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高晓升

3、菩提树（2）

　　（二）春怨
　　末了，某一个夜间，大街上路灯还在淡淡的亮着；但人已经寥寥无几，街巷上空旷旷的，一片寂寞的味道。这时，姚琼静悄悄地走出了屋子，到了外边，系着短裙，穿着拖鞋，穿过两条大街，走到他宿舍门口，轻轻地试着推门。但这次她也并不抱有任何什么希望，因为她不知来过多少次，以前几乎两天来一次，可一直没人；大概由于失望，这两个周来的也少了。今晚也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
　　可这一推，门既然开了。原来张华出去喝醉了，一回来，随手一关门，就躺在床上了，现在酒刚醒过来。听见有人进来，他便猜到是她了，于是他假装打着鼾儿。姚琼轻轻地攀到他身边，用手推了几下，然后跪在他的侧边，推着他直到他爬起来才住手。
　　到了爬起坐着的时候，他才问：“你要什么？”她咬紧了牙齿。怒气叫她浑身发抖了，说道：“我要，我要你娶我，因为你从前答应过和我结婚。”他开始笑着，然后说道。
　　“嘿！倘若一个人把一切和他出过岔儿的女人都娶过来，那就不好办了。”
　　但是姚琼抓住了他胸口的衣领，不等他来得及冲出门，她这个猛烈的拘束就揿倒了他，接着扼住了他，很近地对他喊道：“我怀孕了，可听见，我怀了你的孩子。”
　　他透不过气来，发喘了；后来，他俩就都不动弹也不说话地呆在黑暗的沉寂里，仅仅听见外面时不时还有车辆过往的声音……
　　张华现在懂得了她的气力比他的强些，于是才支支呜呜地说道：
　　“好吧，我一定娶你，既然是这样。”
　　但是她已经懂了，也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立即！”她说，“你立即通知你我的家人确定我们结婚的日子。”
　　他回答道：
　　“是的，马上。”
　　“你把这件事对天发誓。”
　　他迟疑了几秒钟，随后打定了主意：
　　“我对天发誓，我一定娶姚琼，如有失言，出门被车撞死。”
　　这样一来，她放松那几个指头儿，再也没有多说一句站起来就走了。
　　从此姚琼又有好几天没办法和他说话了，并且去他宿舍那，屡次都是同样的结果：门总是死死的锁着！
　　一天傍晚姚琼鼓足勇气去问那服装店的老板娘，老板娘告诉她：张华，前两天就辞职走了，说是他老家的父亲得了重病，她还多给了他两百呢！
　　接着她又跑到他原来住那儿问房东大婶，答案也是大同小异，说是回家看望父亲，还来不来具体也没人晓得！
　　太阳乃日复一日的来了又去了，可日子还得一天天的过。过了不到两天对面那个服装店又来了个年轻的小伙，高高壮壮的，口音与姚琼相似，听说和她是同乡人……
　　在此期间姚琼不知多少次想去打胎流产，可因为她从小识的字儿不多，知道的东西甚少，何况自己长在姚庄那个少数民族的村子，自己也是少数民族。在她的民族里自来就没有流产这一说；如果这样做了，会被人说是不仁、不孝，更是大捏不道之为。然而每当想起和张华在一起渡过的开心日子，就更坚定自己的信念了：那就是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并且抚养成人！
　　时间可过得好快，一眨眼就快两个月了，而张华的音讯却一点也没有，打电话，他手机也变成了空号，姚琼心中的希望的火焰快永久的熄灭了……
　　这样一来，对于她，一种继续不断的困苦生活开始了。她如同一架机器般的埋头工作着，没有想到自己做的是什么，脑袋里藏着这样一个念头：“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儿吧！”
　　这个不变的烦恼叫她真没有能力去推想了，以至于明明感到恶评就会到来，她连种种避免这个恶评的方法也都不去寻找了，日子越来越近，无可补救，而且确定得像是催命的死神。
　　每天早晨，姚琼起得比别人都要早，并且用一种激烈的固执态度，对着一小片供她梳头之用的镜子尽力注视自己的腰身，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自己，想看一看是否当天就有人看得出来，她忧愁极了。并且，在白天，她不时停止自己的工作，看着门外发呆！然后又是对自己从上到下细看一遍，看自己的肚子是不是把自己的围腰裙儿凸得太高。
　　好几个月过了。她几乎不说话了，她几乎不敢跟别人说话；特别是老板，看到老板就四肢发抖，心里发慌，内心总是毛毛的。好像老板也察觉到这孩子有什么事了。
　　一天中午吃中饭时，老板憋不住了便问道：“姚琼啊，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最近看你好像不高兴似的，是不是家里老母亲有什么事啊！”
　　姚琼喃喃的答道：“没什么，没什么的！”
　　又过了半个月，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穿再宽松的衣服都有点看得出来了。
　　那天晚饭时，她鼓足底气对老板说：“老板，我家里母亲生病，而这正好是收玉米的季节，想回去帮母亲两个月！”
　　老板听了，这也到情有可原，便叫她等收完庄稼就赶紧回来帮忙，说这里的活儿少不了她。
　　姚琼没回家，而是住在她自己租的房子那里，时间一天天逝去，两个月过去了，这天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中午，姚琼抱着孩子从市里的一家医院回来，看着她憔悴的脸上竟然含着丝丝的笑容。只记得那天是1992年的10月19号，和她住在同一个病房的大姐生了个可爱的千金，巧的是那家人也姓姚，不过人家地位好像有点高，家庭情况比较好，生了个可爱的掌上明珠，一大群人车来客拥的来探望。
　　或许这是第一次做母亲吧，或许因为这是她的骨肉。
　　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正在逗小孩。
　　那孩子白白胖胖，眼睛大大的，可爱极了……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她心里知道自己也不能总这样不工作，老是带着孩子，得想个法子的。
　　一个晴朗的深夜，月光从窗台的玻璃里传了过来，淡淡的月光给人几分凄凉。小孩睡熟了，姚琼正在想着法子，她侧着身子往窗外望着，突然间她有主意了。于是钻进被窝很快睡熟了……
　　一个周六的早上，一大早她就起了床，收拾起回家的行李。她背着小孩，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回家的汽车向快一年没回的老家赶去。
　　回到家里，姚琼跟妈妈说：她结婚了，和一个靠近四川昭通的汉子，汉子家中还有个妹妹；由于是在他家办的事，时间也仓促，又通知不上她老人家。这是他们的孩子。这次因为丈夫工作忙抽不开身回来拜见她，说下次一定来。老人家也是一个朴朴实实的地道农民，没有出过远门，虽然心里有些想法，可听女儿说张华又能吃苦又有本事，他家里父母都待她很好；家里又只有一个妹妹，那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所以也就没追问下去。心想自己也一大把年纪了，姚琼的爹去的又早，家里就这么母女两人，唯一挂念的就是这个宝贝女儿。现在既然已经有这么好的一个着落，那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么！只是村子里有人听到这事，一直在外面嚼舌头，道三道四。
　　毕竟乡下的村子，又是少数民族部落，村子也不大，就六十多户人家。看到姚琼出去外面打工一年就背着一个孩子回来，这事马上就在村子里传开了。然而人多自然口杂，有人称好的，毕竟多了个孩子也是这个部落的喜幸之事，但是也有一些人说三道四的，甚至有人说姚琼这孩子真不孝顺，老俩口花了多大力气，费了毕生的心血，没有多的，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从小把她拉养成人。如今可不听父母的话，出去外面随随便便就出格了。尽管这些话传到姚琼耳里，听了自然难受，苦苦的滋味儿，但是她知道最难受的是那位头发银白的老人。老人听到了这些谗言晚上经常久久难以入眠，但是看着女儿回来了，有说有笑的，还带来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烦恼自然也少了一些。姚琼家在这村子里是一个小户人家，村子里只有一个婶娘是她父亲的表妹，而她父亲也姓刘，母亲姓杨。姚琼性高只是因为姚琼的爷爷是入门的女媳，按当地习俗有三辈人要还宗的民俗，自然姚琼是第三代人，也跟着爷爷姓高了。
　　……
　　过了三四天，姚琼对妈妈说她要去找她男人一起工作，就在城里。带着小孩工作不方便，小孩只能让老人暂时带着，等春节回来时一定带张华一起回来，到时候还能带老人一起去他们家和亲家公亲家母见见面儿!老人这一听也就乐滋滋的答应了，并且现在还多了个孙子陪着，自然有人说话了，也少了些无聊和寂寞。不过小孩还不会吃饭，可村子里有两家养奶牛的，这也到是方便……
　　就这样姚琼又回市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