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晓寒倾

1、舍心之人

　　北陵康靖八年，秋。
　　小酒馆外的天阴沉沉的，极目是纱一般的暗灰色，天地间风雨欲来的气息压抑着一切，沉闷而萧肃。
　　酒馆内，却流动着黯然的暖意。
　　何掌柜趴在柜台上，困顿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店里的几桌客人。中间一桌的是衙门里的捕快，四个人聚在一起划拳吃酒声音极大，似旁若无人。可能因为有官家的人在，周围三桌的客人都甚收敛着，难得讲几句话。
　　平日里这刚入夜的时辰，附近的人都会来店里喝个小酒儿，唠唠闲嗑，可现在呢？北陵乱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新坐了天下的皇帝极是多疑，短短八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意图谋反的罪名按了不下百十遍，如今普天之下，当真是人人自危，衙门里吃公家饭的人，惹不起啊！这些平头小百姓，怕都是被店中间的这几个“瘟神”吓走的。
　　念及此处，何老板叹了口气，不耐地瞥一眼捕快们，心里默念着快吃完快走，别在这挡着财路！
　　“哥几个，快点吃吧！杨府的差事可马虎不得。”领头的捕头心知时候不早了，放下了酒碗，提点道。‘
　　“啪！”坐在捕头右手边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捕快撂下酒碗，横眉怒目，不满地道，“大哥，你管他作甚？老东西没事找事，竟劳碌咱们兄弟！”
　　此言一出，另两个人也是直嚷嚷，那个老铁公鸡，一毛不拔，就仗着跟知府有点亲戚，把衙门的哥们当狗使，真不是个东西。
　　“北侠要来杀他？哼，真要是那样就好了！”尖嘴猴腮的捕快嘴上刻薄，冷哼着“那个老畜生，早死早好，省得祸害别人！”
　　原来，不知从哪弄来的消息，杨老爷得知北侠盯上了自己，这一下作恶多端的老头子可吓得半死，请了不少道上的人当护院，还通过知府把县衙的人都弄到自己家，到了晚上，杨府更是如临大敌，戒备森严。
　　“消停点吧！知府大人的吩咐，谁敢不听！”捕头叹了口气，又道“唉！真是折腾死人-------北侠真要来，谁能挡得住？我们、有甚用？”
　　几个捕快吃饱喝足，骂骂咧咧地走了，店里剩下的客人松了口气，又找到了谈资，立刻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北侠要杀杨老狗，真是老天开眼啊！那个老畜生可是报应来了！”
　　“是啊！南英北侠，那可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啊！杨老狗可是死期到了！”
　　“北侠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真是魁梧下凡，替老百姓出头伸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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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梧下凡？”玄衣少年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冷笑涌上嘴角，眼中的痛苦一闪即逝，抬手端起一碗酒仰脖灌下。
　　北侠？好大的名头！真正的他，怎么可能是魁梧呢？怎么可能是那传说中天上专司惩恶的天神呢？他只是------
　　“掌柜的，结账！”
　　店里的人在捕快们走后就多了起来，吵闹的像开锅的沸水，可是这不大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掌柜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一般。
　　何掌柜一愣，片刻回过神来，苦笑自己是困得狠了，立马走向店里北角的那桌，那里只有一个客人，玄衣墨发，起身站立时像一支刺破苍穹的标枪，挺拔而镌秀。
　　那是个少年，二十上下的年纪，皮肤有些黑，脸上的线条朗阔利落，刚毅的有些硬冷。
　　结了帐，少年离去，何掌柜望着那背影，才看到他身后缚着个青布包裹的物事，看那形状，怕是一柄刀！不知为何，何掌柜心里有些突突，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可是又说不上来------这个少年，该不是普通人吧！
　　外面落雨了！
　　秋雨淅沥着，夹带着深秋的寒意，冷瑟到了骨子里。
　　长身立在屋顶的檐楞上，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杨府，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方白绢，展开是几行字，那字银钩铁画，龙飞凤舞间带着疯狂叫嚣着的霸气。
　　“杨保山，昔年杀兄淫嫂，为躲避官府缉拿而外逃，在天柯岭为响马，杀人越货。其后置家业于泉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更------”
　　密雨滴上白绢，转眼就洇开大片的墨色，模糊了字迹。少年收了白绢，叹了口气，缓缓地抬头看向天宇，穹庐如盖，漆黑一片，细密的雨丝如针般刺下。
　　冷夜无声，黑暗笼罩着一切，包括杨府辉煌的灯火。
　　绵密的雨丝织成细密的罗网，少年在罗网里飞快地纵跃，如幽灵一般越过一座又一座豪富华宅，落于杨府的后花园，隐于假山之后------
　　做过山贼响马的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然也会怕死，是怕死后下地狱吗？不过，他是下地狱的机会也没有了！
　　“你------！”一个字，也只是一个口型，没有一点声响，杨保山看着眼前突兀的少年，看着插于胸口的阔刀，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生命如指间沙般流逝。
　　“第八十一个！”少年带着解脱般的语气，喃喃低语，抬起右手，掌间是一个小小的米色圆盘，中间是一个太极图案。
　　圆盘罩上杨保山的顶心，少年默念咒语，太极图案活了一般飞快地旋转着，杨保山的头顶缓缓聚起一团黑气，片刻凝成实形，俨然是一个厉鬼，张牙舞爪，似要冲破太极图玄光的禁制。
　　少年飞快地咬破手指，一滴血弹上太极图，厉鬼兴奋地逐血而上，“收！”少年低吒，太极图玄光大盛，短促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厉鬼瞬间被吸进太极图中。
　　把圆盘收进怀里，少年松了口气，转头看着杨保山萎靡在地的尸体，第八十一个大恶之人的厉魂已是囊中之物，他在也不用杀人了，再也不用了------
　　拔出那刀，刀上红光隐隐，吸了血后，屠龙刀异常振奋，轻鸣不已，少年把刀擦净负好，抬手把白绢扔在尸体的脸上，那是这个穷凶极恶的强盗的一生，也是北侠之名的来由。
　　“老爷，您要的参茶来了。”门外映出一个人影，恭敬地垂首禀报。
　　瞥一眼门外的人，少年英眉一挺，鬼魅般的穿窗而去。
　　叫了许久也不见里面的人答应，小丫头轻轻推开了门，“哗！”杯盘撒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杀人了！杀人了！”尖叫声不绝于耳，护院家丁纷纷涌向此处，杨府一片混乱------
　　“听说了没？北侠又出手了，杀了作恶多端的杨保山。”
　　“嗯！听说了，尸体上依旧挂着白绢，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杨保山竟然就是以前天柯岭的响马头子，恶事做的都数不清了！”
　　听着茶馆里的议论，少年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北侠？被众口交赞的北侠现在要去干什么呢？恐怕这天下谁也想不到吧！
　　一骑绝尘，带着又一个惩恶扬善的美名而去！
　　他很怕回来这里的，从第一次回来后，再次离开的他就再也不想回来，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是个舍弃了本心的人，因为，他儿时的梦想。
　　既然要生活下去，那只能付出代价，不管你愿不愿意！
　　伴着深秋淅淅沥沥的冷雨，已经二十岁的少年缓步踏入山谷之中，毒龙谷！江湖上这个令人心颤的死地，其实只是如谷外普通村庄般的地方，只是，谷口毒虫毒草遍布，常人无法接近而已。
　　也幸亏如此，否则，进来了，如今这九年，怕再也没命出去了吧！
　　转过峡谷，眼前是几座茅屋，在雨中静谧安详的卧着。
　　少年瞳仁猛地收缩，心蓦地紧了起来。
　　隔着深秋绵密的雨丝，茅屋里迎出来的老者与少年无声相望，老者眼里有难言的狂喜的神色，少年的眼眸深不见底，却不可抑制的涌动着期望，没错，那是刻骨的梦想！
　　他知道，他将与他的师傅，名惊天下！他将实现儿时作了无数次的梦，那是他这些年坚持下来的唯一慰藉！
　　老者颤抖地接过少年手中的太极圆盘，眼中是虔诚狂热的欣喜，紧握着最后一个厉魂，老者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少年，“凛儿，辛苦你了！”
　　老者拿起桌上的木匣递给少年，“这是茫山雪参，拿过去给你娘吧！”
　　“多谢师傅！“少年悚然动容，跪下向老者一叩到底。
　　“凛儿，快起来，咱们师徒还见外什么！“老者扶起少年，把匣子放到少年手中，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看少年离去，老者眸光一闪，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拿出太极圆盘，按下墙上的机关，地板间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洞，一股阴寒之气立即涌出，夹带着丝丝鬼气，让人不寒而栗。
　　地下的密室极是开阔，老者涉阶而下，步履匆匆。
　　石室的门上贴满了各种符咒，黄纸红字在鬼气森森的阴风中浮动，那些符咒上的血字像活了一样流淌在风中，流淌在来人的眼里。
　　按动机关，石门缓缓开启，阴风骤盛，鬼气冲面，好像正在开启的是地狱之门。
　　室内巨大的青铜鼎泛着古怪的红褐色，其上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它浓黑如暗夜，厉嚎连连。
　　“饿了吧！来，先吃饱再说！“太极圆盘中的黑气融入鼎上，老者看着那团更盛的黑气像看自己的儿女一样，连话语中也带着怪异的温柔。
　　“呜呜！呜呜！“少女的舌头早被拔去，只能发出嘶哑的呻吟，因为惊恐，她的身子不停的抖动着，绝望的眼中竟然还有向魔鬼求饶的神色。
　　然而，他不会看掌下的羔羊，他眼里只有那团黑气！手起刀落，鲜活的血液迸溅而出，喷上黑气，“吱吱！“黑气兴奋地鸣叫着，吞噬着血液。
　　红色的溪流从青铜鼎的边缘汨汨流下，将鼎身涂得鲜红。少女的尸体被魔鬼抬手扔到了鼎后，“咔嚓！“什么东西被折断，发出瘆人的响声。
　　那被鲜血涂染成红色的鼎后，竟是，尸骨！成堆的尸骨！
　　骷髅空洞的眼窝凝视着青铜巨鼎，少女圆睁的眼眸凝视着青铜巨鼎，悲愤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