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瞳》水沁垭

8、垂天瀑血石 金瑜忽的涌

　　人间天堂浴水城，果然名不虚传！天高云淡，阳光明媚，阵阵清风拂面而过，城中随处可见的亭台楼阁间，满目花红柳绿，才子佳人，相约共游，街边小贩吆喝叫卖，服饰各异的行人走走停停，一脸闲适···

　　这是一座拥有婉约韵味，却风气豪迈包容的城。

　　一路走来，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稀奇玩意，金瑜兴致颇高，如果能摆脱掉那自称姓离名秋心，号玉面神手的人，金瑜将更加舒心。可卫瑾那死小子，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成天跟人一口一个离兄、瑾弟地叫得好不起劲，这让他怎么赶人？

　　好在离秋心性格随和，即使金瑜言语间对其多方调侃，常常戏称他“离愁”，弄得他憋屈又无奈，却也未曾显出半点不快，嘻嘻哈哈的，倒也算相谈甚欢。只是这人，金瑜总是莫名地有些戒备，说不上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这人不简单——藏得太深。待人接物一派和善温雅，话语间又常是插科打诨的不着调，这不正是自己最擅长的么？

　　“咦？公子，那边好多人，我们也去看看吧！”卫瑾一手糖人，一手烤番薯，吃得不亦乐乎，还不忘一路凑热闹。

　　金瑜转头朝路口拐角的人堆望了一眼，随手将吃剩下的一块蜜枣糕塞进了大白的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向人堆进发。

　　虽然是一大群人围着，走近了才发现，无论男女老少、贫贱富贵，都安心虔诚地排着队，不骄不躁，井然有序。队伍蜿蜒成一个半圆，中间石阶上盘腿坐着个光头和尚，须髯几乎遮了半张脸，故无从断定其年纪，双眼微阖，似已入定。

　　他脚边一个少妇抱着婴孩跪伏在地，声音悲怆：“大师，我家相公与人结伴去沐沙城走商，平时十天就能一个来回，今次去了半月，至今仍无半点回音，他要是，要是···我，我可怎么活啊？大师，我儿才足月啊！求大师帮帮我！”

　　“阿弥陀佛！心安一切安，心乱一切乱。万法由心生，万象唯心造。施主，且安心，挂念之人三月内定能完好而归，回吧，好好过日子。”

　　金瑜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和尚闭眼胡诌，而排队的人个个脸现崇拜，得了话的少妇更是感恩戴德，不禁撇了撇嘴，腹诽：“三月内”，亏你好意思说。

　　“大师，小生与富户刘家千金两情相悦，奈何家中贫寒，刘家老爷多次污责小生心怀不轨，并以此为由，阻挠小生与刘小姐会面，可小生实难放下，大师，求大师指点明路！”

　　“阿弥陀佛！心净一切净，心浊一切浊。施主，心正一切正，心邪一切邪！问心，问心。”

　　“噗！”金瑜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瞟了眼周围正一脸沉思的众人，暗自松了口气，拖着卫瑾速度闪人。

　　“公子，公子！去哪里啊？我还没问大师呢！”

　　“你有什么要问的？”

　　“当然是问问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那你还不如问我。”

　　“啊？”

　　“阿弥陀佛！心归一切归，心离一切离。施主，安心跟着我吧！”

　　“···”卫瑾目瞪口呆。

　　金瑜笑眯眯。回头看见正屈尊当车夫当得一脸享受的某少侠，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心善一切善，心恶一切恶。施主，随心，请随心，请务必随心。”

　　“多谢！本人乐得其所，公子请随意。”离秋心俊逸的脸上笑得一派温文尔雅。

　　金瑜眼尾猛地一跳，脑中突然闪现另一张以温雅著称的面孔，两相重合，忍不住一个激灵，屏息定睛细瞧，好半响才狐疑着松了口气，果然是想多了吧！

　　浴水城虽美，可对于金瑜来说，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看得多了，不免有些乏味。逛过几家药肆，寻得足够药材之后，见天色尚早，便上了马车，一行人往垂天瀑而去。

　　垂天瀑位于浴水城以西，沿锦河上行十余里即是。虽然此时算不得天晚，日头却已西斜，一路上喧闹不断，只都是些回城的车马。金瑜看着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高谈阔论着打马而过，意气风发的笑声旋绕在空中，经久不散，眼中的期待不自觉加深了几分：垂天瀑，真如传闻中般魅力无限？

　　前行不多时，隐约有水声传来，带着点迫切卷了车帘，沿途再不见葱郁的绿色，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黑灰色乱石。正前方的半空中耸立着一面巨大的黑幕，高逾百丈，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黑幕上一条银练飞舞直下，真有如从天而坠，将这片骇人的黑色撕裂开来···

　　自天垂落三万尺，涤尽铅华世世安。

　　马车在距离垂天瀑最近的地方停了下来，金瑜跃上一块丈来高的石台，身周错乱堆叠着深黑的巨石，轰鸣的水声震耳欲聋。瀑布在离地十余丈的地方稍许缓冲，再顺着林立的乱石飞溅而下。

　　抬头仰望，在这黑与白的世界里，人，是多么的渺小！金瑜静静看着，心中不自主地生出一股豪情——征服这个黑色的世界！

　　巨大的白练上突然划过一道黑影，一声尖利的鸣叫穿透水声，直达金瑜耳中。心底一凛，飞身沿着河边林立的巨石攀跃而上，对于金瑜而言，除了暗器和阵法，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数轻功了，这地方虽险峻，着力点却不难寻，几番起落，已抵达垂天瀑的正下方。

　　方圆不过百尺之地，却是一片异境。除了正中间白浪翻涌的水域，两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小不一如浸满鲜血的石头。而这血红中，一位黑衣黑发的男人负手而立，静静凝望半空。金瑜顺着他的视线抬头，见瀑布上一点黑色正直冲而上，瞬即又俯坠直下，迅猛而凶狠。

　　金瑜正凝眸细瞧，蓦地空中气流微动，刚警觉地一侧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脆响，回头只见光滑的黑石正中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小坑，坑周布满细小的裂缝，要是这一下给招呼到自己身上，那后果···忍不住庆幸又心有余悸地回头，却与回身望向他的男人视线撞个正着。

　　冷厉依旧，霸气依旧，可在这片血色中，却意外地少了点嗜血，多了份孤寂！

　　“白鹰。”金瑜知道在这轰鸣的水声中男人定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却还是笑着唤道。

　　西斜的日光被石壁挡住，无法照到白鹰，却有几缕落在了最外沿的金瑜身上，金衣、金发、金色的光，耀眼到不真实，白鹰抿着唇，一言不发地靠近，牵起金瑜的手，一步步将他带入阴影里···

　　金瑜低头看着白鹰和自己脚底染上的红色，忽的涌出一种行走在血泊中的错觉。直走到白鹰刚才站立的位置，方才停了下来，此处离瀑布已不过十尺，湿润的水雾弥漫在鼻尖，不知是否是幻觉，清新的水雾中似乎带着淡淡的腥味，仔细寻究，却又不见。

　　金瑜正自疑惑，一丝冰凉落入掌中，低头看去，是一只小指大小的铜哨，刚要疑问，一阵风过，头顶落下一团黑影，愕然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只血红的鹰眼，狠厉而嗜血。

　　看着那只身长尺许的苍鹰，通体墨黑，灰爪红眼，静静立于白鹰肩头，被这两双鹰眼同时盯着，金瑜突然觉得手里的铜哨瞬间成了个烫手山芋，好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没敢收下。

　　见金瑜将鹰哨递了回来，白鹰冷着脸没动，倒是他肩上的苍鹰晃了晃脖子，轻轻一跃落在了金瑜伸出的手臂上，吓得金瑜一抖，僵着身子不敢动了。看出金瑜紧张，白鹰伸手搭上金瑜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金瑜咬紧牙关努力放松，由着这只苍鹰在自己肩颈处瞎蹭。

　　不远处跟随金瑜而来的两人，看着这一幕，均是脸色难看。

　　卫瑾自是不必说，他未曾见过白鹰，此刻一看，直觉此人危险，担心金瑜的安危，情理之中。

　　玉面神手离秋心却是有些意外的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虽说当初是因自己的失误而起，可这人，明明···金瑜为什么还能与他如此相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从他们俩出现，白鹰就注意到了，只是从始至终都未予以理会，他来此地，是为金瑜，其他人，只要不出格，他可以不管。

　　“你想去锦河的源头？”水声太大，白鹰低头附在金瑜耳边凝声问道。

　　金瑜一惊，不过还是老实应了，“是。”

　　“此处行不通，我带你去。”

　　“你···？！”金瑜心中有如掀起惊涛骇浪。

　　“我先助你，待你事了，助我一事。”

　　见白鹰如此打算，金瑜悄悄松了口气：“我身无长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能做到。”

　　“好！一言为定。我要尽快到达源头！”

　　“先回浴水城去，明日一早我来寻你。”

　　回城这一路可就安静多了，连大白似乎都察觉出了些异样，再不敢偷吃肉干，老实窝在马车角落里打盹。

　　金瑜两指捏着根银针，从鞋沿上挑下少许黑色粉末，放在眼前细细看着。

　　他记得很清楚，那些沾在鞋上原本鲜亮的红色，在他跃下地面的过程中，几息之间，便有如火星熄灭般地迅速变为了黑色，又像是一个个生命体瞬即死亡干枯，最终留下的，不过就这些粉尘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那些会是所谓鲜血染红的石头，此次接触，虽没来得及当场细看，不过也基本证实了他的猜想，只能默默感叹自然之力的神奇绝妙了。

　　卫瑾僵硬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瞄瞄金瑜，眉心拧得都快夹死几只蚊子了。直到回了城里，进了客栈，入了房间，卫瑾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金瑜身后，欲言又止。

　　金瑜慢条斯理地沏上茶，又神色泰然地品了老半天，最后见卫瑾眼睛都快急红了，只得无奈叹道：“说吧，别憋着了！”

　　“公子，你不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卫瑾果然是被憋着了，这阀门一开，顿时倾泻而出。
　　金瑜差点没一口茶水喷出来，翻了个白眼，一字一顿咬牙道：“我跟哪个男、人、在、一、起了？！”

　　“垂天瀑那个养鹰的！他不是好人！”

　　见卫瑾一脸愤恨坚决，金瑜突然觉得很有趣，坏心思一起，立马忧心忡忡为难道：“这可就难办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必须得和他一、起呐！阿瑾啊，你可不能闹小孩脾气哦！”

　　“我···”

　　“我们需要他带路！”

　　“他···”

　　“你可不能得罪他哦！不然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回得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