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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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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雏绮)
钱医官开了些大黄、连翘之类败火去热的药,吃了三四天,身上也好了些,只是仍旧有些疹子未退,耳根和下颌还有些红肿,因不敢吹风,日日在屋中坐着。表姐身边的侍女姚氏早已来看过,只可惜表姐现下也有些顽疾,所以不能来看,只嘱咐了采薇好生伺候着,并赐了些消肿解毒的粉膏,并说若是病好了,趁早去回个话儿,略坐坐便走了。
帝姬课业繁重,加之她心性一直开朗,虽是日日来坐,但毕竟拘着理法,不能和我这病体多坐,前日遣了骊歌送了些清淡的吃食。
我日日无聊,除了写字看书,与丫头调笑一类也无事可做,我素来不喜欢针织一事,在家中母亲虽多责备,可也无奈何,这些日在病中,更加不去做这些事。那日我午睡起来,让宫女燕儿取了家中带来的白瓷茶具和龙井来。燕儿道:“姑娘要喝茶,嘱咐我们去就是了。”
我让燕儿将茶具一一摆开,道:“你不明白,茶道中的学问可多了,我虽然不精,却还是懂一些皮毛。到宫中来虽带了茶具,可是许多时日没有用过,恐怕生疏。”燕儿布置妥了茶席,取过白瓷杯子,细看才发觉些暗纹,此外再无花样,便疑惑道:“小姐的杯子和奴婢平日看得却不一样。”我轻轻笑道:“只怕你是在宫中见惯了好东西,看不上我的茶具,你且摆着退下就是了,不需要你在这伺候。”
燕儿摆罢了茶具,正要退下,绦儿却忙不迭进来道:“姑娘,二殿下来了。”我一惊,手中的茶夹顿了一顿,茶叶散了一两分,绦儿见我不答话,复又问:“姑娘见他不见。”我道:“还是请进来吧。”将手中的茶具放下,我忙道:“燕儿,取面纱来。”燕儿应是,取了面纱与我戴上,这才退下。绦儿也出去请了二皇子。
我心里实际十分紧张,病中实在不愿意见人,更何况脸上的红疹还未全好,也许当日在玉露池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确见了他就打结巴。
二皇子挑帘而入,我起身行礼,他微点头,蹙眉道:“怎么戴着面纱?”
我道:“脸上还没有全好。”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常服,愈发身姿卓立,可依旧眉眼温和可亲。他没说什么话。
我道:“多谢二皇子来访我。”他轻轻点头,说道:“你在烹茶?”我点头称是,随即道:“当日说还欠你一杯茶,如今可还了,只是拖沓病体,二皇子嫌弃我吗?”
他摇头认真道:“是龙井?”
我颔首。先用茶则取龙井于赏茶盒内,再用小壶温杯洗净,将杯内水倒尽,再用茶则将赏茶盒内龙井放置于两杯内,先加少数水将茶叶浸泡舒展,在高抬小壶,控制水量,高山流水,一时之间只听杯中水声由空灵变得沉稳,轻轻提起杯盖放上。我起身再次行礼,将一杯茶奉给傅哲之。
他伸手接过,用茶盏错开茶杯,喝了口,思忖道:“想必是今年开春的龙井,味道清却不淡。”
我也品了一口茶,庄重搁在案几上,笑道:“是的。但不是明前雨前的珍品,我也没有那些雅士所瓮的雪水和藏的雨水,用的是普通的泉水,我滤过的,很干净。”
他道:“你似乎有很多爱好。”
我抚摸着杯子上的暗纹,深吸一口气道:“也不算吧,会的很多,精的却不多。二皇子对茶道也有兴趣吗?”
他苦笑一下,将杯子搁在桌面上,瞬间又恢复了常态,温和道:“你应该知道青瓷比白瓷用来泡茶更好。”
我点头,随即说:“大概是这样,只是我茶艺不精,不需要这么好的茶具。”
傅哲之复又饮茶,向我道:“你其实不必戴面纱,我并不介意一副皮囊。”眼神有些飘忽。
不自觉扯了扯面纱,我吸一口气道:“殿下说的对,我本不应该如此在意。”
他随即笑着道:“大概女子都会在意,是我疏忽了,不过李夫人宁死不见汉武帝,你能见我,已经难得。”
我愣了一下,道:“李夫人以色侍君,我与殿下是君子之交。”
他起身道:“很好,你见我说话不在结巴了,可是似乎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这是为什么?”他似玩笑般道,眉眼弯弯。
我也起身,直直看着他。
他道:“你休息罢,病中少喝些寒凉的东西,但愿你下次见我别戴着这个了,君子姑娘。”
我知道他有意和我玩笑,装作认真,拱手道:“慢去,姑娘君子。他笑盈盈看着我,无可奈何地走了,我站在门边吩咐绦儿送他。他回首过来说:“谢谢你的茶。”
我笑说:“殿下不嫌弃,小心明天也长红疹。”
他走后,我让燕儿收拾了茶具,歪在塌上,忽想起帝姬所拜托的找寻那日的嫩黄衣的姑娘的事,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托哥哥去找,如今身在宫廷却无法将信送出去,不觉心下烦闷。
这时采薇进来,同我说是帝姬看我来了,我忙起身,心想今日来看我的人可真多,竟不得一点空的。
帝姬进来,她今日穿着了一袭粉色儒裙,上绣了几朵白色小花,梳了个单螺髻,愈发显得娇俏。
我拜见了她,帝姬让碧色往八宝食盒中取了两碟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枣泥山药糕做成花朵的样子,藕粉桂花糕摆成菱花。
帝姬因笑说:“我知道你在病中,前几日一定吃的清淡无味,想必你也不爱吃,所以今天让丫头去取了这些小点,给你换换口味。”
我捡了个枣泥山药糕吃了,夸赞道:“果然好吃。”
帝姬十分高兴,随即嘱咐我:“如果有什么想吃的,就差人去找我要。”
我只好点头。
尔柏问采薇:“这两日睡得可好?怎么红肿还没褪?”
采薇答:“已经好多了,可是春日有些热了,加上疹子,有些睡不好。”
尔柏皱眉,问我:“可有点什么香安神?”
我道:“并无。”
她笑说:“那也好,待我去求一方子来,也许你能睡得好些,我在陈国在香料方面也有些心得。”
采薇道:“多谢帝姬,只是有一样,我家小姐受不得百合花。”
帝姬摩挲着翠绿手镯,嘱咐碧色:“等会就去调香局,早日制好方子也罢。”
我拉过帝姬说:“不用这么急,我每日闲着,晚上睡不好也是有的。”
她道:“你眼圈都青了,怎么不至于。我也不扰你歇息了,碧色,我们当下就去。”
我示意采薇送帝姬出去,她走到屏风边上,又回头关切说:“你好好休息,没的你和我一处读书,我无聊的很。”
我越发无奈,哦了一声便往里走。
(傅尔柏)
看到小绮身体好了大半,我自然高兴,加之在陈国我同陈国帝姬学过些香料,却好长时间没有接触,更是存了十二分的好奇。
商后素来崇尚简朴,宫闱之间用人精简,调香局的规模反而不如陈国的大了。
它坐落在半顷荷塘边上,塘中荷花杆子已经奇奇冒了尖儿,调香局靠着半壁墙,连折扇,密密爬了层藤萝,微风轻拂,浮动着着淡淡香料气息。
内里悬挂匾额“香稷馨香”,两边镌了一幅楹联,建筑古朴,十分阴凉。
殿门口守着两个小黄门,见是我们,忙行了礼要去向崔司饰通传,我道:“恩,但别太声张了,也别请她过来了,我们只是来配些香料,崔司饰掌司饰局,此刻不一定就在调香局。”其中一个小黄门应了,碧色随我进殿内。
殿内宫女虽多,却井井有条,有典饰品装女子在殿内督导,也有四五名没有品级的小宫女在学习分辨各种香料。典饰方氏拜见了我,我道:“方典饰,此番前来我是想配一味安神的香料。”
方典饰思虑一下,引来邱掌饰。邱掌饰大约二十左右,面容清丽,彬彬有礼,取来用小盒装的香丸子来,道:“这是唐开元宫中香,已做成了几个月了,用起来有安神的功效,气味甘甜清新。”碧色接过了,我道:“可是有龙脑?”
方典饰回答:“帝姬说的没错,龙脑味甘,可以安神。”
我点头道:“多谢典饰。”方典饰福身道:“不敢。”随即招来个侍女送我出去。
我从碧色手上取过盒子,打开一个小口,取出一丸来细看,不曾想不看路,轻轻擦过一人,碧色惊呼“帝姬当心!”我偏头一看,却是商止。
商止着朱红朝服,束以大带,配羊脂白玉,他身姿颀长,眼神如星河般璀璨,清俊非常,身后有一小厮捧着进贤冠。
我心一惊,却压抑着兴奋,道:“商相。”商止行礼,我急忙道:“免。”手中的香丸子却不经意掉在地上,商止身后小厮忍不住笑着捂住嘴。商止轻轻捡起香丸子,递给我道:“帝姬。”
我接过,手指不自觉触碰到商止的手,他低头,道:“帝姬用的是开元宫中香?”
我抬头看他好看的眉目,迟疑地点点头:“商相懂香道?”说话间我问道他身上的一缕幽香,清浅磊落,便知道他应该对香道有所造诣。
他微微蹙眉,接过盒子来闻了一闻,道:“开元宫中香有安神助睡的作用,只是这香埋藏不久,阳亢火性,容易来了火气。”
“啊?”我小声道:“小绮本身起了红疹,若用了这香,病又要不好……”
我抬头看向商止,他道:“沉香。”
我疑惑:“用沉香?”
他颔首,道:“取沉香加之苏合香油,并加几滴蔷薇水就更好,沉香疗风水毒肿,有安神功效。”
我说:“可是要再加研制怕……”说罢我抬头看着商止。
商止轻笑,将香盒子递过给我,招他的小厮来嘱咐了几句,侧目向我道:“明日此时罢了朝,还在这儿。”
我怔怔看着他,他微笑浮上嘴角,俯身再行礼,转身离去。
我将香盒子交给碧色,一边看着商止身影,他却不曾看向我,朱红庄重的衣袂飘忽,碧色轻声道:“帝姬。”
我笑道:“恩,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