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高晓升

5、菩提树（4）

　　（四）春满
　　在半夜里，两只在她床上摸索的手惊醒了她。她因为惊讶而战栗了，不过立刻辨出了老板的声音正向她说：
　　“不用害怕，姚琼，是我来和你说话。”原来老板早在一周前或许更早就跟踪她了，并知道了她的住处。
　　开始，她是惊讶的，随后，当他正极力想钻到她被盖里的时候，她就明白他寻找什么了，于是她开始很厉害地发抖了，感到自己单身在黑暗里，因为瞌睡四肢依然不灵活，而且全身赤条条的，又在一张床上靠近这个要她的人。她不同意，那倒确实；不过她的斗争是那种比在朴质汉子身上素来更强烈的本能，而给她不健全地作保护的却是那种属于懒惰软弱的血统的游移意志，她抵抗得决不坚强。为着躲避老板的嘴来找她接吻的温存，她的头忽而扭向墙边，忽而扭向房里，而她那个由于斗争的疲劳而倦乏了的身体，只在被盖里边略略扭动。他呢，由于欲望的沉醉力竟变成粗暴的了，用一个突然行动揭掉了她的被盖。这时候她很感到再也不能抵抗了。遵从一种驼鸟式的羞耻心，她举起双手遮了自己的脸，并且不再自卫了。
　　药店的老板在她身边过了一夜。第二天夜间又重新过来，以后几乎每天都如此了。
　　他俩一块儿过活了。
　　某天早上，他向她说：“我已经叫人定了喜期，我们到下一个月就结婚。”
　　姚琼没有回答。她有什么可说？她绝不抵抗。她能做些什么呢？
　　……
　　她和他结婚了。她感到自己落在一个摸不着边儿的窟窿里了，永远走不出来了，并且种种不幸始终悬在她的头顶上，如同岩石之类似的只须机会一到就可以砸下来。她丈夫在她心里的印象，仿佛是一个被她抢过来的汉子，而这汉子迟早会有明白的一天。后来，她又想起了自己远方的那个孩子，她的不幸固然从孩子身上带过来，不过她的唯一的幸福与希望也是从孩子那儿来的。
　　然而她的这种恐慌却由于习惯而自然宁静了，她的心也平定了，后来她怀着一种依然浮在脑子里的畏惧过着一种比较有信心的生活。
　　到春节了，得回家了，可答应过老母亲的话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回去了，可还是用同样的话跟母亲说，母亲这次心里也有些胡思乱想的念头了。然而这孩子却被老人养得白白胖胖，他的肌肤完全变成粉红色了，丰满的脸儿，浑身也全是滚圆的，活像是个用着有生命的脂肪做成的小包裹。他那些由于肌肉隆起而张着的手指头儿，用一种明显的满意样子从从容容地动弹着。这时候，她本人开始流泪了，因为他不认得她，更不会晓得他真正的父亲是谁。
　　……
　　她又回来了！
　　生活如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她心里仿佛比结婚前多了一些畏惧与不安。过了一段时间，在老板的提及后，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娶过一个老婆，可因为结婚后生活了二年多还没有孩子，全家都觉得是那个女人不会生育，所以后来离婚了。后来朋友给他介绍过几个，有二个本来都要成了，却被前任老婆谣言这男子不会生育而都相继受挫，结婚的事也就都打住了！他以前不敢和姚琼提起，也可能是怕有同样的结果吧……
　　在一起生活了不久后又得知这个老板不仅心地好，还非常喜欢小孩，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然而他们在一起都半年多了，姚琼却一直都没有怀上孕，因为这事，作为老板的丈夫也焦虑了，姚琼自己也着急了，有时感觉自己真是没用，哀叹命运愚弄自己。然而每每想到这些，又想到自己远方的孩子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孩子的事情有时让人心烦，但是日子过得还正火热，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他开口叫唤起来，叱骂了：
　　“我的心事就是我没有孩子，见鬼！一个人讨老婆的时候，并不只是为的要教两口子孤单地一直蹲到老，我的心事就在这儿。一条母牛不生牛犊儿，它是简直不值钱的。一个老婆不生孩子，她也是简直不值钱的，可这不能怪你，是我的问题！唉，真见鬼的！”
　　“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没能给你生个孩子，实在对不起！”姚琼急急忙忙地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知道我天生带有遗传病，不会生育，我去医院检查过，不过只有你知道这事情，万万不可说出去。”男子叹着气慢慢地说道。
　　姚琼听了丈夫这话半天儿没有吱声，静静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姚琼站了起来，跪在床前低声的说道：
　　“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有一个孩子了，只不过他没父亲，现在和我妈妈一起生活着。你能原谅我吧？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
　　她哭了，断断续续地重复说道：
　　“这全是我的错儿！这全是我的错啊！”
　　老板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过了大半天说了一句：
　　“起来吧，姚琼！其实这事我是知道的。”
　　“只是一直想等你自己说出来罢了！”
　　他用手擦了姚琼脸上的眼泪，轻轻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接着说道：“以后把你妈和孩子接来这里，有个照应；他就是我的孩子，现在是，等他长大后也一样是。”
　　……
　　过了一个周，他们一起回乡下看望老母亲和那个孩子，并告诉老人和村里的乡亲，这就是孩子的父亲；也告诉孩子这就是他的爸爸！
　　等到这年夏末秋初之时他们把乡下的大部分土地出租了，把孩子和老母亲一起接到了城里，夫妻两打理着药铺；老母亲领着孩子，还帮他们烧着饭儿，日子就这样过着。
　　……
　　对于城里的人，对于男方的亲戚朋友，突然冒出一个那么大了的孩子，惊奇与突然自然是不可能没有的。怎么也得给亲人作一个交代，并且这孩子很明显是在他们结婚之前就已经出生了。尽管药店附近的一些人嚼起舌头，说三道四的，但是对于汉子家中尚在的母亲，和仅有的成过家尚无子女的弟弟来说，他则坦白他们这孩子是在结婚之前就有了的。一直没有和家人说，也是怕别人说闲话，为什么都知道怀孕了却迟迟没有结婚，一是姚琼的岁数还没有达到20周岁的法定结婚年龄，二是姚琼本人也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也没有和家里商量好，所以这事情一直迟迟拖着。然而这毕竟是借口，但是对于至亲的母亲和唯一的弟弟来说这话也有些道理还是相信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一家子人的口也一直闭得严严的，不敢说出来。
　　而对于外面的人自然有说这样的，也有说那样的，开始时心里还有些儿在意，但是时间长了也就不在乎了，这事情也被别人给遗忘了，而他们自己也好像全忘记了似的。
　　……
　　药店老板姓李，叫李强，给孩子取名为李皓，奇怪的是这个孩子长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右肩膀的背面有一个豌豆点大的红色胎记。过了半年，药店老板，姚琼的丈夫托关系去医院开了一份住院证明和一张医疗证明，证明姚琼于一九九二年四月一日在昆明协和医院住过院，做过人流手术，还叫姚琼在上面签了字。同时还给那孩子落了一个城里的户口，只是岁数比实际情况小了一岁，即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九日。这是一个精明的男人，精明得让姚琼什么都不再害怕。
　　李强待姚琼也倒不错，后来在昆明的西山区又开了一个药铺，夫妻两人一个人照管着一处，各自找了两个员工。姚琼的母亲也常和他们住在一起，帮姚琼和女媳打理着家务，做着早晚的饭儿，但是对于一直在乡下生活的人，有时在城里住不习惯，也会回老家住上一段时间。一家子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生意也红红火火。唯一的希望只是盼着那个孩子一天天的长大……
　　可事实难料，过了一年多，正当幸福刚刚来敲门的时候，李强却无缘无故的死了，并且死因完全莫名其妙。后来，姚琼从丈夫的弟弟李汉口里得知，丈夫是因为食物中毒突然死亡的，即便如此在姚琼心里还是有很多的疑惑始终不能够解开。但是她知道自己这样一个没有太多文化的乡下野丫头，并不需要知道得太多，否则反而惹来麻烦。
　　丈夫的死去，给姚琼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起初她担心丈夫离开了丈母娘和李汉势必会赶她和孩子离开这个家，为此姚琼长时间里陷入了忧郁。没想到李汉不仅没有赶走她，反而对她和孩子关爱备至，照顾有加。一年后，李汉提议与姚琼结婚，尽管这对于姚琼的伦理体系是彻底的冲击，她不愿意结婚，但是却没能够阻止得了。
　　于是，他们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