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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会生辰 事实上,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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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屈身行礼,努尔哈赤大步跨进殿内,挥手制止繁复礼节。
“前日收到可靠消息,明朝四路大军今日全部集结出发,正朝赫图阿拉进发。预计十日后,可全部聚集会师。此次明军将十余万兵力分为四路大军,主要奉行分进合击战略。
我方兵力上居弱势,不宜分兵迎敌。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逐个歼灭。”
缜密的思维,详尽的部署。
“四大贝勒,”语气威严而沉稳,“八旗可准备齐整?”
“父汗,四旗已经整戈待战,只等您一声令下。”
“好。”
“代善,皇太极,届时你们率领两旗前往吉林崖设伏。主要任务是拖住杜松的大军。本汗亲率六旗开往抚顺。”简单交代完后,对着代善和皇太极嘱咐,“由本汗所率六旗先发动总攻,你们两旗主要目的是拖住杜松的弱势兵力,防止其支援主力军。先解决西路军,再腾出兵力攻打其余几路大军。”
阿敏正色询问道,“大汗,四路大军同时行进,您怎么知道杜松率领的西路军先行到达。要是其他几路先到、或是几路大军同时集结。会师抚顺,再一齐逼近赫图阿拉,如何是好。”
“大汗之前已经说过,明军是分进合击战略,各路军队从四个方向向赫图阿拉行进。此时哪路大军先到,就与所处位置远近,和主将的行军政策有关。”
努尔哈赤负手而立,不似之前严肃。目光中多少带了赞扬的目光,对皇太极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杨镐虽是辽东经略,但坐镇沈阳,固守后方。马林所据三岔口位置远不如杜松的抚顺距离近。而李如柏从朝鲜方向行进,距离上也不占优势。再者,杜松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为了抢头功,自然全速开进。”
努尔哈赤一丝欣慰浅藏心底,皇太极分析透彻,洞察敏锐。不似莽古尔泰,随性鲁莽。与代善有意退居二线的作法恰恰相反。回想那夜劝阻自己率先攻打叶赫,句句有理,直切要害。
自己以前似乎太过偏颇,只对代善寄予厚望,不知不觉皇太极已然成长,能够独当一面。
***
十六岁是个不大不小的生辰,她生的巧妙,正月十五,普天同庆的日子。心胸开阔一点,可以认为所有人为自己庆生。
她央求上街看看赫图阿拉的灯会,算作生辰礼物,皇太极岂有不应之理。
灯火宛若火龙绵延不到头,几乎点亮漆黑上夜。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拥挤到什么程度,身不由己地时左时右。毋庸置疑,她一路走的是s形。无奈停在一个灯贩的小摊位旁,等待拥挤的人流过去。
制作精美的灯笼,灯火璀璨照亮布上漆黑墨笔。她念道,
“天什么什么。”‘蒼’字怎么念,好陌生。
皇太极背对着她,嗤笑道,“怎么,又成了白字先生。”
伊若回想当初,博览群书无障碍,一手簪花小楷,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由于不会使毛笔,写字不指望了。繁体字与简体字的差别,连读也不能指望。
文盲猜灯谜,颇有自取其辱的意味。
老板好心提醒,“天苍苍。”
她鹦鹉学舌,“天苍苍,野。”
皇太极故意刁难,“野不出来了,又不认识。”
她伸手把他拽过身,搓着灯笼,“自己看,就是‘天苍苍,野’(打一白居易七言诗句)。”
他眼睑一抬,“野什么。”
“野茫茫啊,笨蛋都知道。”没好气地回答。不会写,不代表不会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再往后她都背得出。
他笑意自得,“笨蛋,那你知道谜底了吗?”
“难道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不对,这不是白居易的诗啊。”
他毫无风度地翻白眼,这丫头简直少根筋,“两处茫茫皆不见。”
老板笑着取下灯笼递给他,“公子厉害,确实是‘两处茫茫皆不见’。”
伊若嘟着嘴表示不服,“切,这个也算灯谜,那我也出一个,你猜猜。索马里难民大战杨贵妃(打一成语)。”
此言一出,久经灯谜场的老板率先来了兴致,“姑娘,索马里是何地?”
“额,反正很远,很穷的地方。”
老板苦思冥想,眉心皱成川字,反复念叨‘打一成语,什么成语来着’。
皇太极反倒置身事外的样子,“你不用理会她,她的灯谜不见得通顺,估计是自己胡诌乱造。”
她故作高深摇摇手指,“此言差矣,绝对通顺。好好想。”
道上持灯的百姓纷纷靠两边,留出康庄大道。马车木顶角挂着的檀木色风铃叮铃作响,好似主人颐指气使的做派。排头两匹骏马并肩而驶,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两马齐驱,不是宣示特权,就是宣示脑残。
微风习习,撩开遮挡的紫纱。一个不见得多美的女人,颇有徐娘半老之态。手中拿了把冬日不需着的绢纱团扇,颇有作秀的嫌疑。
此前她一直思考一个颇具技术含量的问题,这么多易燃的灯笼纸,这么多明火,万一烧起来……
这个问题的思考证明她很有预见性,好巧不巧,微风习习的同时,旁边突然蹿出一道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径直奔向马车,火舌舔上薄纱,噌地点燃一大片。
家奴吼了句‘哈达公主……公主,来人,快来人’。
吼完之后发现没人动弹,袖管一撂,身先士卒冲进火海拽出四肢不太发达,吓趴在马车里的公主。
伊若转身发现皇太极背对自己,神色肃穆朝着人群另一处张望。
“呵呵,你的姊妹运气忒差了些。出个门摊上这么个破事,太影响心情了。”
他薄唇一抿,“不管运气的事。这火苗不是偶然。”
伊若讪讪指着他,“呃,你心里真是阴暗。”
“……”
她望着火势凶猛的方向,啧啧地,“哈达这个名字不好。”
皇太极扯了扯嘴角,“你又想胡说什么?”
“你看,哈达是用来献给别人的礼物。哈达公主不就是送人的公主吗?就算贵为金枝,转手就送人。多不好啊。看来你父汗取名时没想太透彻。”
他神色一肃,“公主从来是政治筹码,叫哈达与否一样是送人的礼物。”大金公主婚姻只能与统一大业搅在一起,别无选择。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小摊老板调和地开口,“哈达不是公主尊号,她曾经嫁给哈达首领吴尔古代,人们称之为哈达公主。本命莽古济,或称莽古格格。”
她挠挠头,瞥向皇太极,“啊,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表情半真半假,被灯火照射出柔和的棱角,“其实,你说得对。”
二月二十六日,努尔哈赤自赫图阿拉出兵,往西北方向行进,迎战明军。
阿敏领命率领正蓝旗五个牛录,即一千五百精兵进行阵前扰敌。发动小规模夜袭,火烧敌方粮食,切断杜松所率大军后勤。杜松军队遭遇大金部队阻击,军心已乱。
杜松不堪其扰,三月一日下令扎营固守,驻守之地——萨尔浒。
大帐内,寒气逼人,杜松站立军事图前,对于战况忧心忡忡。
一身青色战服,头戴盔甲的将士急匆匆地跨进来,几乎吼叫一般,“杜大人,蛮子又把后方的粮草截了。”
杜松面露难色,“不是多派了一千人护送粮草?怎么还是被劫。”其实也就随口一问,别人不知道,他心里还不清楚?就算多派五千人,也不一定有用。被抢是必然。大金的骑兵根本不是明军可以抵挡。寒冬腊月,还没看见敌人在哪方,那群临时凑出来兵士已经叫苦不迭。
再遇上骑兵,输得毫无悬念。
多年经验告诉他,频繁的骚扰行动,目的只有一个,让大部队在这里停下来。
外面涌进闻讯赶来的将领,“杜大人,萨尔浒绝对不宜久留。末将建议还是尽早撤离罢。”
“本将也明白,女真一定是在周围设伏,等待机会挑动战役。可是,目前军队既不能前进,也绝无道理撤退。更何况,要撤该往哪里撤?”
一群将士你看我,我看你,毫无主张地干瞪眼。
都知道,萨尔浒有问题。
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虾兵蟹将里唯一有点真材实料的杜松开口继续,“依本将看,还是先不忙撤退。等与马林将军率领的北路军会合,再与蛮子(对大金的昵称,本着礼尚往来,大金也是如此称呼明军)发动战役。嘱咐将士,再遇上夜袭、偷粮草,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难不成一直忍着?我们兵力远胜蛮子,反倒做起缩头龟,非笑掉朝里酸笔杆子们的大牙不可。”
为了振奋低靡士气,杜松一脸自信保证,“攻坚不是时机,但防守搓搓有余。按兵不动才是上上之策。”
事实上,撤与不撤,对结局影响不大。
败,是必然。
历史不介意再次证明,人数不是取胜的关键。
明朝史上,与金军对决的最大的一场败局,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