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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殇璃别(1) ...

  •   (一)
      暮色正中,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座斜拉大桥的塔尖,随着路势的起伏蛐蛐蜿蜒,时隐时现。
      周甫浚心里思索着,是不是该给老三打个电话。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一看见大桥就想给老三电话。整个夏天老三都在忙着装修的事儿,找工人,做预算,定材料,选家具……所有的一切忙完之后,他养成了每天下午过来转悠一圈,拾掇拾掇,在门口树荫下的石台上和人打上两局“5-10-K”。这个时点,他应该是打完牌,从陆家坝这边,提着从他床头桌角翻出来的要洗的衣物,回到他独自居住的小屋,开始准备一个人的晚餐。DODO在一旁上蹿下跳,老三口中嗔怪着,手中连忙放下锅铲,盖上锅盖,忙不迭地去拿火腿肠……,老三唠唠叨叨,DODO哼哼唧唧,锅盖叮当作响,冰箱门“砰---”的一声关上,这熟悉的一幕,让他觉着踏实。
      一丝恍惚的笑意中,周甫浚直了直腰,整了下衣领,将座位旁的肘拐放正,如同那些一度困扰,但最终和解的存在一般,它渐渐地成为他身体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一次,他正拄着它,迎面过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指着它,满是好奇的问一旁的妈妈,那个叔叔手里拿的什么?女孩的声音有点大,年轻的妈妈有些尴尬将她一把拉过来,踌躇着该怎么回答。他笑着告诉小女孩,这是叔叔的翅膀。
      窗外,开始下雨了,迅疾逝去的树木,广袤的原野,以及远处的山丘,在黑暗中和着雨丝,渐渐融为一体,散落其间星星点点,若即若离的灯火,凭添了几分迷蒙、疏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到一阵厚重的疲劳袭来。快了,快了,就快到家了,他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车窗反映出他的脸,帽檐下,一张阴郁的长脸,深陷的眼窝,浓密的眉,柔和脆弱的嘴巴……
      于是,周甫浚便不想再看窗外了,一眼也不想。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听着自己的脉搏的跳动声,慢慢地平静下来,不一会儿他隐隐的睡着了。在梦里,他看到了同样的黑暗与雷电混为一体,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大雨里若影若现的那座斜拉大桥。不远处还能听到小孩的哭喊声,他不停地往桥上跑,哭声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够确定这是他刚满五周岁的儿子的声音,他看到了儿子的背影,当他奋不顾身的冲过去准备拥抱时却不见了。周甫浚在黑暗的大雨里四处寻找,他转头看到了老三坐在地上却不说话,无论他怎么喊叫也不应答。他累了坐在桥上,当他回头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陆琪,她在远远的地方向他微笑,向他招手再见。
      周甫浚突然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然后点上了一支香烟。
      前一天傍晚,下班回家,刚刚走下屋后的斜坡,就看到DODO从老三打牌的地方奔袭而来,不容置辩的一番亲昵过后,便火烧火燎的开始她骄傲、盛大的逡巡:撒欢似的先行跑到路口,回过头看看他有没跟上,继而,径直跑向它小小疆土的第一个界碑,颈间和尾部雪白的毛发在风中抖擞、飞扬。有人说,男人喜欢挑选和自己内心相像的狗。它之于他,是一种提示,一种补充。
      没走出多远,电话响了,他知道谁。
      他按下耳机的接听键,没有熟悉的招呼,只有熟悉的呼吸,急促而潮湿。
      “快出来吧!我看到你了。”他打趣地说。
      沉默在一种空旷的嘈杂声中持续。
      “你在哪呢?”
      “亲爱的,我在机场。”熟悉的声音终于回来,“七点半的航班,九点半到硕放,你来接我,好么?”
      他习惯了她给他带来的一些惊喜,比如在某个傍晚,突然出现他和DODO固定经过的转角;比如在他做过注释的书中,附上纸条,做些更为开朗的备注;更为夸张的是,一个暴雨如注的日子里,她带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城市,告诉他,她希望那个男人像她一样的爱他……
      “时间来得及,”他有些迟疑,“只是,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边DODO的鼻子又粘到毛了,正耷拉着耳朵,蹙着眉头,“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我们见面再说!”她急切地回道,“这张电话卡我一会就丢掉,亲爱的,机场见。”
      挂断电话,周甫浚有些费力地蹲下身子,擦了擦DODO的鼻子,又满是歉意地摸了摸它颈部的毛发,然后将这条线路剩下的几个点溜完。他是那年春天出的事,小家伙是秋天来的,已经六个年头了。
      回到家中,打电话联系出租车,收拾衣物,洗漱包,充电器,钥匙,笔记本,笔袋,路上翻看的书,还有擦鞋的湿纸巾,放到它们各自的位置,试着提了提,有点沉,他知道有一天它会变得轻些,再轻些……
      屋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他背上包,拿上拐杖,出门,上了出租车。倒车镜中,DODO从老三怀中挣脱追了过来……他有点羞愧的别过头,递了根烟给司机。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车堵得厉害。并行的车道上,一个留着寸头、带着墨镜的司机愤愤地朝窗外吐了口痰,大声的咒骂着什么;路旁的街心花园里,那座铜钟依然耸立着,只是早已光华不再,破损严重,浑身结满绿锈;这座因铜而兴的城市,曾经有很多次,他每每与人说起它,接着不得不告诉对方它与几个稍大点的毗邻城市之间的距离,以及其在长江中下游的相对地理位置;再往前的广场上,已经开始有人在遛狗,天气好的傍晚,他和DODO会过来散步;广场里面有个足球场,他人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就是在那里开始的,那是一个美妙的开始。
      出了市区,道路变得开阔,车速明显加快,心情也随之变得轻盈。路边不断迫近,又迅速离开的道边树,一簇簇明亮怒放的野菊花点缀着一大片葱郁的草坡,稍远处能看见大桥孤零零的塔尖,再远处是天空,白色云朵翻涌。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迷恋这种在路上的感觉。
      十几年前,周甫浚常常经由同一条路,去往同一个目的地,看望寄放了他很多磁带、信件,以及诗人般偏执和残忍的女孩;后来有一天,他在匆忙中登上了去往另一个更远地方的火车,上车前,他在一张信封的背面画了一只飞翔的鸽子寄给了那个女孩……从此,也开始了他在别处的人生。
      直到六年前的那个春天,一切戛然而止,他又回到了原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过了大桥,上了高速,一路向西。高速公路如今都已绕开集镇,而在以前是笔直穿过的,而他以前更多绕弯子的地方,现在已经是笔直的了。少了记忆中那些曲折和颠沛,沿途的景致似乎也变得平庸起来,别无二致的标示,别无二致的护栏,广告牌。人们在享受速度所带来的便捷和迷醉感的同时,也不得不承受它所衍生的无趣与麻木。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那年他第一次出发时,一路上的忐忑与兴奋。多么遥远,那些时光,那些夜晚……
      这一次,他迎接的又会是什么?
      两个小时后,按时到达硕放,这个他不太喜欢的机场,当然不只是因为它的逼仄和局促。
      一位着藏青色西装男子,拿着公文包,神情倨傲,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大声讲着电话;随后一个身穿V领紧身恤衫女孩,面容清寡,夸张的扭动她紧绷的臀部,上身颇为剧烈的晃动;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几个戴着红色棒球帽,手推行李车的老人身后,蓝衬衫,灰开衫,牛仔裤,拖着一个棕色的拉杆箱。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正好看到他,向着他,如释重负的笑,牙齿很白。
      一长串的连音符过后,他们沉默的拥抱,她的呼吸,急促而潮湿。
      走出大厅,坐上去往酒店的出租车。司机有一颗大大的脑袋和稀少的白发,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电台在播报今日气象:
      “……今天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六个节气秋分,我国长江流域及其以北的广大地区,均先后进入了秋季,日平均气温都降到了22℃以下。受北方冷气团影响,我省沿江江南部分地区有一次降水过程……”。
      她依偎在他怀中,他用手背摩挲着她的脸颊。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好像是在北京。”
      “去年的今天,这个时间,你在T3等我,我从T2往你那边赶,那晚风很大。”
      她常常将他的话作出最为完整的补充,还常常让他忘了自身真实的残缺。
      她认识他时,他已经破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他痛苦的并不是残缺和病痛本身,也不是与之周旋的那些孤独与无助,而是一种无处附着的失落、失重感。他和这世界建立联系的可能被一扇扇的关上了,他被禁锢在一个阴暗、幽闭的盒子里,什么时候,什么方式见光,见多少光,由不得他自己。那些日子,他常常梦见自己正疾走如飞,梦见一切只是个绵长的梦……后来,他了解到有一些花可以不依靠光照,在它们自己的体内开放。于是,就有了他的文字,有了他的Blog,有了他的歌,有了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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