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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好月圆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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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今年的武状元张俟语上门提亲?!”坐在案几后面认真看书的红衣少女听到一边整理着书架的侍女说起这件事,霍然站起身来,尖声反问。
“我听老爷身边侍候的姐妹们说的,怎么您还不知道么?”侍女疑惑的看了一眼反应激烈的少女,继续手中的工作。
“天哪,我才不要嫁给那个面瘫。”少女恨恨道,又坐回蒲团上,却没有兴趣再看,索性将才翻过去几页的诗集摔到案几上,托着下巴口齿不清,“今晚我去会会他。”
“……”侍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夏家老爷是当朝首席武官,家有一子两女。长子夏紫衿生来像个书生,一点没有继承父亲的威武霸气;次女夏芳霓古灵精怪,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小女儿夏芳草倒是温柔有礼,只是性格实在软弱。
至于武状元张俟语,是大名鼎鼎的张将军家的小儿子,今年的武状元,虽没有像父亲那般膀大腰圆威风凛凛,也是刚毅非凡。
当夜,张俟语遣退了侍女随从坐在庭院的凉亭里,独饮。
他锋利如同刀刻的五官在淡淡的月光里更显得立体且逼人,细长的眼睛里有些玩味,不知为何,唇角挂着一抹类似温柔的东西,与他很深散发出来的冷漠和疏离有些格格不入。
“你不会走正门么。”一手握着青瓷酒盏,一手玩弄着衣带,他微微转脸看向凉亭外面的一株巨大的万年青。
“啊,竟然被发现了么。”随着轻快开朗的女声,一名黑衣劲装少女从茂盛的树叶间跳下来,拍了拍额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边的玉壶将另一个白玉酒盏斟满。
“你还是一样的惜字如金啊。”黑衣少女丝毫没有被看穿的沮丧,大大咧咧地走进凉亭,在张俟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不客气的拿起酒盏就喝,“我说,你还真是无趣呢。”
“夏姑娘不知道成亲之前见夫君是不礼貌的么?”他挑眉,嘲讽。
“那种东西,你要遵守也无妨,不过跟我没有关系。”夏芳霓无所谓道,再为自己斟满一盏。
“这该是和夫君说的话么?”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抚摩着白玉酒盏的杯沿,唇边是一抹深深的戏谑。
“这种话,还是等你真愿意娶我时再说吧。”她将酒盏重重放在石桌上,瞪着面前那张欠扁的脸,“我可不想被一个…退婚。”
“我并不是真正愿意娶你,也无所谓吧。”张俟语收起了前一刻的戏谑,漆黑的眸子泛出一抹冷光。
“哎呀呀,你还真是小气呢,不就是说你是面瘫么,犯得着生气么…啊!”夏芳霓话还说完,白玉酒盏就飞到了眼前,作势惊叫一声之前已经挥手将酒盏打落在一旁,“我说,你就不能先通知一声吗?”
“你的功夫长进很多嘛。”张俟语却只是淡淡道。
“那是,你以为我像你啊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外加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整一个纨绔子弟。”
张俟语不说话。
“哎还有,你发什么癫啊没事去我家提亲,去我家提亲也就算了,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啊?!”夏芳霓一说起来就没玩没了,连气也不换,“这种事情也搞错你是脑袋被门夹了吧?武状元公子!!”
“我真想为安少陵的婚后生活捏把汗。”他皱眉。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夏芳霓紧紧盯着对面的男子,柳眉倒竖。
“你不是要嫁给他的么。”张俟语不顾少女气结的表情,用一种“事实嘛不用否认”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难得夏芳霓脸上终于升起一抹红晕,不过她转了转眼珠,马上知道自己中计了,赶紧得意道,“哈哈,张俟语,我可是要定武状元郎做我的夫君了呢。你不要着急,我回去就跟爹爹说明,给你开个小灶。”
看着她得意的神情和眼角的张扬,张俟语就知道这个丫头怕是真要这么做,不禁有些郁闷,看着她有些不悦。
“哎呀你不用担心,我说到做到。”说着,已经奔出凉亭,转眼间消失在万年青的枝叶间。
张俟语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个死丫头。
补充一点,张家和夏家向来友好,即便朝中意见多有不和,也从没有联姻。所以张俟语和夏家兄妹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还有那个安少陵,是今年科举文科类的榜眼,才华风评和相貌都是一流的。安家时代是商贾之家,并不入朝做官也不与朝臣过于亲密,安少陵作为这一代的安家独子,与出自朝中世家的夏芳霓等人结交,倒还是个例外。
嗯,对了,忘了说,今年文科类的状元郎,是夏紫衿。
“哥,在不?!开门!”
“小姐,公子已经睡下了,您……”
“走开…夏紫衿,你给我起来开门…”
“小姐…等等…”
“喂喂!夏紫衿,你信不信我直接踹门进去!!”说着真的传来了巨大的踹门声,躺在床上的夏紫衿吓了一跳,急忙随手扯过一件衣服披到肩上。
“来了来了!”
“哈哈!!”夏芳霓插腰大笑,对身边的侍女得意道,“你看,我厉害吧?”
侍女无语,默默退了开去——真不知道夏家这种名门世家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女孩,神呐,救救我吧……
“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夏紫衿瞪着大眼睛从打开一丝缝里看着站在门外妹妹。
“……”夏芳霓从门缝里窥着哥哥那双水汪汪的黑曜石眸子,扶额叹息,“你把门打开…”
“你想干嘛?”夏紫衿不依,甚至将门缝缩小了一点。
“神呐…”夏芳霓用力将们推开,不顾哥哥的慌乱跨进门里,“你认为我会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你认为我能对你做什么?还是你想我对你做些什么呢?”
“……”夏紫衿要哭的心都有了,只得拉紧了披在肩上的衣服。
“……”夏芳霓看着哥哥这个样子,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好吧,你先坐下,缓一缓,等缓过来了我有事跟你商量…来人…”
夏芳霓搬了个椅子到哥哥身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双手奉上,满脸真诚的看着他。夏紫衿战战兢兢地接过茶盏,也不喝,还是满脸惊恐的看着他她——要知道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从小就是个地主婆,要是没有张俟语在,她非要将他欺负到哭着找母亲为止。以至于直到如今,已经20岁的他看到这个妹妹还是这种孬种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看到哥哥发抖的趋势变小,夏芳霓才小心翼翼的凑近,小声说:“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行不?”
“什…什么?”夏紫衿往后挪了挪了些,“你别靠近。”
“好好,我不靠近…”夏芳霓见他如此赶紧将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些,“你知道么,张俟语来我家提亲了,当然了,你不要想太多,他是要娶我的。”
“啊?!”听到这个消息夏紫衿哪里还记得要躲着夏芳霓,几乎是奔过去抓住了夏芳霓的衣袖,“你怎么知道的?!他…”
“我身边的侍女说的,说是爹爹身边侍候的人说的……你说爹爹怎么不跟我们说呢?”她回握夏紫衿的手,皱眉满脸疑问。
“呜……芳霓…妹妹…”他的嘴角大弧度的往下撇,眼看着眼睛里的水渍就要溢出来,“我该怎么办?”
“等等,你先别哭…啊…喂喂…”夏芳霓眼睁睁的看着夏紫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她的衣服上擦,看他哭得那样伤心,也不忍心推开他,只得暗暗叹息一声,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对策了吗?你别哭啊…”
“爹爹会同意吗?”他听夏芳霓这么说,仰起脸来,泪眼婆娑地问,眼泪还在没玩没了的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爹爹这边我会搞定,你就负责安少陵和张俟语,知道没?”夏芳霓轻声安慰,生怕再把这位温柔到无敌的哥哥吓哭,“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新科状元的样子?快别哭了…主要是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了…”
“哦…那我现在就去…”他拉起夏芳霓的另一只衣袖擦了一把脸,起身就往门外跑。
“等一下…我说你急什么呀…”夏芳霓欲哭无泪,努力无视掉衣袖上的污渍,一把抓住了夏紫衿的手,“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明天再去也不迟啊,赶紧把脸洗干净了好好睡一觉,不要乱想,明早你先去安家告诉安少陵我要嫁给张俟语,至于张家,随你去不去。”
“什么?!你还是要嫁给他?!”他大惊失色,重新抓住了夏芳霓的衣袖。
“……”夏芳霓同情地看着他,良久才解释道,“我亲爱的哥哥,我当然不会嫁给那个面瘫,这只是在骗安少陵,你可别傻到告诉他是我让你去骗他的。”
“哦,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他眨了眨大眼睛,满脸笑意,“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告诉他这是在骗他。”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夏芳霓小声嘀咕,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你快去睡吧,没事儿,爹和娘那边我会搞定的。”
“好!”夏紫衿灿烂的笑着点了点头,跑向盥洗室。
“我也很想为张俟语的婚后生活捏把汗。”她看着哥哥那个闪亮的微笑,嘴角抽搐,“为什么我会有一个这样的哥哥…”
第二日,夏紫衿起了个大清早,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带着一个随从出了门,他按照夏芳霓的吩咐先到了安家,安少陵正要出门,见他来了,并且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只得吩咐随从先到店铺里去,自己留下来接待夏紫衿。
“那么,夏公子此次光临寒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在接待室里坐定,安少陵笑得礼貌而疏离。他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并不会给人冷厉的感觉,想法让人觉得想亲近,又碍于他身上淡淡的疏离而却步。
“是这样的,前几天张家到我家去提亲了,妹妹昨天已经跟我爹说同意嫁给张俟语了。”他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说。其实在别人面前,他也还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美少年,只是长得太漂亮了而已。
“啊?是么。”他皱起了眉,深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是那个妹妹呢?”
“当然是夏芳霓。”夏紫衿微微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那她应该亲自来跟我说的啊,或者令尊派人送来请柬。”他微微笑着,目光却锁定了夏紫衿,“还是说…”
“因为她…”夏紫衿忍住拍胸脯的动作,迅速编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她很忙…对,因为她很忙…你知道的,女孩子对成亲这种事非常感兴趣…”
“哦,原来是这样的么?”安少陵悠闲的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双眼溢满了宠溺的笑,“请转告令妹,就说安某恭喜了,成亲当日我会送上大礼。”
“是…我会转告的…”夏紫衿有些心虚的说,偷偷瞄了一眼安少陵的表情。
“夏公子今日脸色不大好,是有什么心事吗?”安少陵皱眉,眼里却是满满的笑,“还是说公子做了什么骗人的事情呢?”
“怎么会…没有啦,只是昨天没有睡好觉…那我先告辞了。”听安少陵这么说,他哪里还敢陪着坐在那里,赶紧起身告辞。
“还请公子慢走。安某无法选送,失礼了。”安少陵还是满脸的笑,也不挽留,起身将他送出了接待室。看着家仆送夏紫衿离开了,唇角的笑意里掺入了更多的戏谑和宠溺,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这个鬼丫头,终于要嫁人了呢。”
吃过早点,夏芳霓用心整理了一下仪表,前往书房。在门口转了好久的圈,终于鼓起勇气要敲门,又败下阵来,重重呼出一口气,小声埋怨着什么,跺了跺脚,拍了拍胸口,终于举起手来敲了敲门,恭谨地说:“芳霓来给父亲请安。”
“进来吧。”过了一会儿,有声音淡淡的传出来,却是母亲。
“是。”夏芳霓微微愣了一下,却还是推门进去,给父母行了礼,安静地站在一旁,那情形,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地主婆样。
“芳霓来了呀,正好你父亲要差人过去请呢,快过来看看,这些吵你提亲的人家里,你中意的是哪一个呢?”母亲拉过她的手,展开了一张画像,“这是张将军家的小公子,你看怎么样?我和你父亲都很中意他。”
可是他中意的是你们的儿子……夏芳霓在心里小声说,撇了撇嘴:“可是我不喜欢他。”
“怎么了?”母亲很是惊讶,“你们小时候不是玩得很好么?”
“……”夏芳霓在心里翻白眼,“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嘛…而且…而且他也不喜欢我。”
“这个…”母亲一时间语塞。
“我知道,你呀,该是喜欢那个叫做安少陵的吧?”倒是一边的父亲开口说话了,斜眼看着夏芳霓,一脸鄙视,“那个安少陵比俟语好在哪里?”
“哎呀,好爹爹,还是您懂女儿呀!”夏芳霓跳过去抱住父亲的一只手臂摇啊摇,“您既然知道,就将这婚都退了吧,啊?”
“可是那安家公子可是连亲都不来提呢。”父亲皱眉,不顾夏芳霓笑成了花了脸,“难道要我把女儿亲自送到安家府上吗?”
“爹,他马上就会来提亲的啦,这您就不用操心了,呵呵…”夏芳霓将脑袋买到父亲怀里蹭蹭,逗的两位老人大笑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他要是不来提亲,看你以后怎么嫁人。”夏老爷故意沉声说,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呵呵,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夏芳霓跑到两位老人中间站定,一手拉一个,一本正经说,“哎呀哎呀,您们的女儿可是马上就要出嫁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来,还请父亲母亲好好保重身体。”
“你这死丫头,将来别哭着跑回家来告状就好了。”母亲呵呵笑着,将她耳边的乱发理顺。
“是呢,你可是很危险的呢。”父亲也笑道。
“才不会,哼!少陵可是很宠我的!”她得意的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了,既然如此,你回去准备吧,别到时候踩到嫁衣的裙角!”父亲也笑得开心,他也是很喜欢那个叫做安少陵的少年的。
“啊,好!那我就不打扰父亲了,小女告退!”她行了个夸张的礼,蹦蹦跳跳的往书房外走去。
到书房门口,抬脚刚想跨出门坎,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真目的,不禁打了个寒战——要是没办好这件事,夏紫衿应该会将她的所有衣服都哭脏吧。她硬生生的转过身,讪笑着回到书桌前,缩着肩膀道:“还…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从来没看见过女儿这副神情,夏老爷狐疑的问,“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嗯…呵呵…爹,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夏芳霓小心的陪着笑,“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耽搁不了您很长时间的…”
“到底什么事?”看着夏芳霓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夏老爷子奇怪了,是什么事情,能弄的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也冒冷汗?
“就是,那个…嗯,您千万要做好心理准备…”夏芳霓认真地说,咬了咬嘴唇,“妈,您也是…”
“哦。”两个人不愧是几十年的夫妻,连表情和口吻甚至眉头皱起的弧度都一样。
“那个…您可千万顶住…”夏芳霓再次重复。
“你到底要说什么。”夏老爷子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其实,我哥…就是您儿子夏紫衿,喜欢的是张俟语!”夏芳霓豁出去一样说,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看父母过度惊讶晕倒的惨状。
……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两个本该晕倒了的人用“就这点破事么”的口吻淡淡说:“哦。”
“啊?!”夏芳霓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你们…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两人点头,并一脸鄙视的看着夏芳霓。
“等一下…等一下…”夏芳霓一时间没有缓过来,良久才拄着额头道,“你们真的不是惊讶过度而理智不清?!”
两人摇头。
“你们早就知道了?!”
两人点头。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人摇头,后又点头,最终相视一眼,有母亲说:“很久以前。”
“……”夏芳霓僵硬地转身离开,恨不得一头撞死,“那我走了。”
“嗯。慢走。”夏老爷子竟然淡定的嘱咐了这么一句。
夏芳霓瞬间觉得要变天了。
夏紫衿从安家逃出来,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一趟张家,吩咐赶车的小厮前往张家,他坐进马车里,有些紧张的握紧了衣带,唇边却是一抹调皮的笑。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他看着窗外的景物,蓦然想起了那一日新科状元游街庆祝,张俟语和自己并骑行走在人山人海的街上,围观的行人将祝福的丝绦和花枝撒向他们。他一直转头看着身侧不远处的张俟语,肆无忌惮,张俟语偶尔转过头来朝他温柔的笑。
那样的张俟语似乎很少见,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张俟语的身上从小就有一种明显的冷漠疏离,即便跟他们这些儿时玩伴在一起时,表情也是淡淡的,更不太说话,动不动就黑了一张脸,生气的时候目光可怕的可以杀死人,要不是在关键时刻也就是在夏芳霓欺负自己的时候会伸张正义,他一定躲着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思绪还在纷飞,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他回过神来,下了马车,往张家大门走去。门口接待的人当然认得他,也不通报就带着他进去,将他安排在张俟语的书房,却听说张俟语出门去了。他有些失望,只得告辞,却不知那一脸的落寞和委屈,全都落在了坐在万年青书上的男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