,掩盖在沐浴露头发水下面的是一种难以忽略难以形容的味道,他凑到祝夏身上,像狗一样嗅来嗅去,接着就注意到他脖子上淡淡的印记。
直起身来,带着原来如此的神情‘嘁’了一声,把毛巾甩他怀里,转身继续收拾瓜子。
祝夏也凑到他旁边。
“乔储筠来过了?大中午的洗澡。”
“你不明知故问嘛。见习才结束啊你?”
“你节制点行吗?小心精尽人亡。”
“小处男你能别烦嘛。”祝夏赶紧夸张地捂住了耳朵。
“我操你大爷的。”
廖吉回了头,想起了那个人,有些失神,不知道要不要跟祝夏说。
“祝夏,你跟乔储筠在一起幸福吗?”
“□□啊。怎么了?”
“那次在小山坡的人也是他,对吧?”
“嗯。”祝夏很诚实地没有绕弯子,“你怎么啦?怪怪的。”
“给我介绍男朋友吧。我发春了。”
“哇哦~,没问题。”祝夏贼兮兮地盯着他,“发春怡情啊”。
廖吉回过头,和他对望,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