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心》走心

13、第 13 章

　　张子莲使劲咬牙抵御身体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努力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快了，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她心中暗暗叹息。对于死亡，她一直是期盼的。死，意味着终于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她已经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实在没有力气去在这无涯海里再多做挣扎扑腾了。不，不可以这样想，她要活！张子莲拼命抗拒内心对死的渴望，告诉自己她要活，她要尽量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做人真的很辛苦！她现在活在这世上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早点死去，而在过去的几年里她有数次都感觉到黑白无常似乎就站在她的身边，可是他们最终都没有带走她！ 一次次，她都慢慢的爬起来，继续她的地狱！她要活，她有要活下去的理由！耳边似乎又响起红莲那天的话，“他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活啊”，她喃喃道，“一定要活！”

　　“莲儿！”赵迪站在窗前轻唤。
　　屋里轻轻的呻吟声停了,片刻后，门开了。张子莲看着赵迪，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赵迪静静的注视着她。这是第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他没有说一个字，可那赤裸裸的眼神诉尽了他对她的一切。
　　他一直是一个慢热的人，因为他是个杰出的谋士，他不可以冲动，凡事都要思前想后，千斟万酌。而直到那一刻，莲儿抓紧他的手臂，乞求他善待她的妹妹她的家时，他才发现被抓的生疼的不仅仅是手臂，还有他的心！可是太迟了,他已经丧失了争取她的机会！从此他多了一个大姐，却永远的失去了他的莲儿！
　　是的，他爱她！他爱张子莲！他自认他的爱不输给完颜杲，他甚至想过，如果莲儿是他的妻子，他一定会让她幸福！今晚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爱莲儿，爱得无私不求回报，他希望她可以幸福，即使是用他的命来换！可是红莲的话犹如当头喝棒，他的爱其实是自私的，他没有真正的为莲儿着想！他的妻子是个真正懂得爱的女人！
　　赵迪走上前，将那具瘦小的躯壳拥入怀中。“今夜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我爱你！”他的眼睛湿润了，情不自禁将那冰凉的身躯拥的更紧，“所以我答应你，从这一刻起，我要开始爱红莲。我会尽全力去爱红莲，我会爱她比爱你多，我一定会给她幸福！也许这是我可以做的唯一能够让你开心的事！”
　　了无生气的皮囊因为这句话重新注入了灵魂，张子莲哭了，这是自太原那晚后，她第一次流下泪水。原来她的心还没有死！

　　莲园外，完颜杲独自伫立等待。从重新找到莲儿的那一刻，他的所见所听所想就全围绕着她。他不允许任何人再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而这非常时刻，会打这主意的只有两个人——皇兄和赵迪。所以他一直密切的注意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却仍然让赵迪得赵迪了空子，幸好他来的及时。
　　男女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大的魔力？在他十三岁时候赵迪就开始追随于他，到如今已有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赵迪对他忠心不二，而他对他唯一的背叛居然是莲儿，完颜杲苦笑，真的就像他与皇兄的对抗一般。可是他该怎么处置赵迪？第一次惊觉赵迪的心事时，他已有处罚之意，莲儿是他的女人，他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对她的心思！可是他还没有动手，莲儿就失踪了。在莲儿不见的那几年，完颜杲却再也没有因为赵迪对莲儿的情意产生任何不满，相反心中还隐隐有感激之意，他的苦痛无边无际，也许只有赵迪可以体会一二。但是要带走莲儿，他想都别想！
　　完颜杲仰头望月，自小他的身边拥满了刚勇的猛安，而他的生命注定也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可是他偏偏有看月亮的习惯。人们多以为他是在运筹帷幄，其实他就是在单纯的看。他喜欢看月亮阴晴圆缺不同的表情，看那柔和的光芒，看寂寞的嫦娥。幼年时他把月亮当作温柔的娘亲，成年后他视月亮为知己，和莲儿在一起的日子有月亮来给他作证，失去莲儿后他把月亮看作是莲儿。他的莲儿，失了她的人和丢了她的心，这两个选择他更喜欢那一个？
　　赵迪缓缓步出莲园，平视完颜杲，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带走她？”完颜杲依旧看这月亮，声音中满是疲惫。
　　“我为什么要带她走?让她留在这儿,死在这儿,不是你希望的?” 赵迪近乎挑衅的说.
　　“如果你真的带走她,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可是你现在就这样一个人出来,我才发现其实我心里原来一直暗暗希望你可以带她走.她在这里一天天的死去,而我却不能满足她唯一的愿望!” 完颜杲看着赵迪,”你把她带走吧,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她安心的走.”
　　“你的眼睛究竟要瞎到什么时候?” 赵迪突然大吼,”你以为她真的是被迫让完颜勖带来上京的?如果想跑她早就跑了,她是为了能够死在一个离你近一点的地方!你真的以为她离开这里就会安心?那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着她死!”他痛恨自己可以将这一切看的如此清楚,对于莲儿,他始终只是个旁观者!
　　这是真的吗? 完颜杲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切，莲儿真的是这样想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甚至不敢去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莲儿心里有他？完颜杲想立刻冲进莲园,却被赵迪一把抓住胳膊，他没有来的及发问，脸上就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这一拳是你欠的！不管你有什么天下苍生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你不负天下人，你终归是亏欠了她，负了张家！你怎么配得起她?她为了你吃了多少的苦,她在太原的时候就知道你给她的鬼镯子是怎么回事了，却死不松口不肯把它交给白风！你又知不知道白风是为了救护她而死？白风的尸首在她的身上躺了整整三天，你能想像她那三天是怎么过的？你可以衡量出你究竟伤她有多深？她所受的苦全都是因为你，可是你呢？平心而论，你究竟为她做了什么？除了无尽的痛苦你到底还给了她什么？！ ” 赵迪近乎失去神智的怒吼, 胸脯上下剧烈的起伏。白风，完颜杲还有他都号称喜欢一个叫张子莲的女子，而恰恰正是他们以爱为名联手让她变成今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完颜杲傻了一般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出声。

　　“谁?你是什么人?” 金主睁眼就看到他的寝殿小底被击晕倒地,他强做镇定的沉声发问,手悄悄向枕下摸去.
　　那蒙面人跪倒在金主床前,＂皇兄，是我．＂
　　“斜野?” 金主刚松了口气,心里却紧跟着生出不妙的感觉,＂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这身打扮？＂
　　＂皇兄＂，完颜杲的整张脸都罩在黑布下看不清楚，但黑布上方的眼睛却是无比的坚定，＂我今夜是来向你辞行！＂
　　＂辞行？＂金主不肯置信的看着他，＂你要去那里？＂
　　＂不知道．我要带莲儿去寻访名医，天下多是藏龙卧虎之人，总会有人治得好她!＂
　　＂你疯了！太医都说张子莲活不了多久了，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大夫为她诊治，她能经的起路途的颠簸吗？也许还没出会宁，她就―――＂
　　＂她不会！＂完颜杲打断金主的话，＂你不了解莲儿，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只要她不想死，她就一定不会死！＂
　　＂她再坚强也只是个人，她不是神！＂金主稍微平缓了下他的气息，＂再说了，撇开张子莲不说，你可以走吗？辽人，汉人，西夏人还有完颜宗翰，明箭易躲暗箭难防，你完颜杲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免百密一疏！朕不想到时候要去给你收尸！＂
　　＂皇兄，你不要再白费口舌，我决心已定！＂完颜杲的声调未变，始终是没有起伏的平静，一种蕴涵着风雨欲来的可怕的平静．
　　＂事到如今朕说什么你都是不听的了．＂金主叹道．看来是没有办法了，那张子莲现在在斜野心中是第一位的．此时他是百般懊悔当初为什么心软没有直接杀了那女子！事已至此，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如今只有先顺着斜野，待张子莲死后再做打算．＂你去吧，宗翰他们虽是势强，朕还能暂时压的住局面．你这一路可要千万当心！＂
　　＂我已经见过宗翰了，他向我以萨满之名起誓会对大金国对皇兄忠心不贰，请皇兄对他放心．其他的事情我也都做安排了，若有不到之处，只能辛苦皇兄了．＂完颜杲直视他的兄长．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不回来了？＂金主这次是真正惊了，＂如果她死了，你还要去那里？＂他怒极冷笑，＂你不会是想去陪她死吧，那朕从前可是看低了你，原来你是这么一个多情的种子！＂
　　＂她不会死！＂完颜杲对金主的嘲讽充耳不闻，他的心现在只有莲儿也只想有莲儿，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分散他的精神．＂如果她死了，我也不会自尽，我会像她一样，努力的活着．今晚我才知道，她这几年活的那样糟贱是为了替我赎罪，她一直在为我背负着我的罪孽，是时候由我自己来挑这副担子了！＂
　　＂住口！你有罪孽？＂金主大喝，＂让大金百姓不再受歧视压迫是你的罪孽？让百万女真丰衣足食是你的罪孽？每一场战争下来不是只有汉人在流血，也有我女真男儿的血泪在里面！他们汉人对我们女真也有烧杀抢掠，为什么他们没有罪孽？难道就他们汉人是人，我们女真就不是人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是我的罪孽，就是这一刻也不觉得．可是莲儿她认为是，所以――――＂
　　＂所以你也就以为是？＂金主此时简直恨不得可以将张子莲碎尸万段．
　　＂不是．让莲儿背负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包袱，活的如此痛苦，这才是我的罪孽！我会因为这个罪孽万劫不复永不得超生！而和莲儿一起离开是我唯一的救赎．皇兄，你成全我！＂
　　＂你！＂金主的身子因为气愤止不住的颤抖，＂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对百官对百姓交代？说他们的谙班勃极烈突然失踪了还是死了？＂
　　＂就说是暴毙――――＂
　　＂啪！＂金主狠狠甩给完颜杲一个巴掌，他眼中含泪的怒斥,＂疼吗？你知不知道朕心中更疼！＂当年他们兄弟决定要和老天来一场豪赌，赌赢了他们对得起父母，多了一个弟弟，完颜部多了一个猛安；赌输了他们的地位，族人，甚至他们最珍视的胜过性命的名誉都将离开他们，他们会一无所有生不如死！这赌注太大，使得他们兄弟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斜野的身上，斜野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他们的精心策划，斜野一点点的进步都会让他们感到喜悦兴奋，在他们心中斜野实在是比自己亲身骨肉都还要亲还要重要！而斜野也着实争气，过人的天赋加上惊人的努力，让他成为他们最骄傲的作品！金主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这样，他不允许斜野有任何不完美，他希望斜野可以成为比秦始皇唐明宗还要流芳百世的皇帝。曾经他以为自己做到了，斜野的性格不再有任何瑕疵，高瞻远瞩，果断冷静，知人善用，还有翻脸无情！可是他的心里却一波波涌上歉意，因为他逐渐明白，失去了叫张子莲的那女子斜野就等于失去了幸福。但是无论任何，他都不会让斜野走！＂斜野，四哥错了，其实四哥心里一直在后悔当年不应该拆散你和张子莲，我也在补救，我给了她妹妹公主的待遇，我让她的家人在西夏富甲一方，我还可以同意你娶她．听四哥，不要做傻事！你是大金未来的皇帝，你还有―――――＂金主的眼睛骤然绷到最大，像见了鬼一般．
　　完颜杲还是动也未动的跪在那里，只是他的遮面的黑布已经摘了下来．昔日俊俏的面容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丑陋的麻脸．
　　＂你――――你――，这是人皮面具？＂金主不等完颜杲回话，伸手就向他脸上抓去，想给他摘掉这张恐怖的面具，可是指间传来那真实的触感―――――．
　　完颜杲的脸因为剧烈的撕扯而血流如注，他却依旧平静的对还在徒劳的想从他脸上撕下张面具的金太宗说，＂皇兄，我是一定要走的！＂
　　＂你！＂大金皇帝的指尖上染了完颜杲的血，他就用这还滴着血水的手指颤抖的指着他的弟弟，被视为大金第一男儿的完颜杲，他们最小的弟弟，他们最大的希望！＂你滚！滚！＂

　　＂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张子莲以为此生她不会再被什么事情吓到了，可是当看到完颜杲的脸，她的心一下给揪得那么紧，＂你的脸，怎么会，你怎么了？＂
　　完颜杲看着她含泪的双眼不停抖动的双唇反而轻松的笑了，他的所有付出都得到了回报，莲儿心里真得还有他！＂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现在没有了相貌，变成了丑男人；皇兄明天会宣布取消我谙班勃极烈的资格，我也没有了地位，甚至也不会有钱．你愿意和我这个又老又丑，一穷二白的男人走吗？你会嫌弃我吗？＂
　　张子莲轻轻轻轻的抚着完颜杲脸上让香火烫出的无数的疤痕，泪，像珍珠一样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打下来。她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是为了赎罪，完颜杲的身上有太多的血腥，即使他不在乎，平州的屠城，太原的那三天也是她永远都不能原谅的罪恶。可是她太爱他了，她怕那些罪恶会报应到他的身上，她舍不得！所以她要替他赎罪！她过最苦的日子，承受最非人的虐待，那是她的选择，她心甘情愿让自己的余生这么过。可是------，眼前的他-------，半晌，她哽咽着说，＂不嫌弃．你是丑男人，我是丑女人，我们俩是天生的一对！＂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完颜杲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的位置，深深的凝视她的眼睛，＂莲儿，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你都逃不开我！

　　次日，大金皇帝下旨昭告天下，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夜间暴毙身亡．皇统三年（１１４３），完颜杲才被追封为辽越国王．《金史》记载：天会八年，薨。皇统三年，追封辽越国王。天德二年，酏享太祖庙廷。正隆例封辽王。大定十五年，谥曰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