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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殇璃别(2) ...

  •   (二)
      电台里,适时传出他们熟悉的歌声:
      “愿你们这场爱能避免麻烦,
      愿你在最后也能踏上雪山,
      你想要的,
      我已失散,
      谁要再次亲身见识我曾受过的难……”
      俩人相视,会心一笑。一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之物,帮助他们建立了自己秘密的宗教。
      他的电话在响,不停地响,他没去理会。她知道是谁。
      窗外,夜色正浓,风掠过树梢,摇曳的树枝后面,一轮细细黄黄的月亮,渐渐的掩入云层。
      房间已经订好,是她第一次过来看他时的那间酒店。
      她洗澡洗了很久。淋浴的声音就好像在下着雨,他听着这个声音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她穿着浴衣,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脸红红的,头发侧向一边,露出长长的脖子。房间里有点凉,他坐起身,用被单裹住了她。她转过身,他亲吻了她的肩膀,然后是她的脖子,再然后是她的脸颊,最后亲吻了她的嘴唇。
      她的皮肤在发烫,呼吸更加急促,潮湿。
      她俯下身子,用指尖开始探索他赤裸的身体,轻柔而缓慢,抚摩它每一处的轮廓,每一处伤痕---那里隐藏着他全部的过往。
      “纳喀索斯,”她说,“来---到水边来!”
      然后,就像决意冲破静默崖岸的海浪,翻涌,起落而至。
      他一寸一寸地沉没、跌堕,在她隐蔽的深处。
      之后,他们躺在彼此的臂弯里,静静的听着对方的呼吸,等待着潮水退去。
      终于,她起身点了根烟,递给他。
      然后,侧着身子,手支着头,怔怔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幽暗、迷蒙,他似乎在里面读到了慌乱。
      “怎么了,今天?”
      “周甫浚,我们私奔吧!”她轻咬嘴唇,犹豫了会,然后果决地说,“我做了些准备,我们可以去新西兰,那边有适合你的安静和隐蔽,你可以安心地看书、写东西;当然,如果觉得闷,一样可以参加社区服务……”
      “是不是太突然了点?”他瞥了眼她的拉杆箱,打断了她的话。他知道太过仓促的决定会带来的种种可能的后果。
      “知道么?我已经无法继续再忍受下去。”她直起身子,语气中带着一种厌倦后的决绝,“下午挂了电话之后,在麦当劳给家里写了张条子,告诉她们,我不会回去了。”
      周甫浚夹烟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尽管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估。
      “但怎样---”他斟酌着句子,“这都不是可以仓促决定的事,我的身体状况,还有妈妈、老三、DODO那边都必须考虑。”
      老三一直有个朴素的愿望,盼望着早一天把长淮这边的老房子装修好,然后早一天看到他结婚,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在她身边。这个心愿始于他只身离家出走的那年,或者更早;而今,它变得更为迫切。而DODO,自从那次,它无视他大声的呵斥,挣脱那个穿皮草的女人的怀抱,穿过滚滚的车流,向着蹒跚而行的他,奔袭而来,那一刻,他知道它会陪他走到最后。那晚,下着很大的雪。
      “我知道,只是夜长梦多,我们必须商量好。我们至少得想好在哪先落脚?”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继续往下说,“周庄怎么样?我们把DODO带上,我可以做翻译,做导游。离家又近,想家了,可以随时回去看看;或者我们可以把妈妈接过来。”
      周甫浚深吸了一口烟,屏了一会儿,吐了出去,然后摁灭烟头。他清楚自己的应变反应正越来越慢,当然这是他所希望的,他已经过了枕戈待旦,需要时时保持锐利和警惕的岁月。只是眼下,他必须要迅速作出一个选择。她值得他做出一些改变,一些选择。
      “之前去过一次峨眉,夜晚很安静,还可以看得见世界。”沉吟了片刻,他开口说道。峨眉那次,是他和老三唯一的一次旅行。“有时想想,其实觉得自己挺骄傲的。”,回来的路上老三跟他这么说来着。
      “好,我们去峨眉!”
      尔后,熟悉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庞,以及他熟悉的吻……
      电视里,适时传来Kasabian的片头曲:
      “Shake me into the night. And I am an easy lover ……”
      曼联客场对阵斯托克城。很多个夜晚,他就这样一边看球,一边锻炼,就像是镜头里一闪而过,在场边热身中的替补球员。他是曼联的死忠,这么说,不准确,确切的说,他喜欢的是弗格森,这位有着超强治愈能力的苏格兰老人。
      三十五年,足够漫长的时光,可以帮助最为顽劣的孩子弄明白什么是自己内心真正所爱。在他过于漫长的叛逆期,对于足球的喜爱和尝试是他对自己某种天性的第一次反击,那时,他觉得自己过于懦弱。
      而后,是他的鼻子,他的卷发。是的,鼻子,他一度发现自己鼻子不够挺,恰好他又知道鼻子对男人的五官很重要,于是他养成了捏鼻子的习惯;头发,在那个满城尽是蘑菇头的年代,可以想象一头卷发给敏感的他曾带来的困扰,所幸跟它来时的其势汹汹一样,去得也让人有点猝不及防,甚至有点感伤。
      他则最终如愿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今,他需要慢慢驯服的恰是那些他曾长久执迷的虚荣,以及那些被裹挟的欲望,时不我待,他需要再专注点,需要再耐心点。
      她在英国读了六年的书,她和她周围的人似乎并不热衷足球,但她尊重他的喜爱。她安静地陪着他看球,安静地看着他一组组的重复练习着,俯卧抬腰,俯卧抬腿,皱着眉,咬着唇,双腿异常突兀的细长,双脚无力的垂下,但看得出他正努力地去控制它们。
      她喜欢他专注的样子,她可以想象得出他踢球的样子,一头浓密的卷发,身形单薄、异常灵动,时常被重重地铲翻在地,之后又迅速地爬起,在女同学的一片尖叫声中,慢慢的走向罚球点,像个归来的英雄。而眼前屏幕中,这个出身于格拉斯哥贫民窟的老头则像是他缺位的父亲,帮助他实施自我救治、自我矫正。
      她了解他的这种品质,可以将很多遥远的他者转化到自己的个人体验之中;她越是了解这些,就越是懂得,有些时刻他是不希望被打扰的。
      第六十六分钟,范佩西点球破荒,狂奔四十米,给了场边同样一脸兴奋之情的弗格森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他笑得很开心;她已经睡着。
      被覆着两种不同的欢愉,他也在迷迷糊糊中睡去---身体朝外蜷成一团,像个孤独的孩子。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入夜时分在一个陌生的街头,四处寻找餐馆,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小而齐整的餐馆,点完餐,等待的当口,突然想起这里离家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他思忖着是不是该回去看看老三,他拿出电话,拨通号码,没能听到熟悉的招呼,只是听到急促、沉重的喘息……
      他猛然惊醒,满身是汗。
      第二天早上,酒店的顶层,他喜欢这间餐厅的培根,有着外婆做的腊肉味道。
      餐厅的另一侧,一个父亲将他的孩子高高的举起,就好像他刚把他从地里拔出一般。
      她放下刀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转过头,笑着问道:
      “亲爱的,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童年是他一直都乐意谈论的话题之一,当然前提是有合适的对象。
      “小时候,在一个只有三四户人家,很小很小的村庄长大,不太爱说话,爱听外婆讲不同星星的名字,神啊、鬼啊的故事,不同星星的名字,外婆是个很精致的女人,八十多岁了,还能绣很漂亮的虎头鞋,衣服、手绢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外公跑船,每次回来给我带很多吃的,每次去街上赶集,总会带着我去茶楼里听《杨家将》、《隋唐演义》什么的。”他搅着咖啡勺,笑容浮在嘴角,那些不甚分明的久远记忆,一下子变得历历在目。
      “最崇拜的人是三舅,三舅是老师,懂得很多,每次他从学校放假回来我都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到哪都跟着;还有一次因为太喜欢一个戏班子里的戏服,差点跟着人家跑了。”
      “哈---!那么夸张,从小就那么爱漂亮啊!”她有些乐不可支。她想起谁说过,所有动荡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
      “是很爱漂亮,记得有次妈妈带着妹妹从部队回来,我硬是嚷嚷着让妈妈给我做条妹妹那样的连衣裙。”
      “妈妈给你做了吗?”
      “做了,我穿着裙子,扎着辫子,满村的跑啊,那个开心!”他侧着脸,笑容无邪,“童年是一个朝代的鼎盛,之后的岁月里,无论经历怎样的跌宕,我都觉得它给了我一个完整而尊贵的底子。”
      “所以你一直很努力!”她喜欢听他这样没有完整修饰度、即兴的表达。
      “嗯!就剩这点聊以自慰了!”
      “亲爱的,要不我们回老家看看外婆?”
      “不,现在不是时候。”他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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