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川》雨草

4、第四章

　　那日相遇过后，闵梅良回到家中仍对俞千雨念念不忘。心道：小娘子面如梨花，眼如黑珍珠，峨眉半扫微上翘，略有英气，长得不似本地人，倒是外地来的。不知谁家姑娘藏得如此密实，枉我风流之名，竟今日方得一瞻佳人娇容。啧啧，性子温顺勇敢，好替他人着想，世间妙人，妙人啊！闵梅良心里痒痒的，在家转来转去，竟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于是又去龙盛酒楼找来宁香香一探究竟。宁香香大吃一惊叉腰警告闵梅良不许招惹她的好知己俞千雨。宁香香和闵梅良算是世交，两人两小无猜。没谁比宁香香更清楚闵梅良的秉性。宁香香还告诉闵梅良俞千雨是聂丞风的人，碰不得。但闵梅良只字不入耳，私下里经常来龙盛见俞千雨。花尽心思讨好俞千雨，逗她开心。在俞千雨心里，从小第一眼对聂丞风的喜欢逐渐成长为崇拜，仰慕，爱恋，至今深深扎根成为她的全部。外人绝不可能比得过聂丞风。所以俞千雨被缠得烦了，也找宁香香倾诉。宁香香听了大怒，马上把闵梅良的风流史倒出来，把闵梅良的人格贬得一文不值。俞千雨笑笑，没大在意。
　　日子一天天地过，浣城的雨丝绵绵不绝，石板街面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俞千雨像往常一样撑着油纸伞回乌里弄，心里第无数次思念聂丞风。孤孤单单的倩影在雨中缓缓移动，微凉的湿气吹过伞下。俞千雨伸手去接顺伞骨留下的雨水，掌心湿凉。聂丞风啊！你在天边何方。你总不爱说话，会不会经常受人误解。身边的姑娘漂不漂亮，喜不喜欢？俞千雨长叹一声，继续往回走。虽然少爷不在，但他房间总要经常打扫。
　　俞千雨从后院小门回来，收了伞，阿富迎面走来，脸上喜气洋洋。见了俞千雨就手舞足蹈地说：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俞千雨心一滞，扔了伞，飞速跑到大厅。远远看着聂丞风颀长的身影，泪湿了眼眶。他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聂丞风面貌没有闵梅良俊美。他脸上刀削的轮廓却愈发刚毅，沉稳淡定的气息隐隐若现，坚实的臂膀，直挺的腰板，聂丞风更成熟了，像山一样让人想去依赖。他是俞千雨青涩的梦里永远的影子。
　　聂丞风求学归来后，聂家每个人脸上都一扫从前的阴郁，整个聂家大宅生气勃勃。聂老爷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聂丞风把他盼望已久的孙子带回来了，聂老爷起名叫聂泽浩。据说孩子的娘生产的时候感染风寒，不愈而亡。婴儿胖嘟嘟的脸上的确有聂丞风的影子。聂丞风说其他下人粗心，于是把小浩交给俞千雨带。俞千雨真心替聂丞风高兴，只要是他的东西她都喜欢。能在聂丞风身边付出就好，别的不多乞求。俞千雨自聂丞风回来之日就不再去龙盛酒楼，回聂家专心侍奉聂丞风两父子。
　　聂丞风年纪不小了，聂老爷子自聂丞风归来之日就开始商办娶妻事宜。但聂丞风说不急，先纳妾。聂老爷子疼着聂丞风，叫人张罗着给聂丞风把填房全纳了。聂丞风也不甚在意。他一回来就没休息过，马上接手聂家所有产业。时间太重要，他必须争分夺秒。
　　一顶顶浅黄色的油纸伞涌入聂家。在议会堂，聂老爷子坐上首，聂丞风次之，十五堂老次第排开，围坐一方。俞千雨专门照顾聂丞风，聂丞风爱喝茶。其余婢女奉上温酒、红枣花生等退下。俞千雨最后掩住门，和另一个婢女守在门外。小浩少爷还在睡午觉，俞千雨怕他蹬掉被子，每隔一段时间必去小少爷房里看看。
　　一般开这般大的会议，其他人都喜欢去龙盛的雅间。一边品着香醇的花雕酒，尝着鱼五味，一边谈生意。但聂丞风不爱酒，不喜鱼，不喜鸭。他性子偏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在俞千雨过去的记忆里，聂丞风除了身材高大魁梧看得出有几分祖先的血缘，其余的处世为人生活习性都大大脱离先辈。平时不苟言笑，严肃冰冷，就像高傲的君王。只不过聂丞风有事都藏在心里，看不出喜怒哀乐，一年到头鲜少笑过。这让俞千雨揪心。既然不能为他解开心事，俞千雨只能服侍他的时候更细心。聂丞风离开之前，俞千雨一共服侍了他七年，可以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连生聂丞风的三夫人都不如俞千雨了解他。聂丞风一皱眉，一握笔，俞千雨便能猜出聂丞风几分心事。但她不会戳穿，一直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在背后支持他。花尽每一分心力做好自己的本分，让他安心。
　　雨停了，留下稀疏的雨雾笼罩着聂宅，笼罩着浣城千千万万人家。雾气随炊烟一点点消散，与屋脊后面的烟霞长天相接。粱大婶她们已经开始准备晚膳，聂丞风他们还未出来。期间，俞千雨进去换过几遍茶水，小浩少爷早已睡醒，由善小姐她们逗着玩儿呢。在家中，聂丞风排第九，前八个阿姊和后三个妹妹均已出阁，只剩善小姐等三个待字闺中。俞千雨还小的时候，听粱大婶和巷里婆妇唠嗑。聂大小姐和聂二小姐相继嫁到外地后为夫家两年添三。方圆几百里几乎传遍了，大家都说聂家的小姐样貌端庄，而且好生养。此后几年聂家的门槛几乎被媒婆踩烂。除去年纪不到婚嫁年龄的小姐，剩下的都有婆家下定。几年之间，聂家风风光光办了十多次婚宴。昔日吵吵嚷嚷的小姐们都离开了。聂老爷十七房夫人姨太，其中大夫人老死了，两位姨太病死。第十七房不知怎么年纪轻轻就暴毙了。第十一房与家丁偷情被人发现，双双浸猪笼死了。第六房和第十三房跟人私奔了，至今没找着。曾经热热闹闹的聂家如今显得空空荡荡，有点冷清。院里的桂树也久久不见喜鹊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