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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菩提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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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惶
她转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被她留在远处的弱小生命在她那颗经受到很久折磨的心里,仿佛一道曙光似的引起了一种未曾体验过的爱情;后来这爱情又变成了一种新痛苦,一种时时刻刻都存在的痛苦,因为她离开了他。
而最使姚琼伤心的事,就是一种疯狂的需要使她想吻他,想弯着胳膊抱他,想使自己的肌肉感得到他的小身体的温暖。夜间她睡不着;整天想着他;并且,在晚上,工作一结束,她就一个人躲到自己的小屋里,看着窗台外面的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每当看到夫妇俩带着人家的小孩,就忍不住想起了那遥远的孩子和那离开了的男人,常常泪流满面,甚至憋不住的时候还放声大哭起来!
为了排解这些烦恼,她用奋发的姿态来开始工作了,然而,始终想着自己的孩子,她寻觅种种方法来为孩子多积点钱,留做以后给孩子上学,娶老婆。
姚琼打定主意加倍地工作,想使老板不能不增加她的工资。这样一来,她渐渐包揽了店中的日常工作,所以老板辞退了另外一个女工,刘梅。因为自从姚琼勤劳得像是两个人以来,那一个竟变成了不必要的。正好刘梅有事回家,也就叫她不用再来了。
她努力工作,一天很早就起来,每天都把早饭准备好等老板起来一起吃;并且每天中饭和晚饭都是她做的,她也几乎把这当成自己家了,买菜也挑又便宜又好的,能为老板省一毛就省一毛,老板也几乎把她当自己人对待了。
至于店里卖的药,姚琼也熟之又熟,卖药的手腕,做生意的方法也懂了一套又一套,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不知不觉中老板也早就喜欢这踏实认真的丫头了,甚至有时候姚琼不在,心里总是不放心,她不在家吃饭时,感觉也老是不习惯,总觉得少些什么似的。
一天晚上,外面寒风逼人,这天是冬至日,按照南方的习俗,老板和姚琼正围着满满的一桌子菜……
突然老板对姚琼说道;
“姚琼!”他说,“你可是从来没有想到要成家吗?”她脸色马上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
他看见她没有答复他,就继续说:
“你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孩子,又端方又勤俭。也没有交男朋友,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婆,将来真是一个男人的福气。”
姚琼仿佛松了一口气,但始终不动弹,种种念头在扰乱她,如同大祸就在当前,她呆着眼睛,竟没有想法子来弄明白。他等了一两秒钟,随后继续说道:
“你可看得明白,我这药店没有主妇,那是弄不好的,自从你来了之后,生意一直很红火。”
姚琼一声没响!
这样一来,他觉得姚琼好像害羞,可这也不合常理。所以他沉默了,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于是姚琼用一种惶恐的神气注视他,如同一个人自以为正和杀人的凶手对面站着,而只须对方略动手势就立即会抽身逃避似的。末了,在五分钟之后,他问道:
“喂!这成吗?”
她带着一种忧愁的面容回答:
“什么呢,老板?”
这样一来,他呢,仓卒地说:
“就是和我结婚,自然!”
姚琼突然站起来,随即重新坐下,如同骨头断了倒在椅子上似的,坐着一直没有动弹,简直像个遭受重大不幸的人了。最后老板忍不住了:
“快点儿!到底得让我仔细瞧瞧;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发呆地瞧着他的脸;随后,忽然眼泪挤到她的眼眶里,她咽着嗓子说了两遍:
“我不能够,我不能够!”
“为什么,这?”那汉子问,“快点儿,不用装傻;我现在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明天给我一个答案。”
老板站起身匆匆地走了,真觉得透了一口气,既然在她身上完成了这件使他非常为难的事情,也十分相信这丫头到明天可以接受一个这样的提议——这提议对她是完全来自意料之外的,而对自己真是件好的交易,因为他久已非常关心于再找得一个配偶,认为有个伴儿,有个老板娘才能真正的生活,也才谈得上幸福,特别是能有个孩子!
此外,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也不会有什么门户不相当的疑虑,因为,虽然他结过一次婚,可没有孩子,而他岁数也不是太大,才刚过完三十二岁的生日,自己觉得也不是很老,而姚琼尽管才十九岁,可又是乡下来的,家里有没什么兄长照应,只有一个老母。这一个要求也应该能接受。
然而姚琼随时也可以转到老板娘的位置,在他们的生活和习俗上却并不因此引起任何变更。
这天夜间,姚琼没有睡。她坐着倒在自己床上,疲惫得异乎寻常,以至于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呆呆地坐着,竟感觉不到自己还有身子,而且精神涣散,如同正有人用着拉散成卷的羊毛的工具把她的精神分开了,扯碎了。
仅仅偶尔有点儿很短的时间,她能够如同收集残肴似的集中了种种考虑,后来想到可能发生的变化,她很害怕起来。她的种种恐怖扩大了,而在整个城市的镇静沉寂之中,每次想到老板平时待她不错,而又想到自己远方的孩子,想到那个离开的男人,她就忧愁得了出汗。头脑是空虚的,就像恶梦一场接着一场地来,路灯也熄了。这时候,她的精神错乱了,那是常常在乡下人身上发生的,使得他们想逃走的精神错乱,——每当他们相信受到了一种命运的打击,于是一种疯狂的需要就逼迫他们如同海船躲避当头的风暴似的,在当头的恶运跟前离开、遁逃、奔跑。
……
等第二天天色刚灰白,姚琼洗漱完后就和往常一样向药店赶去。只不过这次心里总是砰砰的跳着,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临!
刚到药店门口,发现门已经开了,老板把早饭都做好了,正等着她一起吃的。刚进门!
“姚琼”他说,“那件事说妥了,对不对?”
开始,她没有回答,随后,因为他用那副强顽的眼光盯着她,她才困苦地说:
“不成,老板,我不能够。”
但是老板突然忍不住生气了。
“你不能够,丫头,你不能够,为什么这样?”
姚琼开始哭了,心里那说不出来的痛苦使她万分无奈。后来又说了一遍:
“我不能够。”
他仔细向她端详,接着劈面对她嚷着:
“那么你早就有一个爱人吗?”
她羞愧得发抖了,吞吞吐吐地说:
“没有,真没有。但我不能够!”
“为什么不能够,也得给个说法吧!是不是嫌弃我太老了,还是因为我接过一次婚!”
“不…不…,没,不是这样的,老板,你是大好人!”
“那究竟是什么缘故?”
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她被忧愁扼住了嗓子。
他又问道:“你不愿意?”
她叹气了:“我不能够,老板。”
“你不能够,孩子,是为什么不能够吗?”他再次用那追命的眼神看着姚琼嚷着说道。
姚琼的脸颊被泪水装的满满的,心里充满了恐慌与畏惧,仿佛法官站在杀人凶手面前识破了一切似的。接着她转过脚跟儿跑了。
“孩子”这两个字深深地扎入了她的内心深处,如同被一枚含刺的针迎面扎进心田,顿时让她窒息,大半天来不及反应,泪水也完全失去了控制与意念的一直不停地流着。
她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猜测与各种恐惧,猜测老板是不是已经发现她有孩子的事情,猜测老板是不是只是随口一说,称自己叫孩子;恐惧却只有一个,因为不论哪种猜测她都害怕面对老板,更害怕面对真相。大脑完全停留在那两个字上,却完全来不及去考虑如何再次面对老板,也来不及去考虑怎样面对问题。然而她进行着各种回忆与各种推测,因为她要去证明老板不知道真相,这样一来心里自然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已经找到了证明老板的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无深意。尽管松了一口气,但是谁又知晓接下来的事和那真相的背后。
她自以为得到解脱了,这一天剩余的光阴差不多是平平安安过的,她迎着风向那快已经陌生了的公园走去……
来到公园里的菩提树下,看到路上很多红嘴鸥在翠湖边飞起飞落,很多老人和小孩正在给红嘴鸥喂食;一些飞在空中,翩翩起舞,心里的郁闷自然被这个西南都市独有画面给压住了一些。
姚琼独自坐在那个仿佛熟悉的木椅上发着呆,一闪间,就是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往自己住的地方慢慢地走去,一进门,连门都没锁,就坐在床上又开始发起了呆来。
就这发呆把午饭和晚饭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已经夜幕降临了,不过也感到疲劳和困惫,她在可能的情况之下早早儿睡了,并且立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