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荷花》疯了星巴克

4、第三章

　　十五年后

　　乾祈二十八年，安氏王朝风调雨顺，自十五年前的一场久旱逢甘露，灾情便慢慢缓解。自此，乾祈王朝再无灾祸，反之而是居民安定，谷物丰收，兵强马壮。十年前收复北方草原蛮族，七年前收复南方诸多小国，国力强盛，更胜从前。天子脚下，京城名都，更是繁华不已，夜夜笙歌。
　　国家富强，京城繁华，百姓不为温饱担心，自然就有了别的在意之事。题诗作画，才子佳人之事变成了京城富人的消遣。要说这几年，京城里无人不知相府的小公子，论财智，他不输于大哥柳耀恩，论相貌，他一张美人脸活活气死京城一干闺中待嫁的大家小姐，就连其姐柳溪恩也曾说过，跟盈恩站在一起，还有谁能看我？怕是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可偏偏柳盈恩性情顽劣，请了无数先生，哪一个也教不到第二天，宰相没法子，只好请了太子太傅，这才管得住。不过这管得住，也仅限在学堂里那点时间，太傅只要一离开相府，这小公子肯定不见人影，不是和惠王爷安勤及大将军洪文之子洪轩在听竹轩吟诗作对，对酒当歌，就是在红椿楼夜宿花魁，一掷千金。总之，没干一件正经事。
　　这一日，小公子照常在红椿楼留宿，陪酒的自然是花魁珍怜姑娘。这珍怜可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人物，京城里的公子们传她生的是芙蓉如面更妖娆，眉眼如柳更多情。多的是想要一掷千金只为观舞一曲的纨绔子弟。可这珍怜偏偏是个性情中人，对那些位居高官的子弟不屑一顾，只钟情于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相府小公子。珍怜待人真诚，伺候她的小丫鬟们也就无拘无束，这日竟起哄叫主子与小公子喝交杯酒。柳盈恩是个什么也不怕的主儿，说喝便喝，珍怜只得陪着他闹，心里却是不胜欢喜。柳盈恩夜宿花柳，惠王爷必然是座上客，他见二人因喝交杯酒而靠在一起，竟发现小公子似乎比珍怜更加美艳，怪不得溪恩说她要老死闺中了。
　　惠王爷和小公子是表兄弟，惠王爷的母妃是赵氏的嫡亲姐姐，有幸被先皇看中，却在生产时死于难产，赵氏见勤王爷没了母妃，又不受先皇重视，便领回了相府，做亲子般教养。先皇不重视这个儿子，连个封号也没给，还是后来的新帝安晟煦给了这个不受重视的弟弟一个
　　惠王的封号。安勤机敏聪慧，赵氏本是想叫他好好教教幺子的，却不想这个外甥表里不一，硬是把她的小儿子教成了只会吟诗作画，夜宿花魁的纨绔子弟。
　　柳盈恩自懂事起便和表兄惠王爷混迹在一起,惠王虽然挂着王爷的名号,却是放荡不羁惯了,再者他也不比相爷的小公子大上几岁,是以更是没有长幼礼仪之别,更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惠王不把柳盈恩当表弟看，也是因了柳盈恩的相貌。人面桃花相映红，眉峰聚来如峦山，眼波横来似流水，也不能描绘这张美人脸。偏偏这个顶着张美人脸的是个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只知玩乐的富家子。这样的人，又怎能叫人不起异想。
　　惠王倾慕柳盈恩，也知道他这看似痴迷花丛的表弟自有他念想着的人。几年前柳盈恩随母亲回陵安探亲，一住三年。期间刚巧遇到正在般若山静养的老将军洪文。老将军与宰相是旧相识，一辈子立功无数，战绩辉煌，又是难得的聪明人，知晓功高盖主，不得善终的道理。于是辞官回乡，选了陵安的般若山来居住。老将军生有两子，长子洪辕已是袭了他的官职，奉命于朝堂之上，此子洪轩资质胜于大哥，却不爱功名，不喜做官，只愿潜心习武，研究兵法。老将军偏爱幼子更甚，带了来此修身养性，也是为了将来能够效力于乾祈王朝。
　　陵安远离皇都,是个温暖湿润的南城,又是世人眼里难得的吉祥之地。只因十五年前那场几乎覆国的灾难，似也动不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相爷的小公子在京城里是无人不晓，到了陵安，却是无人识得。小公子天资卓绝，六岁时随父在越王楼赴宴，宴上作《越王楼序》，文采斐然，名震皇都。却也在惠王的“教导”下，十岁便出入花厅不计。小公子初来陵安，亦是改不了成为各个青楼楚馆座上宾的习惯，而南方女子有别于京城，多是温婉可人，柔情似水，更是让小公子腻在脂粉堆里，整日里写些词曲供其吟唱。
　　小公子徘徊于青楼却未经人事，看那些谈妆浓抹的花魁名妓却是和官宦人家的小姐一样罢了，相比之下，他反而更爱和这些风尘中人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们活色生香，却是为了她们的生气，不似家姐那般讲究礼数，不像活人。
　　小公子夜里不要人作陪，那些女子便是要去陪别的客人。这天小公子闲来无事，偏要做做珠帘后的琴师，说是想弹弹自己做的曲子。一曲未完，楼里便来个长相俊俏的公子。小公子一看这人便知此人必是从京城而来，一席苏缎玄色绣锦鳞的袍子，用的可是今年刚刚上贡的材料。撇开这人贵气的身份，单是相貌，也不非凡。发髻束得一丝不乱，额头开阔，眉毛深重，眼神凌厉，鼻子挺翘，脸颊瘦削,颧骨略宽。从宽厚的袖口里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了一把玉石扇骨的折扇，背在身后。
　　楼里难得来一个如此风度的贵人，姑娘们自然趋之若鹜。但此人却是一脸阴翳，扫视一周，便径自拨开围上来的莺莺燕燕，直冲琴师的珠帘而来。
　　饶是小公子自那人一近楼里，眼睛便没再离开，但那人直冲珠帘而来，小公子也是始料未及。那人只是用扇子拨了珠帘，那串着珠子的鱼线便崩裂而断，珠子也四散各处。那人眉头紧蹙，兜头便骂，“你娘带你来此便是要你修身养性，收收心思，小小年纪便留恋青楼，成何体统，如今还在这帘子后面做起了营生，生生毁了宰相大人的一世英名，不孝的东西，还不快起来跟我走！”那人骂完转身便走，及至门口，才回头一望，“还坐在那里做什么，快跟上来！”
　　小公子懵了头脑，虽是不认识此人，却也老老实实的跟人走了。后来小公子才知道此人乃是父亲的世交洪文将军的次子洪轩，最是上进。听闻赵氏跟老将军抱怨幺子顽劣不堪，小小年纪就夜宿花柳，便去把人从销金窟里挖了回来。还说若是夫人信得过，亦可带在身边管教。赵氏疼爱幺子，不忍管教，如今有人愿意代为管教，又是知道底细的世交之子，年纪也是相仿,自然答应。
　　小公子生得好头脑,肢体却是不协调，老将军见他毫无练武的资质，实际的不行，总得来些理论的，便叫洪轩教他些《孙子兵法》之类。岂料小公子对待书本尤其敏感，见了兵书，便是一心钻研，哪里还用洪轩监督教习。
　　“翼德，若是早些遇见你多好，这么有意思的书，先生却从来不给我看，总是些《孔子》《老子》《四书》《五经》，最是无聊的。”小公子被赵氏交予老将军管教，便住在了般若山上。老将军年纪已大，小公子的事物，均是洪轩在打点。小公子在山上住了些时日，便知道洪轩不似当日在青楼那般厉害到不近人情，只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于是便跟在洪轩的后面，叫着洪轩的字，一声声的“翼德，翼德”，软软糯糯的，叫人没法拒绝。
　　洪轩也见这个相爷家的小公子不似那般顽劣，亦不是不可雕的朽木，便不再严厉要求他，只是管着他不再去青楼。小公子早就觉得洪轩比青楼里的姑娘有意思多了，能有洪轩陪着，青楼什么的，自然不会再去。
　　几月下来，小公子和洪轩相处的极为融洽，平日里洪轩练习剑法，小公子便在一旁看看兵书，写写诗赋，偶尔奏奏古琴，似有种琴瑟和鸣的感觉。洪轩虽然长了小公子几岁，平日里看起来也是老成，但是真性子里，还是有些孩子气的。如今和小公子熟了，亦不再板着脸，两人常常闹到一起去。
　　小公子在山上住了一年有余，老将军便要洪轩回京城去。老将军知晓长子好大喜功，虽有一身本领，但这性子可不是能在朝堂上站得住的。而小儿子洪轩却是个能出将入相，屹立不倒的角色，若是他想，功名利禄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洪轩知晓如何明哲保身。老将军要洪轩回京，便是要他提点督促着兄长。做父亲的，哪个想让自己的骨肉死于非命，不得善终呢。
　　洪轩要走，小公子自然不让，“翼德，你若是回去，我便日日去青楼，天天要花魁陪宿。”小公子嘟着嘴，灿若繁星的眼里揣着泪水，一手紧紧攥着洪轩的衣袖，另一只手不安地抓着桌角。
　　洪轩看着小公子这副见我尤怜的样子，只得将小公子搂进怀里，“盈恩听话，我只是先回京城，不用多久你娘就带你回去了，到时候我们京城再见，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小公子泪眼婆娑，“你别骗我，我要和你在一起。”
　　洪轩揉了揉小公子柔软的头发，将他楼的更紧些，“我怎么会骗你，等你回了京城，我们还在一起。”
　　洪轩走的那天，小公子哭得快要断气，纵然是最后昏了过去，嘴里还念叨这“翼德，等我，等我。”送行更是不用提。
　　当是时，来陵安讲经的一位褴褛僧人，行至般若山，借宿在了老将军洪文处，见了此情，便自语道，“凤凰美好，若是入了药，怕是白虎，也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