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你说的是真的?”一向以温柔贤淑著称的赵夫人此时不顾风度的紧握着丈夫的手臂,“那后来呢?你去看了吗?那人是不是大姐?大姐真的还活着?”
“是!虽然只有爷一个人进去,但是过了一阵子他亲自将那姑娘抱出来带回都元帅府”,赵迪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欢愉之情,“所以,那女子应该就是大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红莲也是极聪慧的女子,她立刻发现了不对,困惑道,“就算你没有进去,但你也看到姐夫抱大姐出来,什么叫‘那女子应该就是大姐’?你难道不认得大姐了?”
“红莲”,赵迪担心的望着妻子,“你迟早都会见到大姐,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有所准备,到时候可以坚强一点!大姐,她变的很是厉害,可能,你会觉得有些难以辨认。”
“你在说什么?我听得不大明白,什么叫难以辨认?她是我的亲姐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认不出她?”
赵迪不知道该怎么对红莲说才可以让她听懂又只受到最小的伤害。现在躺在都元帅府的张子莲已经不是他们所有人曾经熟悉的那个张子莲了,如果不是爷抱她出来,那么他真是不敢相信那女子就是莲儿!她究竟怎么了?“大姐”,他困难的说,“她的变化很大,身上有很多伤,脸上也有一道很大的疤痕,好像吃了很多苦,还沦为乞丐。”
乞丐?张红莲瞪大眼睛看着丈夫,似乎他在给她讲一个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故事,“她怎么会成乞丐?只要她说她是谁,当地官府就会把她护送到姐夫那里,而且大姐她会做生意赚钱,从前她一直在帮爹打理‘张记’,她,她,怎么-------”
“红莲”,赵迪上前将语无伦次的妻子拥入怀中,“你镇定一些!”
张红莲的手足如同跌入冰窖一般冰凉,“相公,我要去完颜勖大人府里问个清楚。”
“好,我陪你去!”不在乎他夜访完颜勖会让有些人做何样揣测,对现在的局势有何影响。赵迪现在只想知道原因,莲儿她为什么会变成这般?
完颜勖的书房,一向沉静的完颜勖在转圈,而总是蹦蹦跳跳的青儿却在发呆,谁会想到那女人居然就是已经死了三年的完颜杲的小夫人!
“这怎么可能?”青儿双眼发直,愣愣的重复他说了无数遍的问题。那女人真的就是那位让他们大金最骄傲的男人完颜杲为之疯狂的女子?完颜杲是谁啊?他不但身份显赫无比,而且仪表堂堂,十年前就被人们私下喻为大金第一美男,数不清的公主郡主名门闺秀都对他芳心暗许,他却瞧都不瞧她们,最终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叫张子莲的女子身上。“张子莲”这个曾经让大金所有女人嫉妒的银牙咬碎的名字,竟然是属于那女人的!在她“死”去的三年,无数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搬进了她的衣冠冢里为她陪葬,数十位达官贵人只是因为随意谈论她而断送了祖辈传下来的荣华富贵,民间将她近乎神化,一会说她是神女一会儿又变成妖女。而真正的她却不声不响的躲在大家眼皮底下任一个身份低微的老头如对猪狗般的辱虐于她!青儿的身子因为恐惧颤抖个不住,都元帅如此爱恋她,那如果他知道自己曾看过那女人的身体,自己的小命------------
完颜勖这会儿和青儿是真正的主仆连心,他现在自然也是在想那女人,也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性命前途而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他的担忧要现实残酷的多。当今金主太宗皇帝与完颜杲一向是兄弟同心,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和就是那个叫张子莲的女子,别人许是不知道,可完颜勖他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伴君如伴虎,千万不要插手君王事,这明哲保身的道理他也清楚。可是知道的清楚又怎样,造化弄人,偏偏是他亲手将张子莲带回上京,把自己硬硬卷进大金两巨头矛盾的最中心,苦啊!“这莫非是天意?”
“爷”,管家禀告,“赵侍郎携夫人求见。”
“啊?”完颜勖已明白赵迪的来意,“请他们来书房,不,去大厅。”
大厅里,赵迪见没有其他下人,开门见山道,“下官与拙荆的来意想必大人已经清楚,还望大人成全。”
“唉”,完颜勖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捋须叹道,“往事如云烟,就让它过去吧,何必强要知道那些呢?过去的事情知道了不但与事无补还徒增烦恼,赵大人赵夫人都是聪明人,就不要再自寻烦恼了。”
理儿大家都懂,可试问天下之大有几人可以做到不自寻烦恼?完颜勖已经目睹了以冷静著称的大金都元帅在知道从前种种后的反应,所以明知是在白费口舌,他却还是忍不住出声劝告。
“大人,请!”出声的是进屋后就低眉顺眼站在赵迪身后的赵夫人。
世人多自苦啊!“我是在一个多月前因为迷路碰到的张夫人,她应该是在三年前的太原之战中做了俘虏,被一个普通士兵带了回来。后来那士兵病故,她就给士兵的父亲做奴隶,那老汉将丧子之痛算在张夫人身上,所以张夫人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只是张夫人好像是有些自找苦吃的意思,因为她只要表明身份自然就可以脱离苦海,可是她居然三年内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巴。后来我将她接入府中,她却趁人不注意就逃了出去和乞丐们住在一起。几天前,就是九月初三,她忽生了一场大病,那些乞丐通知了青儿,剩下的你们也就知道了。”
完颜勖已经是尽量把张子莲曾受过的苦楚轻描淡写,饶是如此,赵迪和张红莲也是承受不住,张红莲面色惨白,几欲昏厥,脸上满是泪水。
半晌,她拭干眼泪,向完颜勖盈盈拜倒,赵迪知其意,也跪在妻子身旁。“这是做什么?” 完颜勖大惊,忙要扶他们起来。
“大人,虽说大恩不言谢,可我们实在无以为报。请受我们一拜!”向完颜勖嗑了三个响头,起身后,张红莲出人意料的向青儿跪下。
青儿没有料到赵夫人会给他下跪,一时间吓的魂都飞了,不知做什么好。完颜勖碍着礼法不好扶张红莲起来,只好急忙示意赵迪拉他夫人起身。这如何使得?赵迪官位不是很高也不是什么皇亲贵胄,但大金文武百官都惧他三分,连完颜宗翰都在他面前都要有所收敛,因为他是完颜杲的心腹,他的一句话往往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他的夫人就是斜野那小夫人的妹妹,虽然没有明文下令,可是宫里早有一条不成文规矩,就是凡吃穿用度公主们是怎样的这赵夫人就也是怎样!刚才赵迪夫妇向完颜勖叩首,他实在不好推辞只好受着,可青儿只是一个仆役,怎么能让赵夫人跪拜?
赵迪没有理会完颜勖的暗示,注视着自己的妻子。
“你是青儿吧,要不是你舍身去都元帅府盗北珠,我大姐可能此时已不在人世,恩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张红莲扎扎实实的给青儿嗑了三个响头。
“我,我------” 青儿的脸因为激动以及别的一些原因红的都要烧了起来。人人都道,京都中有牡丹桃花莲花三朵绝色名花,其中这莲花指的就眼前的赵侍郎夫人。真是名不虚传啊,他心中赞道,就见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娇嫩可人的容貌,还有娴雅高贵的仪态,恰似一朵吐珠待放的水莲,她真的是那女人的妹妹?
完颜杲目不转睛注视着还在昏迷中的女人,沉静的外表下他的内心如烈火在烹烧!三年前以为她已死去,当时他痛不欲生,愿意交换自己的一切所有来换取她的重生;三年来,他将自己掩埋在对她无尽的思念愧疚中不能自拔,生不如死;现在,她果真重生,又出现在他生命里,他却希望她还是死在三年前的好!
这是为什么,莲儿?完颜杲轻轻执起张子莲的手,这只手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粗糙的手皮上结满了疤痕,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有三个指头不见了指甲盖,而小指因为骨头坏死已经不可以弯曲,整只手已严重变形,只有那几乎将手掌一分为二的伤痕是他唯一还熟悉的印记。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她的手!莲儿的手,就如同她人一样,也是圆圆的,十个指甲修的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红色,总是让他联想起初夏娇嫩的荷花骨朵儿。不单是这手,他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她身上的每一处,没有半分差池遗漏。可是现在他所有的记忆都被颠覆了,那曾经圆润柔软的身子现在只能说是瘦骨嶙峋,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的伤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莲儿?完颜杲伸手轻轻的抚过张子莲脸上那可怖的伤疤和其它细碎的伤痕。每抚到一个伤疤,他的心就狠狠的抽动一下,他被这心痛击打的无处可遁。这个女人吗?她真的就是他的莲儿吗?完颜杲你真真是天下最无能可悲之人!!!号称什么权倾一方,寰震四宇,却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莲儿,你快点醒过来吧”,完颜杲喃喃出声,假面具在这一瞬间崩溃,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比的脆弱,“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一切并没有好起来,反而莫名其妙的糟糕了百倍千倍万倍!完颜杲身心憔悴的坐在椅子上,几乎木然的看着红莲端着药碗苦苦哀求张子莲。
“大姐,你吃药吧,我求你了”,红莲的眼泪已经快流尽了,“你知道吗?当初以为你死了,大家的心都要碎了,爹和大娘一下老了十岁,还有窦婆婆,她老人家年纪那么大,没有几年的时间了,你就不想养好病去看看他们?”
“红莲,不要告诉爹娘我的消息,就让他们继续以为我已经死了。”张子莲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提起亲人而有所软化,依旧淡然的看着前方。
“大姐!”红莲不敢置信的惊叫,大姐一向是最孝顺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就不顾惜他们的感受?他们这几年为了你有多苦,还有姐夫---------”
“红莲,够了!” 完颜杲打断红莲的话,站起身来,“既然只有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你才肯吃药,我走!只是你想要一个人离开,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咬咬牙,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在门口他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回头,却见张子莲正端起药碗大口喝药。她就这么不想见他?为了让他走,甚至要绝食断药?完颜杲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已不再挺拔如昔。
“大姐!”红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没有大姐的这几年里,姐夫究竟是怎么过的,她看的一清二楚!有无数的美女想要投怀送抱,但是姐夫却没有正眼看过任何女人,即使她们中有些长的国色天香,堪称绝色。在这三年,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接近姐夫的女人,有时候她甚至注意到完颜杲看她的那一种古怪的眼神,她明白,他是在努力寻找她和大姐相似之处。很多时候,红莲都会觉得姐夫在为大姐守节。他是一个男人啊!而且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男人中的男人,他居然可以为姐姐做这么多!大姐何其幸运能够得到这份真情,为什么对姐夫还要这样无情?当大姐九死一生终于醒来后,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要求一个人离开!这几日姐夫和她吵过,闹过,甚至苦苦哀求过,可大姐的心却好像是石头一样硬一样的冷。红莲极为完颜杲打抱不平,但是在看到张子莲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后,她黯然心酸,心中的抱怨再也说不出口。
“红莲”,这是张子莲在醒来后第一次正视妹妹,“那一年我不是存心要抛下你,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在西夏的时候,我们都很记挂你。你不要怨我。”
“姐”,红莲的眼泪忍不住涌出来,“我没有怪过谁,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在知道所有的家人失踪的那一刻,她确实有被遗弃的感觉,但是她真的没有怨过任何人。
“那就好。” 张子莲依旧是淡淡的,“赵迪,他对你好吗?”
“好!”
“你幸福吗?”
“幸福!”
张子莲看着妹妹的眼睛,似乎在探究这句话的真实性。半晌她才松了口气的说,“幸福就好,那就好!”
张红莲眼光复杂的看着姐姐,终于感到久违的那种亲情。
“红莲”
“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 张子莲收回落在妹妹身上的目光,仍旧向远处望去,“我是个不祥之人,任何人只要和我过亲过密都会有无妄之灾,你还是离我远一点的好。”
“怎么会?大姐,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还记得在平州时,大家是怎么嘲弄我们张府的?全家人因为我要背井离乡,平州因为我而被屠城,白大哥为了我-----”,张子莲顿了顿,“就连那老汉,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白大哥-----”红莲心中一阵凄然,随即不再多说什么,忙转了话题, “大姐你怎么知道那老汉-----”她也是今天一早才听赵迪提起,姐夫就在找到大姐的那一晚,已经命人抓来了那恶老头,将他严刑拷打致死。
“我知道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完颜杲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
“姐”,红莲真的不懂到底大姐的心是怎么想的,姐夫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她,其实不只是姐夫,连她也是恨不得去给那老头一顿好打,“他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你住口!”张子莲忽然厉声喝道。张红莲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被姐姐这么呵斥,她呆了。
“红莲,对不起。”张子莲疲倦的看着妹妹,“只是你不要这么说!那老汉是对我不好,可是他并没有要我的性命,如果这样他就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那完颜杲仅仅屠平州,太原两处就要了几十万人的性命,他那又算什么?”
张红莲垂首不语。
张子莲强自起身,握住妹妹的手,“你已经听太医说了吧,我其实没有多长的日子了,所以你又何必告诉家人我的消息,让他们再经历一次我的死带给他们的巨痛?”
“姐----”
“你听我说完”,张子莲不容红莲打断,认真的叮嘱她,“就当是我的遗言,你听好:赵迪是个好男人,你对他要再多一点包容和耐心,要抓紧你的幸福!你记住了吗?”
张红莲看着姐姐不再多语,片刻后认真回答道,“我记住了!”
“好!你走吧,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你就当我在三年前已经死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我的缘份已尽,但是你和赵迪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该说的已经说完,可以了断的现在就了断吧,她真的希望妹妹以后的人生可以与自己无关。
“姐,我走了,你保重!” 张红莲看着姐姐的背影,觉得自己好自私。“我只想问你最后一句,你不见姐夫是因为恨他还是因为你爱他?”
赵迪静静的站在莲园外,一阵秋风走过,几片叶子幽幽的荡了下来。,他看着那还在半空徒劳盘旋的叶子,草木无心尚且懂得留恋,那人又该怎么做才能无牵无挂?
莲园的大门“吱”一声开了,一个小丫鬟从里面走出来,向他行礼, “夫人说了,她谁也不想见。她还说-------”小丫鬟有些羞涩的看着赵迪,“她还说,如果赵大人真心为她,就请以后不要再来了!”
赵迪不发一言,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问道,“夫人今天饮食如何?”
“还是向往常一样,我端多少夫人就吃多少。”
“那夜里睡的安稳吗?”
“安稳。”小丫鬟说的有些气短。她年纪尚幼,资历也浅,本就是一个粗活丫头,主要是负责跑腿,可不知道为什么夫人偏偏在众多姐妹中选了她做近侍,而且只要她一个人服侍!起先,她心里还很惶恐,战战兢兢,毕竟她要服侍的主子是大金女子的传奇人物,是都元帅的心头至宝。可是几天下来,她才发现,这夫人真是太好伺候了,平时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吃饭吃药都不刁难她,再加上夫人不许爷他们进园子,园子里平时就只有她们两人,实际上她几乎就是这莲园的主人。她夜里睡的死死的,夫人睡的怎么样她其实也并不清楚,但应该是好的,不然怎么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呢?
赵迪点点头,“今天太医来过了没有?”
“来了,刚走。太医说夫人身子比从前又差了些,他说让夫人要想开些。”
赵迪叹了口气,惘然的看着这小丫鬟,从这个粗枝大叶,心无城府的丫头口中是问不出什么别的了。不再多言,他转身睬着落叶离去。
完颜杲出神的看着湖中的残荷,似乎入了迷一般。当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时,金太宗已经在他身后站了有足足半个时辰。
“皇兄!”
金太宗没有答应,上前与完颜杲并肩而立。从完颜杲抱着一个女人进府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关注这里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听太医禀告说张子莲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所以他尽可能的给斜野空间,可是现在的局势让他不得不来。“赏景呢?你我兄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看景了,从前是你忙没有时间,现在你闲了下来,朕却没有了看景的心情!”
完颜杲目光依旧注视着湖面,语气淡淡的说,“那皇兄真是可惜了,人生无常,很多景儿如果你现在不看,将来无论你再怎么想看,也许都是没有机会了!”
金太宗扭头死死盯着完颜杲。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斜野是一个会让所有人生畏的角色,但这“所有人”从来不包括他们兄弟,因为正是他们一手调教出这样的完颜杲,而金太宗一直有可以掌控他的自信!可是眼前的斜野让他陌生,甚至感觉到寒意。金太宗生平第一次闪过疑虑,如果斜野不听话了,他是否有把握压的住这个弟弟?权衡再三,他终于开口直问,“你是恨朕吗?”
完颜杲看着前方,不置一词。
金太宗张口欲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半晌,他才又道,“你恨就恨吧!可是宗瀚他们已经开始大动作,你现在撒手不管了,赵迪恐怕镇不住他们!”
“赵迪会有办法的。” 完颜杲不为所动,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金太宗大怒,积蓄已久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立时喷发出来。“是,当日是朕让张子莲走的,你可以不了解朕的良苦用心,你可以恨朕,但是不可以把大金的国运当作儿戏!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想娶张子莲为正妻?可以,这些我们事后都可以商量,但现在不是你赌气的时候!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枉顾了你的责任!”
“有的时候,我真想什么都不顾,只去专注我爱着的女人。” 完颜杲正视金太宗,“可是皇兄,这一回你错了!我正是因为顾及大金的国运才放手不管!我要出手局势只会更糟,现在我的心中只有恨,容不下其它任何事!没错,我恨你,是你当初拆散了我和莲儿;我也恨莲儿,为什么她选择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将她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我恨全天下所有人,为什么他们的幸福需要牺牲我的幸福来交换?我甚至这恨苍天,它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而我最恨的,就是我自己!当年我为什么要放开她的手?我心里明明清楚是你把她藏起来的,为什么不去找她?当你下令将平州屠城时我为什么不力抗到底?当知道她被宋人带走时,为什么不拼尽全力去救她?”
金太宗再也听不下去,他用力扳住完颜杲的肩,眼睛似乎要盯到他的眼睛深处,用最坚定的口吻说,“为了女真不再受外敌的欺辱,为了完颜这个英雄的姓氏,为了我们兄弟的情谊!”
“不是,皇兄,我们都不要再欺骗彼此了”,完颜杲甩开金太宗的手,惨笑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自私!我舍不得权力,我迷恋权力带给我的一切,所以我失去莲儿。而可笑的是,因为失去,我才蓦然醒悟,原来我这一生,只有莲儿才是最重要的。哈哈哈哈——”
不错,如果斜野现在出手,只会让事态失控,血流成河,到时候输赢就绝对是一个未知数!看来他只有暂时向宗瀚妥协。真正可恼!这次本是绝佳的时机重整政局,集中大权,为大金的进一步壮大铺平道路,可谁会料到几年的心血就这样付之流水!金太宗冷冷的看着近乎疯狂的弟弟,“值得吗?就为了一个女人?”
“值得吗?”完颜杲眼中隐隐有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哥,你已坐拥天下,是这个世界的王,是所有人的主。可是你告诉我,你能找到一个女人,在她的眼里你仅仅是她的男人,而不是什么皇帝。她爱你,爱的是你这个人,即使你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乞丐她也会义无返顾的爱你!你能找到这样的女人吗?如果你拥有这样的女人,你就会明白,她不仅是你的女人,她是你的天下!”
会有这样的女人吗?如果他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女人,他会不会放她走?金太宗定定的看着又去痴看残荷的完颜杲,“一派胡言!”
张子莲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那熟悉的软罗纱帐,接着就是那个熟悉的人。
“莲儿”,完颜杲轻声唤道。这是梦吗?他一度以为他的余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当面唤她的名字,他真的以为他这一次要永远的失去她!他和她总是在这噩梦中挣扎?
都说人生如戏,那究竟是谁写了她这出蹩脚的剧本?为什么她要一次又一次的演出这个场景?为什么她总是逃不开?她究竟还要在这红尘煎熬多久?他和她的相遇到底是上天眷顾还是诅咒?张子莲闭上眼,气若游丝的说,“何苦呢?你放我走,好不好?”
完颜杲的眼神复杂又强烈,他想将她一口吞进腹中,这样她就不会再受到外界任何伤害,也永远不会要离开他!“你------”,说什么?该说的早已都说尽了,他的爱,他的苦,他的痛,他的思念,可是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再打动她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他了!也许他是应该放她走,她已时日无多,他--------,不能!完颜杲握紧拳头,他不能放她走,即使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莲儿,即使她不再爱他,即使这是也许她最后的愿望,他不能!“我永远不会让你走!”
“你真的不打算放她走?” 赵迪淡淡的问。
完颜杲用手抚额,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即使你明知道这对她是一个牢笼,而她马上就要死了?”
“住口!”完颜杲暴怒,“她是我的女人!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赵迪声调未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属下告退。”
“相公”,张红莲迎上赵迪,惊喜地问,“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没有什么大事,所以就提前回来了。还有,我想念夫人做的饭菜!” 赵迪笑道。
“我这就去做!” 张红莲快步向厨房走去。不愧是经过窦婆婆精心调教的,没有一会工夫,她就端出了两个凉菜两盘热炒,一盆桂花藕汤,还温了一壶酒。
“真是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赵迪不住口的称赞,“红莲,你真是能干!”
张红莲的脸因为丈夫的夸赞顷刻间粉了一片,娇艳欲滴。她笑着说,“不是我的菜好,是你的心情好!”可是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他这么开心,是不是大姐的病有起色了?张红莲心中纵是疑惑焦急,却终究没有发问,只是为丈夫斟了一杯酒。
赵迪他的饭量不大,而且坚持每餐只吃八九分饱的养生之法。但今天他一反常态,将所有的菜都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酒足饭饱后,他举杯,“红莲,这一杯我敬你,你是个好女子,嫁给我委屈你了!”
张红莲看着她的丈夫,有水花开始在眼眶中聚集,她柔声的问,“你怎么会想起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发”,赵迪轻笑,“其实你值得被百般呵护,而我却经常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泪眼朦胧中,张红莲柔声说,“可以和你结为夫妻是我的福分!”
饭后,按照老习惯赵迪去书房了。张红莲独自对着镜子中的女子发呆。
“夫人”,小喜好奇的问,“你对着镜子好大一会儿了,你在看什么?”
“看什么?”红莲几乎是自言自语,“看看我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
“啊?”小喜给她的话弄糊涂了,嘴上没有敢多言,心中却是无比自豪的。整个大金都听说过,京都的闺秀贵妇中,有三位气质迥异,但都堪称绝色的大美人,人们将她们分别以花作喻,说牡丹贵在美艳之色,桃花胜在娇羞之态,莲花则美在那淡雅之气上。而她的夫人就是赫赫有名的京都三名花中的莲花!小喜有些羡慕的看着揽镜自顾的红莲,不是她王婆买瓜,比夫人容貌美的女子她也见过几个,但是她们只要和夫人站在一起就立刻会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女子该有的娴静温柔。还有人专门写了篇《莲赋》,赞夫人什么莲香四溢 ,清隽雅致 。想到这些,她不觉道,“夫人真美!”
美?张红莲微微蹙眉,容貌对女子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它真的可以帮助女子实现所有的愿望?
“我美吗?”她仰头痴痴的看着她的丈夫。
“什么?”赵迪吓了一大跳,他一打开书房的门,就看见红莲站在门外,还没头没脑的问他这么古怪的问题。“你怎么了?”瞥见她给露水打的微湿的衣裙,他有些不悦,但依旧柔声道,“我还有些事,你先去休息吧。”
张红莲少见的没有搭理赵迪,走进他的书房,口里还在追问,“在你眼中我美吗?”
“美!”赵迪认真的答道。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我那里美?”
“红莲!”赵迪有些不耐,“我送你回房间。”
“我不回去!” 张红莲带些蛮横的说,“怎么”,她看着全身穿戴整齐的赵迪,“你要出门?”
“是,我有些事情要办。”
“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
“红莲!”赵迪真正的恼了。
“你看我”,张红莲走到赵迪眼前,努力的笑,“你的那些事情真的比我,你的妻子要重要?”
赵迪不再言语,静静的注视着他陌生的妻子,“我要走了!”
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决堤而出,这眼泪可以让无数男人心碎,却独独打动不了她的丈夫。眼看赵迪已经迈过门槛,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大叫,“你去只是白白送死,她不会和你走的!”
赵迪的脚步停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的盯着张红莲,原来刚才不是错觉,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你”,他哑着嗓子,“你怎么知道的?”
所有的气力一下子消失殆尽,她跌坐在椅上,她尽力了,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还是不行!“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我还是一直在祈祷上天可以让它晚一点到来。今晚这一餐你是在向我诀别,不是吗?”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知道我-----”
“真正喜欢的是大姐?”,红莲抢过话头,生怕他亲口说出这个让她肝肠寸断的事实,“我叫什么?”
“红莲.”赵迪微有些迟疑。
“是啊,红莲!”张红莲惨然的望着他,“可是新婚之夜,你醉了,口中一直在唤‘莲儿’!”她们姐妹三人名字中都有“莲”字,但是乳名唤作“莲儿”的,只有一个人!“成亲后的日子里,我曾有二十八次听到熟睡中的你叫‘莲儿’,可一次都没有听到你叫‘红莲’!”
赵迪不敢接触红莲的眼神,那眼神清楚的传递出自己带给她怎样的伤害!他们成亲快五年了,她将所有都看在眼里,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细心的照顾他,打理赵府。她原来是这么的爱他!“红莲”,他跪在妻子的脚下,“我对不起你!”
“可是,你还是要去,对不对?”见他不答,红莲几乎是冷笑的说,“你以为救大姐出去就是爱她?错!爱一个人就是情愿为了他的快乐做任何事情,可你扪心自问,大姐真的愿意让你救吗?你这么做是为了让大姐开心吗?你只不过是想证明你可以为大姐去死,希望大姐可以明白你的感情,从而在心里留下专属于你的印记。说到底你爱的是自己!”
这个女人真的是他的妻子吗?可笑啊,赵迪!你枉称聪明,整天去胡猜乱想别人的心思,却不知道你的枕边人她将你了解的一清二楚,而你丝毫都不懂她!他低估了她!赵迪慢慢站起身来,深深的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转身离去。
走吧,还是走了!红莲绝望的合上眼。记得那时,他随姐夫进平州,她站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他,立刻惊得说不出话来,马背上那白衣飘飘的书生像极了当年的白大哥。她当时就知道家人会想尽办法撮合他和大姐,却没有料到大姐居然不愿意这安排,更没有想到赵迪会主动提亲,说要娶她。初得消息时她是多么的欢喜,从此将一颗芳心牢牢的缠绕在他的身上,即使知道他爱的不是自己,也只是独自悄悄将苦水饮下,依旧为他做好她所能做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都是不行呢?为什么不管是白风还是赵迪,在他们心中她张红莲所做的任何事都抵不过大姐的一笑?她到底那里比不上大姐?难道真如大娘所说,平凡的容貌是老天赐给大姐的宠爱?
如果真是那样,她愿意舍弃所有去换取大姐的脸!眼前似乎又现出了那张脸,那张布满水珠,冻的快要死去的七岁女童的脸。那时她已经四岁,刚刚似懂非懂的知道因为她和姐姐不是一个娘生的,她娘是妾,所以姐姐不喜欢她,在家里不理她,出去也不和她玩。可是当那一天,她被一个刚从外地搬来的男孩子欺负时,她的大姐却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冲过来拼命一般嘶咬滚打,最后和那男孩双双落进结了薄冰的河中。从那以后,大姐被捞出来时那张骇人的脸就成了她最温暖的记忆,让她的心在最寒冷的时候都还能保留着热度,让她没有学会恨!“大姐,我该怎么办?我的幸福,我抓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