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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波澜不惊 然而,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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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压压,黑沉沉,偏偏有一盏烛火晃动,微弱稀茫。伊若迷糊看着烛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物体入眼。
耳边一道声音不厌其烦回荡,“伊若,伊若。”
他的声音温润化雪,又透着急切懆懆。
出自他口,伊若第一次觉着,自己名字怪好听的。她心痒难耐,挣扎着抬起眼睑,却仿佛压着千斤重,挣脱不开的黑暗。这是死亡的感觉吗?还是她又穿越了。
可是,她还有话要对代善和皇太极说,还有济尔哈朗、博澜青,她还没有跟他们告别。不能离开,更不能死。
院落里被灯笼映得灯火通明,老郎中抚着胡髯,“姑娘和小公子都无大碍,呛了几口水,一时昏迷也是有的。吃两剂药,发发汗就会痊愈。”
哲哲瞧着贴身侍女阿岱道,“跟大夫去抓药,煎好了端来。好生送大夫出去。”
阿岱领命上前,却被戈泰一把推开,她自个挡在老郎中面前,“什么无碍,我儿子手脚冰凉,昏迷不醒,你风淡云轻几句就了了?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他可是贝勒府长子,你十条老命都不够赔的。”
皇太极单手把持着戈泰,对阿岱挥挥手,她连忙护着老郎中出门。
皇太极低眸看着戈泰,“怎么这么说话,豪格没事还不好嘛。”
戈泰顺势扑进他怀里,哭闹道,“爷,他们存心害我们的儿子,都是串通好了的…先是落水,看他没死又使别的招式。他们巴巴害我们的儿子。”
口口声声的儿子,故意刺激谁似的。
哲哲沉声道,“戈泰,二阿哥在这,别胡搅蛮缠。”
戈泰猛地抬起头,脸上胭脂散了,姹紫嫣红,被灯火照得狼狈,“就是你,你没有儿子,怕我们娘俩威胁你的地位。我不相信那么巧,奶娘离开那么小会儿就落水。你说,是不是你的阴谋。”
声嘶力竭指责,仿佛躺在床板上的豪格已经咽气,跟谁都是苦大仇深。
哲哲怒极反笑,做出贤良样,“我是膝下无子,所以一向将豪格当做亲生儿子看待。扪心自问,也没亏待过他,你这话何从说起。”
皇太极拍着戈泰脊背安抚,“好了,别胡说,知道你委屈。我会查清楚的。要真如你所言,是谁蓄意而为,定不轻饶。我府上,容不得手段心计。”
戈泰埋在他怀里,依旧啜泣不止,哭啼着说不出句整话。
西溪端着铜皮盆进来,拧了帕子为昏迷不醒的伊若擦汗。
戈泰乌眸迷蒙瞧着,猝然尖叫道,“这个狗奴才不是好东西,存心见死不救。她跟她的主子也脱不了干系。”
皇太极剑眉狠狠拧着,仿佛一道深深刻痕,“别疑神疑鬼,让丫头们看见笑话。”戈泰十指铮铮抓住他臂弯,大大的乌眸蓄满泪水,“爷,你们都看见的,我没有冤枉她,她离荷花池那么近,完全可以救起豪格。这个死丫头只顾着她的主子,弃豪格不顾。他还那么点大的孩子,哪里经受得住。”
一直不吭声的代善怒色道,“她的作为也是忠心护主,并无过错。”
戈泰被他的怒气吓住,顿时噤声,脸上一片水迹。不明白为何代善要袒护一个小小丫头。
哲哲冷笑插嘴,“一点小事,戈泰你就别大题小做。主子奴才一大屋子人,你还要不要脸面。”
西溪眸子扫着戈泰,不卑不亢,“当时情急,奴婢兴许行事不当,还请侧福晋大人大量。”戈泰正因代善、哲哲憋着一肚子气,挥手就一耳光,震惊屋内所有人。
“贱蹄子,装什么装,你是什么东西…呸,你主子我都不看在眼里,别说你。”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究竟怎样才算完。”皇太极此言一出,戈泰不敢跋扈妄为,低低唤一了声,“爷。”
他挥开她将要触及的手,眼里清冷如月,“以前你不是这样,越来越让我失望。领着你的人下去,豪格我会让人照顾,你这个额娘真为他好,就别在这吵吵嚷嚷,闹得鸡飞狗跳。”
四座无言,寂静里剩下一声半截的抽泣,也在下一秒消失。
哲哲由阿岱搀扶着离开,临走时一抹冷笑将戈泰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戈泰忌惮着皇太极,只死命绞着手绢,敢怒不敢言。轻叹口气,也领着婢女离开。
伊若昏沉沉之际,耳边嗡嗡吵闹不休,转而又死寂一片。
她的神思游离,感觉自己轻如鸿毛,随风飘荡;
终于挣脱负重,徐徐睁开眼。一丈外松木圆桌上,果然点着一盏灯,亮在自己梦里的灯。灯身没有笼灯罩,被晚风吹得摇摆。飘忽的灯会映得代善神情不明,脸庞笼着昏黄淡淡烛光。
代善支着手肘坐在那,形态如若屹立百年的望夫石,安然不动。
他正望着自己,自然不过,“总算醒了,一睡就是一天一夜。”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如品不出味道的清水,多少让她倍感失望。
伊若想撑着手起身,浑身提不出一丝力气,声音黯哑,“呃,那个,你扶我一把。”
代善愣了愣,还是抬步过来,垫枕头的动作生涩僵硬。他顺着床沿坐下,“饿了罢,让丫头拿点清粥小菜进来?”
她晃着沉闷的脑袋,“是该饿的,但莫名其妙灌了一肚子水,嘴里满是荷叶根和泥巴味,什么胃口都没了。”
代善扯了扯嘴角,却不是在笑,几分凝重,“你为什么就不能当心,就你状况多,存心让人不放心。”
伊若心底泛着委屈,他哪有半分担忧的样子,酸溜溜道,“我天生和这里犯冲,处处不顺心。怎么当心都成了不当心,我以前好好的,哪有这些倒霉事、麻烦事。”
代善有些动容,语气轻了些,“才说一句你就要哭不哭,真是小孩心性。”
她想,今晚他真是太讨厌,尽说些不中听的话。愤色嚷道,“谁让你垮着脸数落我。”
“我哪有垮脸。”
伊若翻过被衾蒙住头,稚气未脱,“就有,我说有就有。”
感觉他的手在外面扯了扯,并未用力,无可奈何的声音,“你说有就有罢,唉,别闷着自己,身子才好些。”
“‘罢’字去掉。”
“好,我错了,不该跨脸,不该数落你,快出来。”
锦缎被褥中露出淡棕色清浅眸子,眼角挂笑,不依不饶,“这才对。你一向笑着跟我说话,从不发火的。这是优良品德,得保持住。”
代善扯开她遮住半张脸庞的被衾,顺带掖好被角,“是是。我让丫头把东西温着,你想吃再拿来。已经夜深了,你好好休息。”
伊若伸了个懒腰,感觉力气恢复得不错,有意无意蹭掉被子,“干什么都行,就不能再睡下了,头昏死了。”
代善未搭话,怔怔盯着她裸露的素手,似乎犹豫是否要挪进去。她的声音响在一旁,恢复往日竹露般清脱,“有件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昏迷的时候一直记挂着,生怕醒了给忘了。”
顿了顿,他没有搭话的表示,伊若继续,“要是哪天我不见了,不用担心,因为我是回家乡了。”
他感觉寂静的屋内满布嘈杂的嗡声,吵得心烦意乱,平白生出一丝惊惶。此情此景,正如亲眼见她落入池水那刻,瞬间神识空白。他缓慢而讶然,“你找到回去的路了?”
伊若无知无觉,眉开眼笑,“差不多,我想到办法了。离开之前,总得给你打个招呼,免得你们担心。”
她沈浸在自我兴奋中,怡然扭头瞧他。脸上浅浅昏黄,该是柔和的脸,一派僵硬。
顷刻间,伊若满心快乐荡然无存,黯然神伤,“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不会为我担心,就像刚刚那样,脸上没有一丝担忧。”仿佛她不是昏迷,而是小憩。那种毫不在乎的淡漠,是任何话都弥补不了的伤害。
代善怅然抬眼,“我忧心如焚的时候,你没看见。”声音格外浑浊,一滩浑水,哪像是自己的。
伊若慢慢回味这话,他执起她的手塞进被窝,径直从床沿起身,“很晚了,我先走了。”
伊若枕在软枕上仰视他,背着烛光的侧脸显露的是落寞?
“你不陪我了吗?”
“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顿了一顿,仿佛一声轻叹,化在夜色里,“我不该将你看得太重,对不对。”
他说她小孩心性,她就该无所顾忌地翻脸,嚷道“是的,我不值得你看重。”纵然代善最后一句话实在伤人,她也没有任性到如此地步。
若无其事道,“嗳,你走罢。”
房门吱呀的合上,伊若咬着指头黯然。
望着灯盏底部的光晕,想起睁开眼时的暗喜,想起他在被衾外轻哄时,内心敛不住的笑。
然而,他说,他不该将自己看得太重。
一切,就像是隔着纱的月色,朦胧得看不真切。
窗外月明星稀,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