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殇璃别(3) ...

  •   (三)
      往事像另一颗心脏在他体内跳动。那一年,九月,一个燠热的下午,他最后一次回到童年的村庄。之前,已经很久没有他获奖,或是上电视的消息传回村里,他们断断续续地知道,他开始逃课,去踢球;在家,要么对着镜子,一脸愤懑,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一些鬼哭狼嚎的歌;夜里,还常常从院子里翻墙出去,回来时,一身的烟味。只是大家都没怪他,他们知道他跟着父亲不容易,仍然时不时地念叨起他,然后,连声惋惜。
      那次,外公弥留之际,眼中满是无助和失望,他惊骇,颤栗,羞愧,不已。十月,他寄出背面画着鸽子的信封,绝然离开。其后的岁月里,他切断了与那个村庄、与亲人们所有的联系,以背叛者自戕似的忍耐,殚精竭虑,化身为一个令人艳羡的男子,精致而善睐,总是匆忙,他的欲望越来越多,离那个村庄也越来越远。只是在驿途,很多醉酒的夜晚,他会止不住地去想,那个十月的下午,一声长长的汽笛响过,火车缓缓的驶出,弥漫的蒸汽渐渐散去,他的身影重又出现在站台上……一个士兵,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到故乡。他会回去,而现在,他的战役还在继续。
      “也是,我们先安顿下来比较合适。”她读出了他目光中的迷离,想了想,然后问道:“对了,最近读到哪个字母开头的作家了?”
      “在看列维的《忧郁的热带》,来的路上刚读到一个故事很值得玩味。”他很快回过神。
      “说来听听!”
      “等一下,我的本子上记了。”他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本子,16K大。
      他总是担心会遗忘什么。她抿嘴笑着等待。
      “在巴西丛莽里,有个极其自傲的卡都卫欧部落,那里的男人对打猎、捕鱼和家庭都漫不经心,却花整天的时间让别人在他们身上绘画图案。他们认为,做一个男人需要画身体,任身体处于自然状态也就是与野兽无异。”
      “嗯哼---!”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饶有兴味地听着。
      “他们处境的没落,使他们更强烈的要保存下来过去的某些特质,最清楚是呈现在纹身艺术上。列维将卡都卫欧人的这种画图艺术解释为是一个社会的幻觉。以自己的身体来描绘出整个社会的集体幻梦,他们绘制的图案是一个无法达成的黄金时代的象形文字,他们以此来赞赏那个黄金时代,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符号系统足以负起表达的任务,这个黄金时代的秘密在他们赤裸其身的时候即表露无疑。”他的声音缓慢、低沉,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哈!巴西丛林里隐藏着如此文艺的部落,……”
      他抬起头来,笑了。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查看短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怔怔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沉默许久。
      “周甫浚,我们现在就动身,直接去峨眉!”她突然说。
      “还是先回个电话,比较合适些。”他声音低沉地说,“我们不能以这种姿态离开。”
      中午,他们依约来到一家粤菜馆,门口矗立着巨大的黑色镂空格纹打底,金色云朵图腾的LOGO,转角处陡坡上有一个无障碍通道。
      他搭着她的肩膀,上了台阶。
      她慢下脚步,然后他看到门旁阴影处,站着一位短发黑衣女人,双手抱臂、站得笔直,有着很重的黑眼圈,淡淡的皱纹,阴沉的脸,方形的下巴,有一种坚毅的表情。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她站着,和黑衣女人对视片刻,小声地叫了声:“妈!”。他放下搭在她肩头的手,努力地让自己走得更好点---髋部不那么摇摆,努力地让自己的矫形器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进了包厢,黑衣女人招呼他们落座,自己坐在中间,一种非常正规的坐姿。他坐在近门的位置,她挨着他坐下,握着他的手。没人先开口说话,那一会,他有点后悔穿了这件紫色的开衫,应该穿那件普鲁士蓝的西装,跟着,他想起临来前她用一种不安的神情向他确认是不是必须要来赴约。
      没多久,之前和她一起去到他的城市那个男子进来,背着包,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略有些发福,头发有些蓬乱,一脸的疲惫。他们一起吃过两次饭,他让他帮忙拷贝了他iPod里所有的歌,还要了他的电话。
      黑衣女人指了指身边的椅子,招呼着:
      “小驭,辛苦了!连夜赶到铜陵,又赶过来。来,坐过来!”
      然后环顾四周,吩咐服务员分汤,微笑着招呼三人吃东西。就像是一次家庭聚会,进行得有条不紊。
      “囡囡,爸爸老毛病又犯了,就没过来了。”她解释道。
      喝了几勺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
      “还记得你高中毕业那年,一个人离家出走要去日本的事么?那次也是留了张条子,说来生再做我的女儿。想想你都这么大了。”
      说话间,她目光带着笑递了过来,然后突然收住,停了会,继续说,
      “爸爸一直身体不好,妈妈一辈子为了这个家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你十六岁去澳门读高中,十九岁去了英国读大学,二十三岁去新西兰工作,前前后后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她声音有些喑哑,眼眶微微泛红。她喝了口水,接着说道:
      “不要以为我忙着公司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更不要以为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妈妈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她夹了些苦菊,又放下筷子,淡淡地补上一句,
      “你今天就是跑到塞班,跑到冰岛,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的手。
      时间陷入冗长的沉默,桌上的电磁炉发出“嗞嗞---”的声音,瓦罐里的汤已经煮沸。
      过了半响,黑衣女人转过脸,对身旁的男子说:
      “对了,小驭,打个电话,订三张机票。”
      “够了,妈!”她终于爆发,声音有些尖利,“没错,我上学,工作,和小驭的婚姻,我的人生什么都是你安排的,可是,你知道么?这些年,我一直都不快乐。这一次我想给自己做一次主,就这一次。毕竟,这是我的人生,而我也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我们想过了,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
      随后,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热而坚定,没有一丝懦弱之情。
      一时间,黑衣女人微微一怔,眼中划过一丝无力和倦怠,张开口要说什么,接着又闭上了。一旁的男子一声不吭,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目光隔着烟雾刺了过来,满是敌意。慌乱中,他错开了她的眼神,无所适从地看了眼身后的门。
      黑衣女人很快恢复了常态,瞥了眼他椅背上靠着的拐杖,意味深长地说:
      “对了,周甫浚!小驭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很同情,也很欣赏你的坚强。只是你应该明白---”
      他坐着,虚弱地笑着回应。那种熟悉的钝痛又一次袭来,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他看到她的嘴在动,却已经听不清楚她的声音。他知道她会说什么。他确认了之前那个影影绰绰的感觉,那个险些成为他岳父的男人的模样,话语,眼神,从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一迸出。
      那天夜里,他,跌坐在一个陌生的街头,给老三的电话里,他失声痛哭,那年,他二十七岁。想到这,他胸口一阵猛烈地翻涌,感觉双脚距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于是,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默默地,嘴角抿出一丝笑意,带着一种庄重的执拗,轻轻捏了捏她被汗水沁湿、滚烫的手心,看了她一眼,接着,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轻声说:
      “亲爱的,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然后,松开手,站起身,背上背包,拄着拐杖,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电梯门闭合之前,他听到身后那个男子在拉抱她,听到她奋力追了出来,听到她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听到她绝望地嚎啕大哭……
      出电梯的时候,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迅速调整步伐,竭尽全力地站定。
      他知道自己不能跌倒,不能回头;他必须保持站立,必须保持前行。
      他必须在失去力气,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离开。
      然后,他哭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想起六年前,三月的第二个周三,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的准岳父早早的起床,这天是个好日子。屋子已经收拾的整齐而干净,他换上昨天刚买的西服,想着是不是该去洗个车,然后一家人去机场接她未来的女婿,他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如此迷恋那个男人,他也知道他的即将到来会给这个家族带来怎样的荣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