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晓寒倾

2、墨色流年

　　“娘，来，吃药了。“少年坐在床边，小心地吹着那一碗汤药，床上的老妇形销骨立，眼中是一片可怖的白翳，这是一个久病的又瞎了眼的老人。
　　“娘，这可是茫山的雪参啊！您吃了，病一定会好的。“冷漠深沉的少年此时像换了一个人，孝顺而乖巧。
　　“什么？”老妇手一抖，吓了一跳，失声问，“茫山的雪参？你哪来的那么金贵的东西？”
　　少年温和的笑了笑，握住老妇的手，“都跟您说了，儿子现在在外面当镖师，押一次镖可以赚几十两银子呢！这个雪参，是儿子在泉州买来的。”
　　老妇舒了口气，另一只手顺着少年的胳膊缓缓地摸上少年的脸，“儿啊！娘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你也不小了，挣了钱，娶媳妇是正经，别浪费在娘这个瞎老婆子身上了“
　　老妇枯瘦的手像干枯的老树枝一般，在少年脸上摸索着，凭此想象着成年的儿子的摸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少年听了老妇的话眼眶一热，险些滴下泪来，紧握着母亲的手，安慰着，“娘，您放心吧！儿子心里有数，您的病一定很快就能治好，等您病好了，儿子再娶媳妇，您帮儿子挑个好姑娘。“
　　老妇感慨般的舒了口气，欣慰地直点头，“嗯！中!”
　　喂完了药，服侍母亲睡下，少年坐在床头，闭目小憩。
　　突然，茅屋外传来轰然巨响，少年蓦地睁眼，闪身掠出屋外，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
　　师傅的茅屋已经塌了，燃起了熊熊烈火，然而那火并不是常见的。
　　那是幽冥鬼火，发出淡淡的幽绿的光，诡异瘆人。
　　整个毒龙谷阴风阵阵，鬼哭狼嚎，无数的肉眼可见的孤魂野鬼漫天游曳，像一条条白色的飞鱼。
　　半空中，师傅周身围绕着一团黑气，那上面，墨色翻滚，唳啸连连。
　　“九幽之力，为我所用！聚！”随着师傅一声大吼，他周身的黑气翻滚着汇成一个漩涡，伴着漫天的嘶吼，无数游魂被吸入黑气之中，那团黑气渐渐地凝出实体------一面漆黑的大盾于师傅手中成形。
　　“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屠龙复，成功了！“举着漆黑的盾，老者仰天狂笑，遥远的山谷荡起层层回音，森然骇人。
　　望着半空中形如癫狂的人，少年心里突然泛起寒意。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那间石室，第一次，他杀了第一批恶人，帮助师傅完成了屠龙鼎的祭炼，在他以为结束了，就等他再杀七十二个恶人炼成九幽魂盾的时候，他看到师傅拽出一个少女，看到鲜活的生命被用来喂养恶灵，他无法阻止，因为------第二次，今夜，石室暴露于黑夜之下，累累白骨泛着森寒的鬼气。
　　他不自觉地跪在雨幕里，是在祭奠逝去的生命？抑或祭奠曾经的自己？
　　他的童年，是墨色的，伴着浮世狼烟，伴着北陵的兵荒马乱，伴着那些无法忍受的逃亡，饥饿，欺凌------
　　他叫慕凛，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父亲到是给他起了个有气势的名字，父亲曾经对他说，凛，就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凛啊！儿子，你长大了一定要有出息，那时候，就像名字一样，威风凛凛的，谁都高看咱一眼。
　　穷了一辈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的农夫期许地看着年幼的儿子，喃喃着，他没有想到，那样的话，那样望子成龙的愿望影响了孩童的一生。
　　他六岁时，家乡成了乱世枭雄们的战场，七岁时，他们一家人历尽艰难逃到了毒龙谷外的枣儿村，极其偏僻的小山村是规避战祸的好地方，一家人在此安了家，靠租地主的二亩薄田为生。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八岁时，父亲被地主家的马踏伤，瘫在床上，一家人只靠母亲纺纱糊口，那是怎样的日子啊！几粒玉米和着树皮野菜果腹，他们一家人艰难地活着。
　　八岁时，他给地主家洗马放牛。
　　寒冬，足上踏着草鞋，冻疮遍布，喂牛的时候，他常常把脚放到还热乎的牛粪里，想得到一点点温暖。
　　“啪！“一只鸡毛毽子正落到脚边，毽子打了个滚儿，粘上了牛屎，慕凛皱了皱眉，弯腰捡起了那个富贵人家小姐们的玩物。
　　“在这呢！“地主家的少爷们拥着小妹妹走了过来，看到那个满是牛粪的毽子，小姐气的抹眼泪，”你弄脏了我的毽子，你赔我！“
　　慕凛手足无措，他拿什么赔啊！他只是出来混口饭吃的放牛娃而已！
　　“臭小子！敢动我们妹妹的东西，找死是吧！“比慕凛高出一个头的地主少爷抬手揪住慕凛的衣襟，另一只手”啪啪“扇了慕凛两个耳光。
　　慕凛被打得头晕目眩，踉跄倒地，却不想脚上的牛粪溅起来，弄了地主家的少爷一鞋子。
　　看着脏兮兮的鞋子，地主少爷大怒，上去踹了慕凛几脚还是不解气，招呼几个兄弟一起踢打着地上死死抱着头不吭一声的慕凛。
　　他不敢反抗，丢了这一口饭，家里就活不下去了！
　　“死小子，还敢不吭声！”地主少爷揪着慕凛的头发把遍体鳞伤的慕凛揪了起来，“死小子，你说，你是泥腿子养的小王八羔子，快说！说了少爷我就放过你！”
　　“说啊！快说啊！不说今天打死你！”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一起起哄。
　　艰难地睁开眼，慕凛看着天，夜幕快降临了，暗暗的，身上疼的厉害，耳边是少爷们的叫嚣，恶劣的声音硬灌入他的耳膜，“你说，你是泥腿子养的小王八羔子！”
　　慕凛倔强的不肯开口，他不能说，说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父亲的期望，他要威风凛凛的活在世上的梦想！
　　第一次，慕凛有种从骨子里来的勇气，猛地挺身撞倒了正揪着他头发的地主少爷，闪到一边，大吼一声，“你才是泥腿子养的小王八羔子呢！”
　　“给我揍死他！”被撞得摔了一个跟头的地主少爷勃然大怒，其他孩子一拥而上，与慕凛厮打着。
　　“死小子！”恼羞成怒的地主少爷提起牛栏边放着的铁锹，朝慕凛当头劈下，其他人都惊呆了，这一下，这个小泥腿子非脑袋开花不可。
　　“啪！”铁锹应声而断，高墙之上，一袭玄色衣衫在风中飘扬，“小子，你为什么不肯说那句话呢？”
　　慕凛看着立在墙头的黑衣人，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我不是王八羔子，我爹说，我要威风凛凛地活在世上！”孩童的话带着执拗，不可动摇。
　　“呵呵！好！好个威风凛凛地活在世上！”衣袍翻滚，魅影一闪，众人再看时地上的慕凛已经不知去向。
　　夜幕降临，树林里寒风刺骨，慕凛瑟缩着身子，惊恐地看着面前出手如鬼魅的中年人。
　　“小子，我收你当徒弟如何？”黑衣人淡笑开口，目光炯炯，看着倔强的孩子。
　　慕凛一怔，“当徒弟？你是要教我读书写字吗？”要是有机会读书，应该可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了吧！孩子心里暗暗的雀跃。
　　黑衣人哑然失笑，这个小子，把他当成教书先生了吗？他可不是教书的夫子！嘴角勾起冷笑，黑衣人蓦地神色一凛，吐出几个字，“我叫，屠龙复！”盯着孩子的疑惑的眼神，黑衣人又加了一句，“我说我姓------屠龙！”
　　徒然间，孩子的眼里爆发出无尽的光彩，带着狂热的崇拜，定定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的嘴角浮上冷笑，是的，就算是再无知的山野小童，都会为这两个字震颤动容，屠龙！
　　是的，屠龙！
　　世有神物曰龙，为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这是《玄苍志异》中对于龙的描述，然而俗世间，对于龙，所知更多的是龙全身都是宝，一鳞一角，一滴血一块肉都是旷世奇药，价值万金。
　　而屠龙氏，是上下千年间，唯一能够猎到神物的家族！
　　从祖先猎到第一条龙开始，这个家族便以屠龙为姓。屠龙氏，一直是一个神秘而充满传奇色彩的家族，传闻中，屠龙家富可敌国，传闻中，屠龙氏有屠龙秘术------
　　然而，这个家族，在近百年来，却是销声匿迹，因此，俗世间再也难寻有关龙的物事------
　　练完功，慕凛坐在毒龙谷口的枣树下休息，十一岁的少年脸上有了以前没有的笑意，他想，他是交到好运了！他有了师傅，他的师傅不但传给他天下无敌的武功，更传给他屠龙之术，是的，屠龙之术！
　　他将成为屠龙的传人！
　　屠龙啊！那是怎样的倾国巨富，可以让爹娘过上像地主一家一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吧！
　　“师傅，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慕凛对屠龙复有着无比的崇拜与感激，要不是师傅，家里人是活不到今天的。
　　屠龙复眺望窗外的眼神转过来看着眼前的弟子，这个少年，他果然没有看错，天赋极高，根骨奇佳，短短三年，武功已臻一流高手之境，如今，可以实行那个计划了！
　　“凛儿，你知道，为师为何单名一个复字吗？”
　　“弟子不知。”慕凛微微皱了眉，抬头看向师傅，不明白为什么师傅突然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复！复！复我屠龙氏的威名啊！”屠龙复的手重重地拍在窗棂之上，眼里有莫名的悲恸。
　　“师傅的屠龙奇术盖世无双，只等-------”
　　“屁！”屠龙复厉声打断了慕凛的话，慕凛大吃一惊，平日里温文尔雅一派仙风道骨的师傅今天怎么突然这样？
　　“凛儿，你不知道，不知道啊！屠龙氏已经无法屠龙了！没有了，龙珠没有了啊！------”屠龙复怆然几欲泪下，百年来，屠龙氏早已名存实亡了！
　　九百年前，屠龙氏先祖是一名屠龙士，那时，屠龙士就是一群做着屠龙发财美梦的游侠，其实，根本就没人能够屠龙。因为，没有人类能够抗衡那个上古神物的一击，神龙之炎，天地尚能焚尽，何况小小的屠龙士呢？
　　然而，那个先祖却在偶然间得到了一颗龙珠和一个惊天的秘密，含上龙珠便可在神龙之炎中全身而退！于是，凭借龙珠，先祖一生屠龙十几条，创下不世家业，屠龙氏盛极一时。
　　可是百年前，龙珠意外殒毁，其后屠龙氏几遭大变，家业败尽，人才凋零，如今，只剩屠龙复这个孤家寡人。
　　听了这话，慕凛心下吃惊万分，看着痛苦不堪的师傅，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为师寻遍天下，拜尽名师，终于找到了抵抗神龙之炎的方法，凛儿，你愿意帮为师吗？”好一会儿，屠龙复收起悲容，突然抬头询问，期许的目光看的慕凛心头一震。
　　“师傅有命，徒儿莫不遵从！”慕凛矮身拜下，莫不遵从？只是，他没有想到，他遵从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命令。
　　三天后，慕凛带着屠龙刀出了毒龙谷，怀里揣着九方白绢，奉师命去诛杀九个大恶之人。七个月后，他知道，他是在谷外惩恶除奸，可是，他配不起北侠之名。他出谷诛杀恶人聚集厉魂，而师傅，他在谷内杀人，杀无辜的人，喂养那些邪物！
　　北侠的美名啊！哈哈！北侠，毒龙谷里的北侠对着被屠戮的无辜视而不见，他不是北侠，没人认识他，就如世上根本不存在那个侠士，那只是百姓自己臆想出来的神明！
　　九年后，他二十岁，九年间，他杀了八十一个恶人，成就了北侠盖世美名。九年后的深秋雨夜，八十一个厉魂终于在师傅的秘术下凝成九幽魂盾，一切都过去了！接下来，便是屠龙氏的复兴！他的梦想成真！
　　师傅说，屠龙是为了灵药，也是救人的，我们是救人的！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错？我们没错！
　　更何况，世人皆道，一将功成万骨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