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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菩提树(5) ...

  •   (五)春归
      时间转眼即逝,五年过去了!
      冬天的傍晚,姚琼一个人来到翠湖公园边,她戴着一顶貂皮帽子,毛皮大衣紧紧裹着她的身子,只有脸露在外面。姚琼已经不像五年前和男子一起游逛翠湖公园时那个欢欣雀跃的姑娘了。她的脸虽然还很细嫩,但已失去使她光彩夺目的红润。几撮被夜间潮气打湿而披散开的黑色鬈发使她苍白的脸更显得黯淡无光,没有生气。不过她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可惜眼皮下的几块紫斑在她疲惫不堪的面颊上已十分显眼。她无动于衷地瞧了一眼池里的莲叶、伫立的亭子、湖面偏偏起舞的红嘴鸥,然后依旧坐在湖边菩提树下的那张木椅上,吱吱的哭泣起来,而她的哭声在旷野里显得微弱无力。
      一年前,母亲去世了。母亲离开时没有留下别的,只留下了几句让她找不着东西南北的话,一直不解。老人杂乱的话语中提到了路南县的高庄,母亲泪满面的向姚琼说了好多次对不起,但却不知对不起从何而来,因为还没等姚琼问对不起什么,寻个究竟老人就断气了。老人死后姚琼按照老人生前的遗嘱,把老人的骨灰送回了老家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安葬。
      更让姚琼不安哭泣的是半年前她竟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病:子宫炎。
      于是这半年多来,每当李汉要靠近她,她总是跑得远远的,甚至找出千百个借口不让男人靠近她。时间长了,原来一直把自己当宝贝一般捧在手心的李汉也对她渐渐冷漠了,甚至连看她一眼也越来越不愿意。
      即使两人一起出门闲逛,只要发现男人不看她了,姚琼苍白的脸上暂时的快乐表情就消失了,仿佛照亮她面孔的光亮骤然熄灭。她既不想再观赏风景,也无心过问今天分店里的生意如何,而是自己重新坐在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双眼盯着几远方,没有任何表情。她迟钝的神态好像一个没有半点文化的农民在听一位大学物理教授上课时的表情。
      她知道一个被迫代替男人思考和行动的年轻妻子既非女子也非男人,更知道一个女人琢磨考虑不看自己一眼的男人的心思的煎熬与无奈。此时的她虽然曾经有着女子的年轻的风韵,却也免不去女性的不幸了。她的生活里隐藏着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苦衷,她不得不维护空心偶像的荣誉,保护她的保护者,而这个可怜虫对她始终不渝的忠诚所做的报答,只是强迫她接受李汉自私的爱情,把她只看作一个女人,不屑或不会关心她的快乐,更不知道她为何忧伤,为何憔悴!
      正如大凡意识到才智不如妻子的丈夫那样,李汉为挽救他的自尊心便断定,姚琼的体质孱弱导致她的精神衰弱,他喜欢抱怨命运为什么给他配一个病病歪歪的少女作妻子。总之,他让身边的人相信他是受害者,其实他是刽子手。此时的姚琼承受着这种可悲生活的全部不幸,还得对愚蠢的男人笑脸相迎,还得给死气沉沉的家装点花朵,被暗暗折磨得苍白憔悴的脸上还得装作满面春风。
      探测一下这颗心灵的深处吧,也许她心里既感觉不到激情的冲动,也体验不到那种非法然而令人疯狂的欢乐,这种欢乐使某些女子忘记了德行的戒律,名节的原则,在这些戒律和原则之上岿然耸立着整个社会。尽管老于世故的男人的母亲答应和她和睦相处,但是这对于姚琼已经如同梦幻一般化为泡影。每当一个人痛哭的时候,她逆来顺受地希望早早死去,以结束她的痛苦。
      冬至回老家上坟回来之后,她的健康每况愈下,病痛好像成了她生命的尺度,不过她的痛苦显得高雅,表面上看去生病几乎是享受,所以肤浅的人认为她的病无非是小妇人的无病呻吟而已。医生早就宣布她必须静卧休息,她躺在沙发上,周围摆满了花,她在花丛中越来越孱弱,花在凋谢,她在枯萎。
      衰弱的身体使她不能外出,不能步行,慢慢地药店里的活计也只能放下,交给了对自己一直还存有几分关心的长工。要出门必须坐在车门紧闭的车子里。她时时享用着豪华生活和现代工业创造的各种奇珍瑰宝,所以她不大像病人,倒颇像娇慵的富太太。
      有几个朋友,也许是同情她的不幸和衰弱,他们知道她总呆在家里而且料想她将来会恢复健康,常常来看望她,给她讲市里发生的新鲜怪闻,告诉她昆明生活丰富多采的无数锱铢细事。她的哀伤尽管惨重而深沉,但毕竟不是贫穷人的哀伤。姚琼好似一朵美丽的鲜花,根部却已被土壤中的虫子咬坏。她时不时还做几个得心应手的小菜等着李汉回来,但是她丈夫却不喜欢她的手艺,此时的姚琼在感情上和愿望上都一无所获。
      她生活无聊并且寂寞,寻找着生活的寄托,于是她参加了小区里有人组织的妇人沙龙,在那里她几乎感到局促不安,尽管她的美貌使人们对她另眼相看。她的处境在沙龙里激起一种令人痛苦的同情、叫人悲哀的好奇。她得了一种炎症,通常这种炎症是致命的,妇女们只在私下谈论。尽管她深居简出,但她的病痛是有目共睹的。虽说她已结婚,却总像个少女,谁看她一眼都会使她害羞。所以为了避免脸红起见,她在人前总是笑吟吟、乐呵呵的。
      李汉越来越疏远她了,每一天都在疏远。他对她的感情本来就已经不太热烈,而且非常自私,此时更加冷却,很可能导致更大的不幸,姚琼的敏锐和审慎使她预见到这一点。尽管她确信能牢牢控制这个男人,并永远得到他的敬重,她仍然担心情欲对这个无能、爱虚荣和无头脑的人所产生的影响。她的朋友们经常发现她陷入沉思,缺乏见识的朋友居然用开玩笑的口吻刺探她的秘密,好像一个少妇脑子里装的无非是一些轻佻的琐事,的确,就像一个家庭的母亲就不可能有深刻的思想。
      再说,不幸如同真正的幸福,引人沉思遐想。有时姚琼跟儿子嬉戏的时候,用阴沉的眼睛望着他,不去回答他那些让母亲其乐无穷的天真烂漫的问题:她在寻思儿子现在和将来的命运。这时眼泪润湿了她的眼睛,因为她突然回想起了那一晚上,还有离开的男人。她暗暗责备自己当时的年轻无知。
      不仅她心灵中丰富的感情李汉一无所知,而且她始终没能使李汉了解她,甚至连生活中最平常的事也是如此。正当她能够更加主动、更加强烈地去爱的时候,合法的夫妇之爱却在□□上和精神上的剧烈痛苦中枯竭。久而久之,她对李汉近乎蔑视的恻隐之心把一切感情都摧毁了。
      希望破灭,追求落空,姚琼越来越悲观,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由于想象的自然作用,希望和追求统统转到这个还没有上学的孩子身上,他的举止、他的情感、他的性格好像都和她息息相通。有时又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那个离开她的男子什么时候能够回心转意,或是李强的死而符合,至少能够理解她现在的痛苦与挣扎。
      这种想法看起来不免有些荒唐,如梦似幻。每当不切实际地胡思乱想一通之后,姚琼长叹几声,苏醒时更觉得痛苦难熬,潜伏的痛苦在假想幸福的羽翼下沉睡之后,对她的刺激反而越发强烈了。有时候她苦恼得几乎发疯,简直想不惜代价地寻欢作乐一番,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却陷于难以形容的迟钝麻木状态,听人讲话不解其意,思想含糊不清,模棱两可,以致找不到语言来表达。
      她内心深处的意志受到了挫折,从前做姑娘时所追求的品德遭到了伤害,她不得不默默吞下自己的眼泪。向谁诉苦?谁又能听她诉说?再则,她是那种品行端正、情操高尚的女性,她克制自己不发无谓的怨言,如果争执的结果将会使胜负双方同时丢脸的话,她宁愿不去争上风。姚琼千方百计想把她的才干和她的德行传自己的男人,她夸耀自己实际上从未品尝到的幸福。她把女人的智慧徒然地用在家务上,可男人非但视而不见,而且她越是周到,他倒越是专横。有时候她痛苦得几乎失去知觉,万念俱灰,不能自己,而善心总是把她引向崇高的希望:
      她寄希望于未来,这种可贵的信念使她重新担起痛苦的重负。
      她默默忍受着这些可怕的内心冲突和痛苦,谁也不知道她内心长期的苦闷,没有人关心她为何黯然神伤,没有人过问她为何独自掉泪。
      情势的发展,不知不觉使姚琼面临一个紧要时刻,一九九八年一月的一个晚上,她已看出这个时刻所包含的危险的全部严重性。夫妻互相十分了解,长期习惯彼此的生活,妻子懂得丈夫每个细小动作的涵义,能够识破他隐瞒的感情或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偶然的或者起初出于无意的思考和关注往往能使做妻子的猛然醒悟。女子常常在濒于危急或坠入深渊时突然清醒过来。
      所以几天来姚琼一面为单独留在家里而高兴,一面已经推测到她孤寂的缘由。刘汉对她负心、厌倦也罢,对她关心、怜悯也罢,总之已经不属于她了。眼下她不再想她自己,不再想她的痛苦,不再想她的牺牲,她一心一意做母亲,一心想着儿子的命运、未来和幸福。她儿子是唯一给她带来喜悦的生灵,她的爱自己的孩子是使她留恋生活的唯一财宝。
      现在姚琼决心活下去,为了自己的孩子坚强的活下去,她预见到可能出现这种凄惨的前景,因而陷入充满焦虑的沉思,这样的沉思默想往往要耗费好几年时光。从此她与刘汉之间将横亘着一个宽阔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的压力将由她一人来承担。在这之前她一直确信这个男人爱她,既然他爱她,她也就献身于自己不能分享的幸福,每想到她的眼泪能使丈夫快活,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如今姚琼已失去这种满足,孑然一身,只能选择不幸。黑夜,万籁俱寂,她心灰意冷,感到周身绵软无力。炉火即将熄灭,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擎着一盏灯,走到儿子跟前,用干涸的眼睛望着他。这时,刘汉兴高采烈地回到家。姚琼让他欣赏熟睡的儿子,他却用一句平庸的话来回答妻子的热忱。他说:
      “孩子一长大,就不可爱了。”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在儿子额上亲了一下,放下摇篮的帏帐,转向姚琼,拉着她的手,带她到长沙发上坐下,这儿正是她刚才思绪万千、心乱如麻时待的地方。
      “今晚你美极了,姚琼!”他高声说,对他这种叫人难以忍受的空空洞洞的戏谑,姚琼早已领教够了。
      “今晚你上哪儿去了?”她问道,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杜老板家。”
      刘汉从壁炉上拿起一把隔热扇,隔着火全神贯注地观赏扇面丝绸,全然没有注意他妻子脸上的泪痕。姚琼打了一个寒战。她心潮澎湃,难以言表,而且不得不强压在心头。
      一个月后,发生了车祸,姚琼的儿子失血过多,医生急需给他输血,并进行DNA匹比分析。于是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姚琼竟然发现她的儿子血型和DNA与她的血型和DNA完全不一样,更不可思议的是发现她身上具有瓦西族的血统,而并非他父母的彝族血统。这样的消息对于姚琼无疑是晴天霹雳,悲痛至极。对生活与婚姻早已厌倦的姚琼伤心欲绝,她埋怨上天,埋怨老天就连着唯一的希望与留念也把她活活的剥夺去了。于是那天晚上姚琼离开了家,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翠湖公园的里菩提树上吊有一具女尸。
      李汉得知后,并没有过激的反应,心叹自己终究还是有了儿子。
      哭啼皆是菩提来,
      一生缘自生俱来,
      初心如月本无物,
      却使一身惹尘埃。
      (菩提树下的木椅后背上新刻有上述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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