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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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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会四年(1126)八月中,都元帅府议事厅旁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完颜杲负手望着挂在墙上那大大的金国地图,眉头紧锁。当初他的计划是兵分两路,西路军以宗翰为主帅,率军六万,从西京大同出发,攻占太原;东路军以大将宗望为主帅,率军六万,自平州入燕山,直取真定,然后两路大军会师于汴京城下,一举灭宋!可是谁料到宗翰的部队却在太原遭到极度顽强的抵抗,若不是大宋其它部队着实不堪一击,那上次战役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准!事隔半年,大金国力已远胜从前,是时候发起第二次伐宋之战了,只是,他轻叹一口气,难!
“都元帅不必为太原心烦”,完颜宗贤劝解道,“太原一座城池与整个大局没有太大影响,我们已经把它围了八个多月,今年必破太原!”在坐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出言宽慰完颜杲。
“言之有理,本帅多虑了!”环视众人,完颜杲点头和道。“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都退下吧,赵迪留下。”众人出去后,他转身继续看着墙上的地图,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该不该发愁?”
“该!”赵迪脸上没有他一惯的笑容,也是满脸凝重的注视着那地图,“大权在握,功高震主,民间早有‘东朝廷’‘西朝廷’的叫法,已成大患之势!”
“知我者赵迪也!” 完颜杲回首赞道。都是他的亲信,也只有赵迪明白他真正的心思。“宗翰,宗望二人确是我大金的左膀右臂,我现在不能动他们,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你安排你的亲信去他们身边,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他们二人现在掌握着大金实际兵权,而且伐宋大业也离不开他们,所以现在不是他直接出手的时候。待灭了大宋,大家再见分晓!完颜杲虽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早有全盘部署,五年内必削了完颜宗翰他们的实权!东朝廷西朝廷?他冷笑,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爷”,乌克扎礼的脸色很奇怪,按照规矩,主子密谈时不可以轻易打扰,可是, “赵夫人在小花厅求见。”
“红莲?”赵迪奇道,“出了什么事?我去见她。”
“赵夫人说她只见爷!”
完颜杲摸摸下巴,“只有她一人?”
“不是”,乌克扎礼犹豫道,“还有一个蒙面女子。”
蒙面女子?完颜杲和赵迪同时面色大变,完颜杲三步并做两步冲了出去。
小花厅外,完颜杲闭眼努力调匀气息。一年多过去了,这女人还是可以轻易在他平素波澜不惊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那时他身在黄龙府,整日盘算如何接回她,接着就收到了她的信,她说不再等他,还说永不相间!狠心的女子,她又在玩她釜底抽薪的老把戏,给他希望之后就是彻底的绝望!
犹记得他刚收到信时那如同利刃剜心的刺痛,他给她至高的信任,甚至准备为了她忤逆兄长,可是她却选择决情的背叛,弃他而去!完颜杲薄薄的唇冷酷的抿起,拜她所赐,现在的他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也可以对任何人无情,包括她!
张红莲望眼欲穿的盯着花厅入口,完颜杲身影一现,她就扑上去,哭道,“姐夫!”
完颜杲眼也不眨的紧盯着那蒙面女子,看着她走到他身前,掀起面纱跪在他脚下,沉重的失望狠狠压了下来。半晌他冷冷的说,“你来做什么?”
“嫣子知道没有脸来见爷!”耶律嫣低头哭道,当日她和子强被大姐用药迷昏,醒来时已离开了大金。大姐对她说,“小嫣,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怨恨就怨我吧!”她怎么能怨?如果不是这样,她该怎样面对这两难选择?过去的一年是耶律嫣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可再怎么说,她终究还是欠了爷的。“嫣子愿凭爷发落,可是爷,求您救救大姐!”
“大姐?”完颜杲怔了怔,随即惊道,“莲儿,她怎么了?”
“她被人绑走了!”
镇定,完颜杲深吸口气,每临大事要有静气 ,一定要镇定,“你起来慢慢说。”
“是”,耶律嫣抹掉眼泪,尽可能简短详尽的叙述,“这一年时间里,我们改姓王,住在西夏榆林一带。本来一切都好,可是上个月十七,大姐带小情小心去集市,结果------”
完颜杲睁开双眼,打断她的话,“小情小心?”
“他们是大姐的义子,是在去西夏的半路遇到的孤儿。”
义子?忘情忘心?她收养义子来提醒自己她已将从前种种都已忘怀?忘心?完颜杲怒极而笑,那女人有心吗?如果有就不会那么绝情丢下他一人!如果有就不会背弃他们的感情!在他饱受煎熬之时,她却在那里全家团圆,连孩子都有了!孩子?与他无关的孩子!好,张子莲,你好的很啊!
耶律嫣偷看完颜杲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后来有人给我们报信,说大姐出事了,等我们赶到时只看到被打翻的仆人和哭闹的孩子,大姐已经被掳走。我们在周边城镇打听了足有十日还是枉费,爷,求求你,现在只有你可以救大姐!”
如果说到恨,在完颜杲心中最恨的人非张子莲莫属,他甚至曾经设想有召一日他再找到她时该如何折磨于她!她是该受到惩罚,但是只限与他,张子莲是他的女人,除他以外谁敢碰她谁就得死!完颜杲的眼神无比阴戾,“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知道有没有联系”,耶律嫣小心翼翼的看他,“我们打听到前一段时间曾有宋人来西夏求救。”
宋人?完颜杲心头一凛,如果是宋人,那他们必定是要用莲儿来威胁他。“乌克扎礼,你火速派人到各地去查一下有没有蛛丝马迹,把小夫人的画像给我们在那边的人看。记住”,他的脸色十分严峻,“看完后立刻烧掉,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大事不妙,完颜杲的额头渗出细汗,前一阵刚查出宋国不但策反辽之降将耶律余睹叛金附宋,而且还在金国渗透了大量奸细。虽然大部分已被铲除,可仍有余孽在逃,其中几人还在皇兄和他身边呆了很多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探听到那件事,如果有-----,莲儿的性命,攻宋计划,他的实权,金国的形式都岌岌可危,随时有全盘瓦解的可能! 想到这几层厉害关系,完颜杲浑身的冷汗涔涔而下,皇兄说的没有错,莲儿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
在一个没有点灯的黑屋子里,被点了穴的张子莲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给扔到角落里,身上的青纱裙已经被血污的不成样子。犹记得那天她和孩子们在集市逛的好好的,斜里忽然冲出一伙人马将她劫去。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被点穴,易容,装麻袋,藏箱子,适才还给一彪形大汉扛在在肩上。
想起刚才,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要不是被点了穴,她一定要昏天黑地吐个痛快!为了进城,这伙人和包围的金兵打的惨烈无比,张子莲亲眼看到一金兵被拦腰斩成两半,看到有人的胳膊飞上了天,在月夜下看到一个脑袋中迸出的白花花的脑浆,看到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从一人的肚子里流出来-------,天啊,那就是战场?天底下所以最最残酷最最血腥最最兽性的事,会在战场上无休止的上演?师父曾说众法平等,人的生命不论贵贱都是宝贵的,那为什么会有人要发动战争轻言别人的生死?张子莲苦笑,为什么她会爱上一个追求“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男人?斜野,她不由一阵恍惚,斜野,你现在在做什么?
蓦的,张子莲一醒,难道他们抓她是为了要挟斜野?如果真是这样,她莫名其妙被抓,领头女子仇恨的眼神,他们拼死带她进城就都可以解释清楚了。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单单就算漏了她这个人,张子莲心里已是暗下决心,如果他们真的要威胁完颜杲,那她大不了一死了之!斜野对她来说比她的性命要重要上千百倍,那些人想利用她来对付斜野,那是痴心妄想!
门“吱”的推开,一人进来解开张子莲穴道,又转身去点油灯。穴道被制太久,气血不顺,张子莲只好继续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白衣胜雪,清逸俊雅的男子。如豆的灯火下,她泪流满面。
白衣男子的表情也是似喜似悲,“莲儿”
泪水一道道止不住的往下划落,自幼张子莲就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女孩,鲜少流泪。只有遇到完颜杲和眼前男子时,她的眼泪就开始滔滔不绝奔流不止,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们,所以今世要让她用血泪来还债?她咽下泪水,仰头唤道,“白大哥”。
“莲儿”,白风眼中亦是水光点点,他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她。
“别碰我!” 张子莲不知那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搡开他的手,复杂的看着他,“你走!”
白风垂目看着被她拒绝的手,半晌才道,“也对,听说你现在是金国都元帅的四夫人,我这样的平民百姓自然是不可以随便碰触。”
四夫人?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要这样羞辱与她?张子莲满腹的委曲无处宣泄,只能使劲咬住嘴唇。立刻,一道血水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惨黄跳动的油灯下,白风看的触目心惊,他疾步向前,“莲儿,别,别这样伤害自己!”
“滚!”张子莲用力推开他,“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这一生,亏欠了许多人,其中甚至包括她至亲的父母和爱人,惟独对白风,她张子莲没有亏欠!当年自己委实不知他是-----,之后他一走了之,而她留在家乡被世人耻笑,连带着让家人也受苦;后来他利用她引诱斜野到断崖,现在还是处心积虑的对付斜野!“你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如果受伤的只是她,那她可以忍,可以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可白风居然三番四次的利用她伤害斜野,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
“骗子?”白风浑身一震,他激动道。“我没有骗过你,莲儿,你不可以这样说我!” 莲儿,你不可以这样待我!你可知道,当年一个女孩红着脸大声对我说,“白大哥,我喜欢你!”那是我今生最幸福的时刻!我也喜欢你,不,莲儿,我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你!犹记得你一身红装骑在马背上驰骋的身影;记得你大碗喝酒,沾在你嘴角的那几滴晶亮;记得你爽朗的笑声;记得你如天上星星般璀璨的眼睛。我知道自己是阉人,没有资格与男女情爱沾边,可是残破身子下那颗卑微的心却止不住的在为你跳动!莲儿,你就像一朵洁白无暇的水莲在我的心中开放,扶持我走过这几年黑暗的日子。
“你没有吗?” 张子莲已不愿相信他,任何人只要与完颜杲为敌那就是她的敌人!“那我之前为什么不知道你会武功?为什么上次你会在我房中?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
“莲儿,你听我说”,白衣人情急下向前迈了一步,碰到她警戒的目光,又默默向后退两步,“当年我家为仇人陷害惨遭灭门,年幼的我孤身一人不知道该如何报仇,恰巧当时有入宫的机会,我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语气平缓,似乎对往事已经麻木,“皇宫的黑暗你永远也想象不到,而李纲李大人就是那片腐朽中唯一的清泉,他为国尽忠,有胆有识,为人光明磊落,在他的感召下我放下私仇,一心也想像他那样为国效力。那年大人嘱我去平州,临行前再三叮嘱我不可显出功夫以免让敌人警觉,我不是存心要瞒你。至于上次”,白风坦荡的注视张子莲,“我听说你进了完颜杲的府邸,只是想看看你,却没有想到竟害得你掉下山崖!”自卑又一次排山倒海的将他淹没,就因为他是一个假男人,所以即使他的心因为看到莲儿堕崖而碎的四分五裂,他却连诉说这份心痛的权利都没有!顿了顿,他又道,“这回带你来的是马姑娘,也就是那天崖边的女子,她识得你,所以就将你带来太原,我也是才知情。”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即便冤枉了他又如何?张子莲直直看着白风的眼睛,“你会放我走吗?”
“我-----”,在她锐利的目光下,白风感觉自己无所遁形,“我不能!”不能承受张子莲讽刺仇视的眼神,他大声道,“莲儿,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请你为大宋江山想一想,太原百姓想一想!上一次宋金之战,如果不是因为太原,大宋或许已经亡了!太原百姓死守了近九个月已经弹尽粮绝!这九个月来朝廷前后派了五十多万大军来解围,可不是乌合之众就是一盘散沙,全都解不了太原之急。太原一旦失守,金军不但会屠城,大宋王朝也危在旦夕!”白风情急之下跪在张子莲脚下,“莲儿,你也是宋人,我求你,你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求你救救太原救救大宋!”
“不是!”张子莲挺背端坐,对跪在她面前的白风视而不见,冷冷道,“我不是宋人,我夫君完颜杲是金国人,我自然也是金国人!”触到白风面上惊诧的表情,她的心里终究不忍,叹道,“白大哥,你让我为这想一想为那想一想,可是我只想为自己想!我心里在乎的唯有完颜杲而已。”
无法形容心头涌起的滋味,白风略有惆怅道,“你真的爱上他了?”
“是!”斩钉截铁。
“即使他杀人如麻,即使他不会娶你做正室?”
“是!”力可断金。
“即使”,白风微一迟疑,“他下令将平州屠城?”
“什么?”张子莲猛的站起来,失声大叫,“平州屠城?你胡说!”
“我没有!”白风起身站在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当日张觉归宋,完颜宗翰率金兵破城,本来只杀了所有官吏,可是完颜杲亲自下令平州城内鸡犬不得留!”
张子莲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白风见她如此,咬牙在她伤口上撒盐,“平州一共十三万六千五百零四人,大到九十岁的老婆婆,小到刚出生的婴孩,包括怀有身孕生产在即的妇人在内,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张子莲此刻就如同一个忽然被抽去生命的玩偶重重地摔坐回地上,心中疯了一般呐喊,不可能,不可能!这是造谣!平州不会被屠城,斜野更不会下这样的命令!为什么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白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留张子莲一人在体味惊恐和痛苦。她忽然抱着头疯狂的摇晃,想要甩掉白风适才的那番话,但被甩飞的只有一串串的泪珠。
怎么可能?怎么会被屠城?他说的怎么会是平州?她从小在平州长大,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所熟悉的,那是她的故乡啊!平州的父老乡亲,其中纵然有曾经笑话过她的,可也只是想找个乐子没有其它恶意,多数人都是淳朴善良的百姓。他们何其无辜?他们都死了吗?还有“张记”的掌柜,帐房,伙计,还有这次留在平州没有和他们一道离开的厨房刘妈妈,协助窦婆婆管教的李奶奶,门房的大柱,白莲的小丫头喜鹊,还有园丁王公公,他们也都死了?是因为她吗?完颜杲在报复她的不辞而别?不是的!张子莲努力要平静自己的心绪,要相信完颜杲,他不会这么做的,这是反奸计,我不可以上当!双臂使劲将自己环紧,却怎么也抵不住那彻入骨髓的寒冷,“斜野”,张子莲绝望地低喃,“求你,求你!”求你不要逼我恨你!
这两日战事稍缓,太原百姓得以稍息,张子莲坐在一间民院中的石板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蔚蓝。那日马姑娘亲自上战场俘虏了几个金兵,让他们给她细细解释平州两日屠的始末。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张子莲用力看着天,她其实早就相信了。在白风告诉她时,她清楚的听到“轰轰”的巨响,她用她的心筑了一座堡垒,将完颜杲和她的爱情珍藏其中,曾经以为它是刀枪不入坚不可摧,却不料抽去叫做信任的基石,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十三万六千五百零四人,在这冰凉的数字背后是怎样的血腥杀戮,是如何的惨绝人寰?张子莲喉咙费力的吞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恨他,对,张子莲恨完颜杲,十三万六千五百零四人,每一人都是她要背负的血债,每一人都是她恨他的理由!从没有这么去恨一个人,恨不能饮其血食其肉!从来没有这么去恨一个人,恨到极至却还是无法让自己下决心去伤害他丝毫!
这就是他与她的不同之处:完颜杲恨张子莲,所以他彻底的成功的报复了她;张子莲恨完颜杲,她却对白风他们说,如果他们再逼她,她惟有一死!
他们没有强迫她,他们变相软化她。虽然张子莲面上不动声色,但是明白她快撑不下去了,实际她感觉现在生不如死!
白风一有时间就会给她讲李大人生平事迹,讲大宋百姓,讲金军如何将大宋锦绣山河化为片片焦土,使百万百姓流利失所。太原守军将领王禀命她与百姓一起修筑防御工事,金军的攻势稍退,她就和众人一道冲上前拼命修补残露之处,以抵御下一波进攻。太原太守张纯孝让她逐一接触太原百姓,这是最毒的一招!张子莲的心每想到她所看到的场景就忍不住颤抖,每一户家里都有战死的男丁,每一户家里都有要饿死的亲人,处处都是坟墓,时时都有死亡!
他们的攻心之计对她已然奏效!张子莲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是最有力的证据。这双手肮脏不堪,上面结了茧子和水疱,指甲黑的看不出原来的粉红色,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已经找不到了,它们早已不复从前的白净柔嫩,就如她一样,都回不到过去。她不再是那个单单为情苦恼的张子莲,张家大小姐,张夫人,现在的她面临着更大更艰难甚至牵涉到整个天下的抉择:放手一搏,背叛完颜杲,或可保住太原,说不定还可结束第二次金宋之战;或者置之不理,那太原破城之时指日可待,到时候太原百姓定会给屠杀一空!失去太原这最后一道屏障那金国的两路大军就可以会师直指汴京,大宋也就将成为历史!她该怎么办?
这十来日,张子莲和太原百姓同劳同食同抗敌,已将自己视为他们的一份子。说实话,她不在乎什么大宋王朝,但是她想保卫太原,她不愿意看到第二个平州!
太原的百姓都是英雄!太原被围困近一年,男丁几乎死绝,妇女幼童也都上城墙杀敌;城里的粮食两个月前就已经吃光,人们靠吃草根树皮煮革烹甲度日,可是现在连草根树皮都吃光了,张子莲的喉口被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给堵住卡在了那里,她曾亲眼看到几个老奶奶冒险去靠近金兵的地方采草芽树叶,她们几乎爬着回来,在嘱咐人们将这些东西交给守城将士后就咽了气,她们是给活活饿死的!张子莲还知道太原城内不足三岁的孩子在数月前就尽数死光,他们的母亲泣血断肠的给孩子们断了粮,省下口吃的给将士们!
张子莲没有经历过这些,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场守城保卫战都这么惨烈悲壮,但是在她心中每一个普通的太原百姓都值得她顶礼跪拜!他们为自己的国家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尽管困苦至此,太原军民依然矢志不渝,拒绝了完颜宗瀚的数次劝降,决心以死报国!现在张子莲眼中已经看不到金兵的死亡,而身边每倒下一个同伴都让她痛彻心扉,她不再是一个旁观者,她不能再大声说,“我是金国人”!
“妹子,喝碗汤吧。”李嫂眼睛红红的,端了一个碗给张子莲。在白风强烈要求下,普通太原百姓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白风的堂妹。
沉浸在自己苦恼中的张子莲无意识的接过碗,喝了一口才惊讶道,“这是肉汤,怎么会有肉汤?”
“守城将士人人一碗,参加防御的两人一碗,姐年纪大了,干不了多少活”,李嫂强笑,“你都喝了它,多挑几担土,我们守住太原!”
“这肉汤是从那里弄来的?” 张子莲追问,她来了这么长时候,连一粒粮食都没有见到,这肉是飞出来的?
李嫂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王统领用他的两位夫人和五个孩子煮汤-------”
“啪!”碗砸在地上,犹冒着热气的褐色汤水慢慢的从破碗中流出,张子莲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她的触感变的极度敏锐,那刚喝下的热汤滑过她的唇舌,流过她的喉咙,进入她的肠胃,-----,寸寸肌肤如同针扎火燎一般,忽然间她发足向城楼狂奔。
城楼最高处,王禀独自仗剑迎风而立,狂风不时将他帽上红缨吹到他脸上,映衬的他格外苍老。
他不是世家子弟,也没有什么过人才华,当年昏臣童贯负责西北边防时为自己招募了一支数万人的亲军,王禀也在其中,曾跟随童贯镇压方腊起义,北伐辽国,从一名普通的士卒逐步擢升为宣抚司的都统制。当日厚颜无耻的童贯仓促逃离太原,他身为副都总管却没有跟随离开,而是开始肩负守城的责任。十二万金军杀的百多万宋军丢盔卸甲,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宋的半壁江山就属了金国,腐败的朝廷居然下圣旨将太原割让给了金国!王禀一想起来这些就觉得气苦,谁要逃就逃,谁要降就降,谁愿意下什么圣旨就下,他只管守城!他仅凭三千将勇与太原百姓还有那一份铮铮铁骨硬是拦下了西路完颜宗翰的六万人马,为宋室王朝赢得了宝贵的苟延残喘的机会。可是王禀心里明白,太原已是强弓之弩!金军二次南侵已经开始,太原必是众矢之的。他望穿秋水,兵临城下的却只有卷土重来的完颜宗翰大军,太原究竟还可以苦撑几日?
风呼呼的刮,很快就将那些咸咸的小水滴吹干,不让旁人窥视王禀心底的秘密。他自幼家贫,寡母因病一直躺在床上。家境小康的表妹锦儿不顾父母的苦口劝阻,执意嫁做他妇,摘下珠花脱下罗裙,从此素面布衣辛苦操劳,没有享过一天福!七年前,他偶然救了被骗卖进青楼的小红,之后每晚他回家时都可以看到门前灯下两个结伴翘首期盼的身影。还有-----孩子们---------,犹记得每一个孩子诞生时他的惊喜--------,用力将眼泪吸回去,王禀提醒自己,他是守城将领,他不可以有颓废之意,他要鼓舞士气!
“等我,很快我就下去给你们请罪!”
张子莲仰首看着那风中的男人,从那站的挺直的男人身上散发出那么强悍的凛然那么深刻的绝望!!她一时裹足不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终于她走到王禀身前,“你杀了我吧!我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完颜杲现在只是恨我,他不会在乎我的生死,你留我没用。杀了我给大家熬汤,我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王禀一言不发的注视面前闭目等死的女子,她面色如鬼一般。
“为什么还不动手?” 张子莲睁开眼睛,“我没有别的利用价值了!”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王禀平静的说,“我今日杀她们总好过几日后眼睁睁看她们死在金军刀下!你与她们不同,你终归是完颜杲的夫人,可以活下去。”他走下城楼,经过张子莲身边时,诚恳的说,“你是个好姑娘,好好活着吧,听白风说你还有父母家人在等你回去。”
金兵攻城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太原百姓知道大限将至,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退缩,大家的脸上写着的是决绝与悲壮,所有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仗打到这一步,生与死实在没有太多的区别,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只是孤魂野鬼,还要承受这段痛苦的过往,远不如到地下去和家人们团聚。
张子莲走进李嫂的卧室,李嫂早已梳洗的整整齐齐端坐在椅子上,怀中紧紧抱着她相公和两个儿子的灵位。“李嫂,这镯子是我现在唯一值钱之物,如果天佑好人你可以逃过这一劫,那就卖了它去做些小生意。”
李嫂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坐在那,轻抚着怀中的灵位,看都不看她。张子莲轻轻把完颜杲送她的金玉镯子放在桌上,最后看了李嫂一眼,走出屋子。
“你这是做什么?”白风一路寻来,最后在李嫂家的灶房里找到一脸灶灰面目全非的张子莲,“走!我会杀出一条路带你到一个金军将领前,到时你只要向他表明身份------”
“别管我!”张子莲挣脱开他,向城门跑去。
“你疯了!”白风追上她,使劲拉住张子莲的胳膊,“你这样莽撞的出去,碰到金兵是必死无疑!”他忽然睁大双目,“你想死?不可以,你不许胡闹!”
金军已经冲进来了吗?张子莲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城楼上冲天的大火,太原失守了!王禀王将领现在怎么样了?太原百姓真的都要死了?九个月的誓死抵抗,太原百姓所做的所有有违人伦却是可歌可泣的努力都白费了?当日平州是不是也经历了这可怕的一切?
是,她想死!她要死!完颜杲也许派了人找她,所以她不要自己被认出来,最好可以就这样一刀被金兵砍死!死对她来说其实是最好的解脱!张子莲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让她经受一波又一波蚀骨刮髓的痛苦,因为她罪有应得!老天早就看出她的本质,知道她是这世上最自私无情的人,她该死!
张子莲回头,这一段时间第一次唤白风,“白大哥”,她很温柔,“我以前是真心喜欢你,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为曾经喜欢你而后悔过!”金军已经进城,一路杀声震天,饥肠辘辘的太原百姓如何是骁勇善战的金兵的对手?整个城市顷刻沦为火海血雨的修罗煞场,张子莲和白风却只是静静的彼此对望,似乎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白大哥,你自己冲出去吧。出去之后不要再自卑,挺起胸膛做人,你在我心中是真正的男子汉!至于我”,张子莲浅笑,“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你成全我!”她转身拼命迎向一个冲过来的金兵。
“不——————!!!!”白风肝胆俱裂的看到一道血水飞起,看到他的莲儿倒地,他的希望,他的光明,他的一切也都结束了。“啊!”白风疯了一般举剑搏命。
这一夜是公元1126年金天会四年九月初三,在经历了二百五十二天英勇顽强的抵抗后,太原失守,王禀身中数十枪投汾河自尽,太原三十余名当地官吏殉国,金兵屠城!
三日后的清晨,金兵打扫战场,“这是什么?”一个金兵好奇的从灰烬中拣起一根雕刻着奇怪花纹的铁条,对着阳光端详。“拿来!”一路过的完颜部猛安劈手夺过这铁条,细看片刻后他面色大变地向帅帐跑去。
很快,金国上下,甚至宋国西夏都知道了一条轰动当世的消息:数百年前由女真完颜部的族长铸造的可以号令天下所有完颜族人的令牌,据说早已失传的完颜族最高信物,在太原又重见天日!
年末,金军会师卞京。1127年四月,金军俘虏徽、钦二帝及后妃、皇子、宗室、贵戚等三千多人北撤,史称“靖康之难”! 北宋就此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