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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口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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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尔柏)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桃色夭夭,眉目好看的男子透过清浅的桃红色,我看到他的眸色深深,我感觉跌足进了一片池沼之中,眼边均是萎谢的荷花杆,我打一个激灵,待睁开眼睛,齐月已经领着一干丫头准备洗漱。
殿内宫婢来往穿梭,我坐起身,骊歌扶起我,道:“帝姬,大姬着人送来了今年桃花宴的拜帖。”
我揉一下眼睛,道:“桃花宴?什么?”
齐月趋步,递过拜帖,我展开,上面写:“春水解冻,桃花争姸,四月初三,谨拜都中各族男女齐聚。”齐月道:“桃花宴是由大姬举办的宴会,每年四月初三,已成惯例,帝姬是第一次参加,所以不知。”
我笑说:“原来是这样,这样说我能和小绮一起去散心了。”
我随手将拜帖放在一边,起身更衣。我吩咐骊歌将素日最喜欢的香色襦裙,挽一朝云近香髻,骊歌道:“帝姬真漂亮。”我转身笑说:“那就多谢你奉承我了。”
骊歌凑近我,说:“帝姬,碧色昨日同我说了,原来是有了约,都不必等到桃花宴了。”
我伸手拧了骊歌的脸,笑道:“你居然来取笑我,枉我平日对你这么好了,还有碧色,居然胆肥了,来你这乱说。”
骊歌故作疼,咬牙切齿,皱了眉头,忽然又笑起来:“我们可不敢!”她顿一顿,复又说:“帝姬,好好把握机会,商相可是不知多少闺阁女子盼着的梦中人啊。那日我去尚宫局,就有两个小丫头在那嚼舌根,当中一个同商相说上了两句话,与他人提起来不知多少高兴,我听说商相平易近人,对我们丫头也好。”
我嘴角一弯,轻声说:“那当然。”
骊歌瞪大了眼睛,笑着说:“还说不是!”
齐月打发了伺候洗漱的宫婢,此刻道:“帝姬,该去文学馆上课了。”
我一叹,问:“小绮今天去吗?”齐月道:“想必还要再歇两日。”
我随意点头,取了书册与功课前往文学馆。虽没有小绮陪伴,恐怕由于心情的原因,今日的课上得十分愉快,《论语》我读过大半册,如今再学确实轻松些。胡学士本身学识出众,比我大不了几岁,对于年轻女子的玩意也很精通,从不摆学士的架势,和我很说得来,我平时也只把她当做姐姐来看。
胡学士问我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抬头看看天,随口说:“啊?大概是因为天气好。”她夸张地掩袖而笑,什么都没说。
歇了午觉,做完功课,骊歌取梳子整理了发鬓,我带骊歌前往荷塘。
我走着走着小跑起来,碧色一边喘气一边叫道:“帝姬!”我回头过去看她,高声道:“骊歌快些,来追我!”骊歌索性停了下来,原地喘着气:“帝姬……奴婢跑不动了……”我哼一声,笑着不再理她。
今日风清云淡,阳光晴朗,是个好日子,荷塘边柳条扶风,沾着水光清浅飘荡,我站在小桥栏杆边上,眺望宫道,骊歌稍后赶上了我,我站在桥上跟她说:“骊歌,你回去吧,我想在这待会。”她嘟哝了嘴,道:“帝姬,你是嫌奴婢碍眼吧,我也不来触这个眉头了!”过了一小会,她又是一脸笑:“帝姬,那奴婢真真回去了!”说着只管笑着跑走了。
我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桥,又转身数着数踏上石阶,到桥顶一转身却看见熟悉的身姿,商止一人,依旧穿着朱红朝服,我的心多半已经快跳出了喉咙,他踏上桥顶,欲行礼,我扶住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精致木盒,我知道这是他昨日提及的香,我打开盖子,香气扑鼻,宁静香醇悄悄潜进我的心底,我假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此刻我只感到一颗心脏扑通扑通,我不自觉捂住胸口。
“帝姬?”我猛然睁开眼睛,我抬头问他:“商相,这香可有名字?”
商止微笑:“这是江南李主帐中香。”
我小退一步,脸上烧灼。
他唇角微翘,了然了我的想法,说:“后主对熏香颇有心得,只是因为世人局限,认为李主所制的香均是什么‘帐中香’,昨日帝姬听过了方子,不过是些普通的香。”
我胡乱点头,往前走一步:“多谢商相。”
他突然靠近我说:“不过帝姬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问道他身上的香味,与鼻中的沉香味道混合在一起,张牙舞爪。
他低头,我道:“当然。”
商止侧头看向水中央,状似无意问道:“帝姬如何谢臣?”
我马上说:“你说。”
他回头看我,双目含笑:“臣听说陈国重金聘请书法大家吴严子、牟姬入宫讲习,所以陈国诸皇子并帝姬均写得一手好字,帝姬就送臣一幅字如何?”
我说:“当然可以,商相过几天派人去取就行。”
他说:“不用派人取了,四月初三桃花宴,劳烦帝姬亲自取给臣了。”
我看着他的眉目,心中盛满了喜悦,当时我对自己说,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啊,他的朱红衣衫,他的玩笑与浮动着的香气,他开口问我讨要一幅字,此刻良辰美景,很多年后我依稀会回想起今日,君子如玉,玉池弱柳,春色妍妍。
我痴痴道:“好,四月初三。”
(周雏绮)
四月初三我已退去了红疹,我日日在屋中本不欲出门,可是提及桃花宴,我便想起去年和傅哲之的相遇,如今我对他大概有了些了解,他为人耿介,正直,开得起玩笑,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加之,若遇见了哥哥,能把所要托付他的事情说出来,委实省去了很多麻烦。
于是我收拾妥当,同尔柏共去桃花宴,她着蜜合色襦裙并一支红石榴钗子显得她精神,我一向是个对穿着极为随便并且缺少品位的人,虽然平日好强爱出风头,可惜长相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好骄傲的,于是对于这些事也渐渐疏懒。
尔柏最近如含了蜜,那日她同我讲述了和商止的事情,并把香给我看,我让采薇取了几粒,依旧把盒子还给她,我知道她一定想留作纪念。看她如此高兴,我倒担心那日与商止同行的女子,商止在京都的名号,几乎人人知晓,加之史书上说一般帝姬多被拿来和武将和亲,达到什么权衡拉拢的作用,彼时担心帝姬和他走得太近未必是件好事。
我不太相信一见钟情,可是尔柏却是此方面的坚定支持者,她说她眼里只容得下一个商止。我不好说什么,只能希望她能事事如意罢。
桃花宴多氏族男子女子,大姬庭院中桃红柳绿,衣袂穿梭,大姬已经着人在庭中摆下宴席,已经有不少男男女女座定,或抚琴或含笑相谈,男女芥蒂与身份之差十分淡薄,尔柏入席时候席中人向她行礼,她道“免”,随即微微欠身还礼。
大姬起身迎她:“三妹妹,你从陈国归来,今日好好散散心,也看看我们大周的俊俏男子如何。”
尔柏躬身道:“多谢姐姐。”大姬偏头看到我,道:“这可是端王长女,素听闻是一才女,如今一见却是与别人不同。”
我行礼道:“不敢。”
尔柏拉了我,向大姬道:“我未曾来过这儿,不知我与小绮随处走走可好?”
大姬温柔地笑:“当然,别处也有些姐姐妹妹的在一处玩,你们去走走也好。”随即嘱咐采薇和碧色好生照料我们。
大姬庭院怪石崚峋,听闻是都中有名的巧匠精心设计而成,地方宽泛,景色也好。我着急找我哥哥,我知道尔柏是借口来找商止,心中默想这时候是否能找到他们。
穿过青兰洲迎头是晚霜亭,上头镌“清角吹寒”四字,远远看出其间多女子身影,颜色妩媚,更有侍女守在外头,我和尔柏走近了才发觉是四姬傅怀梦,王弗柳等人,再一细看,却见一抹青蓝身影,我失声道:“笙笙!”
赵笙笙走近,打量一下我,惊喜说道:“小绮,你也来了,也是,我早该想到你会来的!”
众人除傅怀梦均向尔柏行礼,傅怀梦也欠身道:“姐姐也来了。”尔柏微笑着道“免。”我向尔柏说:“这是赵笙笙,我幼年时候的好友,好久不见了。”赵笙笙道:“帝姬有礼。”
尔柏眨眨眼,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傅怀梦道:“我们准备口占几句诗来,也算是为这桃花宴留些纪念,只是刚才人不多,如今姐姐你们来了正好。”
尔柏笑说:“刚才我在席上见到了胡学士和余学士,她们两个可是货真价实的才女,把她们也请来做两句诗不是更好。”众人皆说好,傅怀梦便遣了两个侍女去请胡、余二位学士。
我问说:“可定了题目了?”
王弗柳说:“刚还没有。如今我想到了,今日桃花宴,不如咏花吧,这儿倒有花签,抽到哪个花就做哪个花儿,倒也符合我们闺阁气性,也好玩。”
大家都说符合今日之景,连声说好。
王弗柳命人取来花签,放置在桌上,又着人摆好笔墨纸砚之类于桌上。
此刻侍女已请来两位学士,我往后头看,却见六七侍女迎着一杏色褙子的女子,一看便知地位非凡,走至近处,我惊呼:“表姐!”众人皆行礼拜见,口呼:“昭仪娘娘。”
表姐命众人免礼,我问道:“娘娘怎么来了?”
她道:“今日桃花宴,大姬借了本宫宫中的厨子,本宫没人掌膳,就同大姬讲来,也来她着热闹一番,只怕是小姐们觉得本宫年岁大了,没得嫌弃我。”
傅怀梦笑说:“怎么敢呢,昭仪娘娘愿意来,我们当然高兴,今日也该不管身份好好玩玩。”
王弗柳与她们说了口占之题,胡学士道:“有趣有趣,只是我平日对诗词歌赋之类不大擅长,等会做出来了可不许笑话。”
表姐为尊,她伸手抽了签,一看,上写“菊花”。她爽朗笑说:“本宫也是最喜欢菊花。”随即一想,提笔便写并吟道:“栏篱横架独枝头,不怕寒气香不羞。秋女捧心托楚雨,黄金消磨恨悠悠。”
我说:“好是好,只是过凄凉了。”表姐道:“我心中是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一类,只是太刚烈了,雨打黄花,才是闺阁情景。”
王弗柳此刻抽道:“是藤萝。”众人催她快作,她说:“四姬这么着急,不如你帮我写,我只是念。”傅怀梦即刻应下,王弗柳道:“青翠紫霞花木畦,小潭倩影宿寒漪。花龛倚天终有尽,绿荫抱枝子别离。”赵笙笙说:“王姐姐看上去倒是不喜欢藤萝,如何就子别离了呢。”
王弗柳说:“花儿草儿都长地上,偏它长在高处,却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倒叫人讨厌。”
胡学士道:“不好不好,通篇在写景,反没写花。”
王弗柳笑笑说:“献丑了。”
胡学士伸手抽过竹签,众人看了道:“胡学士抽的桃花倒切题!”
胡小利想了一下出口道:“极妍极艳世不容,愈放愈争本难丰。武陵掌故叶尖镌,缘何因笑尘世中?”
“本该笑隐尘世中,你怎么又来宫中作女官了呢?去桃源岂不好?”表姐笑吟吟说道。
胡学士一摊手,状似无奈:“家父从商偏给我取了这个‘小利’名字,所以一生才要争名逐利罢。”众人皆笑,傅怀梦抽过“梨花”。
“春声鸣啭啼凌霄,缟素洁白也妖娆。不与此花同好梦,三月初上即潇潇。”
余学士说:“有些花影子了,只是谢的太早了些。”
傅怀梦躬身道:“余学士指教的是。”
笙笙也道:“献丑了。”取了一看,是“荼蘼”。
她素来才思敏捷,张口便说:“冰为肌骨玉为苞,总角攒簇银丝巢。朱阁画栋极胜处,去日春情暗自抛。”
表姐赞道:“倒是实实在在描写了花,冰玉肌骨也和今日场景匹配。”
余学士轻轻抽过签,胡学士轻哼说:“杜鹃倒是和你配。”
余学士道:“袅娜红粉沾故衣,三径子规泣花矶。神女有心道仍是,可怜襄王无梦呓。”
表姐皱眉,说道:“余学士倒很少为这男女事情在意。”
胡学士打趣说:“怕是从书中读到个潘郎。”余学士红了脸,将签一推。
尔柏也取过签,我也随她取了,我看她拿的是“丁香”,我这是“昙花”。
尔柏将签一搁,用极为漂亮的行书写:“小斗冰清馥土培,千结引带万钧雷。空化梁园一捧雪,半枝压低挽不回。”表姐点头,抚掌道:“帝姬的行书笔走龙蛇,流畅清婉,比我们好上太多了。”尔柏轻笑停笔,说:“这也只是反复多练的事。”
我只好拿起笔,道:“皎为皓月凝清晖,玉作精神射紫薇。淡蕊洗从沧浪水,一夕丛棘怯死灰。”
余学士道:“帝姬的诗清瘦,小绮的诗清浅。”
傅怀梦命人收拾了笔墨:“我会请人重新誊抄今日的诗,成册了便着人送去给各位。”
表姐说:“扰了你,如今还是回席上去坐,也尝尝本宫宫中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