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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渊血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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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仲夏。
那一天,太阳像个暴君,独断地炙烤着大地,刚走了一段路,镖师们就嚷嚷着休息,十几辆镖车停在路边,人们躲进路边的树林中乘凉,马匹焦躁地用蹄子踏着足下滚烫的土,这天气,真是要热死人啦!
灌了几口早被烤的温热的水,总镖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豆大的汗珠,目光落在那十几辆镖车上,那是几十箱珍宝,是泉州城守送给丞相的寿礼!
除了北侠,没人敢押送这样贵重的货物,可是他,也不敢丝毫的怠慢,由泉州至京城,一路多有强盗悍匪,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小心为妙!
昔年冷峻的面容已经晕染上风霜的痕迹,少年已经成了丈夫父亲,岁月的沉厚在他身上留下足印,眉眼已经不再那般锋利,取而代之的是敦厚,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
只要押完这趟镖,不仅能得到丰厚的酬金,而且可以得到丞相的赏识,那样便可以谋得一官半职,一家人便可以长久的在一起安安稳稳的生活了吧!
再也不用时常出来走镖与妻儿分离,不用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了-------小夕,等我回去!
“总镖头,前面就是天柯岭了,那里可不太平,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过岭,入了夜,怕更加危险!“得力助手陈易走镖几十年了,是个老手,慕凛时常听取他的意见。
望着远方茂密的树林,又扫了眼前后十几辆镖车,慕凛叹了口气,高声道“弟兄们,加把劲,入夜之前翻过天柯岭!“
天柯岭盗匪猖獗是众所周知的,即使累极了,众位镖师也没一句怨言,都加快了脚步,一行人很快就进入密林,队伍被深林吞没。
林中古树参天,枝叶遮挡住了阳光,使林中异常清幽,被晒得无处躲藏的众人都舒了口气。
队伍行进的很快,一路也没遇到什么阻碍,黄昏时,已经马上就出天柯岭了,慕凛松了口气,微皱的眉舒展开来,过了天柯岭,大概还有七天就能到京城,就能到好日子了!
然而,林中无故腾起了飘渺的雾气,从树间弥散过来,隐约间带着春风的清凉舒爽,诡异间带着致命的诱惑,像女子清凉无汗的柔荑拂过脸颊。
“有毒!这雾有毒!”
“是醉春风!大家快闭气!”
太迟了!谁能挡得住这天下一等一的毒?
几个武功低微的镖师已经抵挡不住,身子软在镖车旁边,“快后退!退出去!”抽出长刀,戒备地看着林中,慕凛掩护着队伍后退着,然而------
飘渺的雾气像被看不见的手驱赶着,成合围之势,将一行人湮没其中,不断有人倒下,林中一片混乱------只是片刻,连马都酥软了腿,镖车歪倒在树边。
环顾着左右,诡异的薄雾笼罩着他的手下,他的货物,心剧烈地跳动着,那是中毒的征兆,若不是内功深厚,慕凛早也倒下去了,醉春风!这令人武功尽失,腿脚酸软的迷药竟然如此霸道!
“其他人杀无赦!把那个北侠慕凛找出来,老子要亲手砍掉他的脑袋,祭奠先父亡灵!“凶狠的话音刚落,雾中闪出几十个人影,锋利的刀剑逼向倒在地上的羔羊。
要死在这里吗?不!小夕,她还在等我啊!“我杀了你们!”拼着最后的力气,长刀疯狂地砍杀着,一蓬蓬血溅红了这片土地。
终究对方人多势众,慕凛又身重奇毒,他逐渐体力不支,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斜倚在古木上,看着逼近的人,慕凛的心在逐渐沉落。
“北侠!你也有今天!哈哈!”扛着柄染血的大刀,人高马大的悍匪狞笑着,“慕凛,黄泉路上给爷爷记住了,我姓杨!杨保山是我亲爹!”
血顺着手里的刀柄不住的流淌着,小夕!猛地抬手隔住了直劈下来的大刀,慕凛拼尽力气挥刀逼退身前的几个人,冲进了深林之中。
“他妈的,给我追!”一声令下,一众悍匪狂叫着追了上去。
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血滴落了一路,身后是催命的刽子手-----
慕凛突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那些呼啸而来的恶灵,那生命流失的感觉,那强烈的求生的愿望------他不能死啊!不仅有娘,还有他们母子!
生命犹如风中残烛,曾经涉雪来救他的女子又在何方?
“哗啦啦!”猛地收住脚,崖边的石块被踹入深渊,在云海中失去踪影,明月东升,银亮的月光映衬着他的绝望,天柯岭,跃马崖!他,走投无路了!
“看你还往哪跑?老子非剁了你!”叫嚣着,悍匪逼了过来。
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慕凛眼中涌起无边的绝望,“小夕!”翻身而下,耳边的风呼啸着,急速坠落让他很快失去了知觉。
望着崖下升腾的云海,悍匪们叫骂不已,不过,跳下跃马崖,北侠也该成为传说了吧!
“啊!看!那是什么?”
“龙!天啊!那是龙!”
巨大的银龙从深渊云海中腾跃而出,飞向天际,消失在一片银华中,隐约,龙身之上,负着一个血人-------
童年逃难时路边累累的白骨,狞笑着的地主少爷们,父亲临终时的惨状,杀人,屠龙,铺天的血色,湮没了那袭白衣------
“小夕!”被包扎的像一匹白布的慕凛猛地惊醒,迎上的却是妻子布满血丝的双眸,“慕哥,你醒了,终于醒了!”扑倒在慕凛怀里,龙夕低低抽泣着,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自他走后,自己一直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去找他,这才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现在想起,依然后怕,他昏迷了三天,现在终于醒了,自己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几天压抑的情感,终于忍不住化成热泪。
抱住妻子,手臂逐渐收紧,慕凛轻语,“没事了,小夕------”
丢失生辰纲,镖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泉州,紧闭的北侠镖局的大门被汹涌而来的死者家眷生生砸烂,“姓幕的,滚出来!”“赔我相公命来!”-------
城守府里的官差接着而来,带来了沉重的镣铐。
那是一颗鸡蛋大的明珠,光滑莹润。最离奇的是,珠子内有着令世人炫目的景象,碧波浅荡,璀璨的珊瑚丛中奇异的鱼类来来往往,海草飘扬,贝类在吐着泡泡-----
那是螭鱼之目,俗世称为螭珠,不但能够浮现出海底瑰丽的世界,月夜,更可以从中幻出你心底思念的人------那是倾城至宝!
“小夕,不要!没有了螭珠,你再也看不到龙渊,看不到你的亲人了-----“看到妻子拿出贴身的宝物,明白那是她对于故乡最后的念想,慕凛含泪阻止着。
“我们还能怎么办啊?我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眸中泪光盈盈,龙夕强扯起一抹笑,”他们在我心里,这就够了!“
赔偿了货物,安抚了所有死者的家眷,一切事情做完,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泉州城里的房子已经卖了,一家人搬到了城外的小山村,住着草屋茅舍。慕凛的伤好了大半,只是仍然不能下床走动,家里的一切都靠着龙夕打理。
慕凛的娘服用了紫芝草以后身体本来变得很硬朗,可是这一个月,突然又垮了下去,大限将至,人终是逃不过的。
慕凛的伤,娘的病都需要极好的药材,银子很快就花光了,龙渊公主,有一天也会为了钱而犯难,龙夕惨笑着,走进当铺,典当了自己最后一件首饰,那一对兄长送给她的珍珠耳饰。
人世间,真的有一种感觉叫生不如死!看着娘病入膏肓,看着本是世外仙株的妻子消瘦下去的脸庞,自己却重伤在床,要妻子照顾。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泪顺着眼角没入鬓发,慕凛,你真不配做个男人!
还想着给他们富贵荣华,还想着光宗耀祖,威风凛凛地活在世上,现在呢?现在呢?
“爹爹,你怎么哭了?”四岁的儿子白白胖胖的小手笨拙地擦着父亲眼角的泪水,嘟着嘴,“爹不是说,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吗?流泪的是脓包软蛋!”
“桢儿!”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水渍,慕凛支起身子,将儿子抱在床上,勉强笑道,“爹没哭,是沙子进了眼睛里。”
“哦!是啊!爹爹是大侠,怎么会哭呢?”孩童爬到父亲胸前,看着父亲的眼睛,“爹爹,桢儿帮你把沙子吹出来,好不好?娘以前一吹,桢儿就不痛了”
“嗯、好!”为了圆谎,慕凛笑着点点头。
孩童凑到父亲面前,小嘴轻轻吹着-----
夏末,天气依然炎热,孩子只穿着一件短袖小衫,一弯腰,顺着领子便可以看到孩子的小胸脯,那里,有一块金色的鳞片!
龙夕与慕凛的儿子,降生时与寻常的婴儿没什么不同,除了胸口那一片金鳞,这让夫妻俩都很欣慰,他们之前还生怕生出个半龙半人的妖怪呢!
慕凛看着乖巧懂事的儿子,脸上逐渐露出笑意,目光下落,金色的光芒晃上他的眼,猛然间,慕凛浑身一震!有什么在心底掠过,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在龙夕面前,他一直是北侠,那个惩恶扬善的英雄,他的过去他不敢让她知道,因为,她是龙!
而他,已经告别了那样的过去,屠龙,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