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兰泽涉江

9、两厢

　　（周雏绮）
　　尔柏拉拉我的袖子，我看着她道：“我还想在园中逛逛。”
　　尔柏不知道我的打算，她疑惑地看我，却没再多说什么，嘱咐我逛完了快些回去，于是带着碧色先走了，傅怀梦等人也随着表姐回了席，待大家散尽了，我对采薇说：“你去席上看看哥哥是否来了，我一会回去找你。”采薇想必知道我不愿让她跟着，于是应是。
　　我不太喜欢凑热闹，虽然本身是个多话的人，却并不愿意过多地和那群天之骄女时时在一起，虽然她们各有所长，争奇夺艳，但我常常会感觉自己不够好，会有种酸酸的感觉。
　　晚霜亭再前绕过花圃是柳明馆，上镌“柳暗花明”，我猜想此处应该是藏书楼一类地方，绮户半开，对着一处竹径，光影透过竹叶打在窗纱上，影影绰绰，斑斑驳驳，我觉得饶有兴致，不再往前走，而是往那处竹径走去。
　　绿叶婆娑，我站定，往户牖处看去，却不辨内景。无法证明心中所想，未免觉得有些可惜，此时身后却传来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转身，原来是商止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和他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听他这么问，我随口回答：“我想知道这个馆里面是做什么的。”
　　商止走近一步，眯眼看了看，随即道：“柳暗花明处，又一村，大概是小酌的地方。”
　　我听他猜的和我不一样，只是“哦”一声。我侧眼轻看，商止身姿颀长，皎如芝兰玉树，着一墨衣，眼角微翘。
　　我忽而起了兴致，开口道：“商相，尔柏在找你。”
　　商止一笑，随手摘下一片竹叶：“哦？”
　　我见他并没再多说话，知道他并不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由沉重，看他细细注视竹叶的纹路，我好奇极，也走上一步看他手中的竹叶。
　　商止合起手掌，微笑道：“你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周雏绮。”
　　我诘道：“那又如何？”
　　他说：“我猜你有话想问我。”
　　我脱口而出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就有话想问你？”
　　商止狡黠而笑，往竹林踱了两步才道：“你眉头紧蹙，似有所言，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有话想问我，但是我确定你有难以解决的事情。”
　　我退后一步，握紧了手，只是淡淡说道：“并没有。”我觉得无聊想要马上离开，我对商止没有什么好感，他是京都有名的风流人物，我高攀不起。
　　他依旧笑地云淡风轻，一身墨衣不染尘埃，似乎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只是见我要走便说：“周卿以后若有难以解决的事，依旧可来找在下。”他的“卿”字含在嘴边偏偏发出深深的声音，如一块石子，看着商止清俊侧脸，微微点头道谢，深吸一口气。
　　他提步而行，我注视他一会，转而要离开。余学士不带一人，看着我。
　　我欲向她行礼，她止住我说：“既到了宫外，不必行师生之礼了。”随即皱眉问道：“你认识商止？”
　　我抿嘴摇头而说：“不怎么熟悉。”
　　余学士眉间凝重，许久只是叹气，她青衫微飘忽，大有西子捧心的气象：“小绮，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商止这样的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余学士比我大不了几岁，面容姣好，气质如兰，恐怕因为读多了孔孟之道，添了几笔不与世俗的枯槁颜色，我见她极少笑，只有在读诗词，谈及史书的时候才有笑容，彼时便爽朗健谈，一改往日。
　　“余泳思。”我认真叫她，她饶有兴趣看着我，我继续说：“为什么？”
　　她苦笑一下，目光凝聚着竹节：“不怕你觉得奇怪，我亦被这世间情爱伤过，商止这样的人，怕极。你对儒家之道有所造诣，而圣人主张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即不为私欲，平静淡薄。”
　　我惊道：“你……”
　　她目光虚浮，半天才说：“这很正常”，她莞尔而笑：“那时我那样小。”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她轻拢发髻，道：“父亲六年之前辞官远游，目的是效仿圣人周游列国也为遍及儒学，我随他去往陈国，刚到陈国那天父亲与故人相聚，我自请开席清谈，传习儒学，那天他便带了一群人来与我辩谈。他主张铁血政治，操练兵马，简化冗员，法术势并行，我当时不服，与他争辩，竟然吵了起来。当时我们互相不服气，私下相约，我和父亲在陈国待了一年时间，我与他虽然未能说服对方，却渐生对他爱慕。我知道他对我未必无意，于是要离去之前，我向他坦白，他却未来，托人送来书信，上头写：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我无法，只好随父亲离开陈国，再不相见。”
　　我见她语气淡淡，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说：“不必再挂念，只是他与你无缘。”
　　她默然，许久才认真看着我道：“我从小读尽百家之言，自以为凭借自己作为，能有人懂我惜我，我以为他是那个淇澳绿竹，早知如此，我便不会投入这样多了。”
　　“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早知如此，我听你这样说，想必他也不是普通人物，也许是家里逼迫，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摇摇头，继续说道：“我本来打定主意，如果他有难言之隐，我就在陈国定居下来，自己买一个小院子，等他有空来，我便烹茶备饭，他若不来，我就继续研习儒家经典，我不求嫁他。”
　　世上本来有太多执念，我原来不知道余泳思的执念在六年前就生根发芽。
　　我叹口气，说道：“也许不如你所想，毕竟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们是学术知己，却未必做得枕边人。”
　　余泳思兀自颔首，眼中泛光，与我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小绮，你千万要找个疼你惜你之人，哪怕笨一点傻一点都没有关系。”
　　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今天的自己，我坚定地看着余泳思说道：“不。”
　　余泳思惊异问道：“为何？”
　　我徐徐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也许我能找到疼我惜我之人，但是我更愿意有人知道我心中所想，解我心思，我不求他衣冠体面，只求他腹中藏书，我谓鸡鸣，他能道昧旦。王摩诘说勿谓知音稀，想我大概能够找到。”
　　她轻叹：“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
　　我答：“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她破涕而笑：“归来归去来,宵济越洪波！”
　　我即刻道：“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花香。”
　　她击节赞叹，道：“也对，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失败。你还年轻。”
　　我也笑道：“诗酒趁年华。”

　　（傅尔柏）
　　小绮离开时候我也并没即刻回到席上，我让碧色回车上找我的扇子，她迟疑一下，最终还是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松口气，随即又笑起来。
　　我看着小绮往晚霜亭前走，我便往边上小路前行，小路上铺了鹅卵石，只容一人通过，走了不远，曲尽通幽，眼前突然豁达起来。
　　飞阁滴翠，碧瓦夣夣，气势非凡，平地起楼，窗子蒙了新纱，我大感兴趣，提步往前。
　　踏步玉阶，楼门以珠帘代替，微风徐徐，琳琅作响，我挑帘而入。
　　厅内有三四个小厮并丫头侍立，期间一蓝衫公子与一月白衣衫公子手执棋子，见我进来，便有小厮驱赶我道：“姑娘别处去，公子正在下棋。”
　　我踮起脚想往内看，其间蓝衫公子起身，缓带轻袍，眉目疏朗，问道：“怎么了？”
　　我呵呵一笑，说：“我是来找东西的，打扰你们了。”
　　蓝衫公子略点头道：“姑娘在此处丢了什么？若要进来找也无妨。”
　　月白衣衫公子道：“周源，何事？”
　　我笑说：“原来你是小绮的哥哥！”
　　蓝衫公子行礼道：“想必是华阳帝姬，方才多有失礼。”小厮和侍女忙跪下行礼，月白衣衫公子也起身走至门边。
　　周源道：“这是知制诰之从弟，许蹇。”
　　我一一见礼，转而说道：“周公子，小绮在找你。”周源颔首，许蹇一拂手道：“这局棋看来是无法下完了。帝姬还要进来找东西吗？”
　　我连连摆手说：“扰了许公子。”
　　许蹇冷哼一声，起身往外：“帝姬何必道歉，许某并不在乎。”
　　周源颇感无奈，拦住许蹇道：“蹇。”
　　许蹇看了周源一眼也道：“她们皇家之事偏就多了，今日闲暇也要来扰我们。”
　　“许蹇。”
　　近处有人叫他名字，我回头去看，却是商止，大感意外。
　　许蹇随意拱手道：“商相。”周源也拱手。
　　商止含笑回了礼：“远远的就听到你的声音。”
　　周源道：“商相来得正好，不如就替我将棋下完了。”
　　商止比许蹇和周源略高，墨色衣衫，身姿修长，容貌昳丽，衣袂翩翩。商止侧头看了我，我微微点头，他颔首回我，倏忽对着许蹇道：“还是这样。”
　　许蹇冷冷看着商止，再拂袖道：“你倒是没变。”脸色稍微缓和，对着周源道：“源，我先走一步。”
　　周源点头，也告辞离开。
　　我笑说：“看上去你很不受欢迎。”
　　商止微微眯眼，双眉轻挑，清浅而道：“哦？”
　　我从袖中取出卷轴递给商止：“商相，这是答应你的。”
　　他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我临摹的右军《兰亭序》，在陈国宫廷我唯一学好的一件事情就是书法，右军也是我极为向往的风流人物，《兰亭序》我临摹不下百遍，算得上是拿得出手的作品。
　　商止修长的手指轻触印鉴，道：“臣多谢帝姬。”他低眸，眼睛如同擎了流光，我绞着衣袖，不敢再看他。
　　我抬头欲问商止，商止卷起卷轴：“商相……”
　　他问：“恩？”
　　我两颊飞红道：“四月初三，桃树成蕊，如果你是桃花，你在想什么？”
　　商止浅笑，随即说：“花落何处？该托何方？”
　　我小退一步。
　　他道：“你想问我这个？”
　　我把心一横，使劲点头。
　　他不再笑，认真看着我：“你想好了？”
　　我愣愣看着他，他风姿隽秀，嘴角噙笑，我说：“商相，我觉得你很好，如果你心中没有所属，为什么我们不试着了解接纳一下对方？”
　　他不语，静静看着我。
　　我说：“我的意思是，恩……如果你愿意的话……”
　　商止道：“帝姬。”我凝目看他，他忽地展眉一笑，看着我道：“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