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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荔枝 ...

  •   (周雏绮)
      “小姐,快来尝尝,这是帝姬着人送来的荔枝。”采薇挑帘进来,从我手中抽了书简,笑道:“小姐也该歇歇了,一天到晚看书,仔细眼睛。”
      我揉揉眼睛,起身,走至案边,采薇显然已经吩咐小宫女将荔枝洗干净剥好了,白白滚圆的荔枝一个叠着一个争先恐后挤在漆色小碗中,晶莹剔透,甚是可爱,我不大爱吃甜食,所以只曾吃过一次荔枝,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所以已经不太有印象了。
      拾起一个荔枝,我看见采薇站在九重葛的屏风边上,我说:“采薇,明日着人打扫下屏风,可能有点积灰,我闻着十分不舒服。”采薇应是,转身去案几边收拾我的书简。
      荔枝汁水甚多,如今四月多的天气,培育这些荔枝不知话费去了多少人力物力,我手中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子就将荔枝都吃完了,伸手去帕子来擦嘴,采薇走出来看见空空荡荡的漆碗,道:“小姐原来这么喜欢吃荔枝?还有些呢,明日我再让绦儿洗了来。”她着人取来空空的碗。
      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长,我写完了今日的功课,便和采薇去玉露池,那是一处离我住所极尽的去处,平日无人,景色清凉。池中荷花未开,只打了个苞骨朵,远远看去颇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思。
      我本身怕热,加上京都夏日来的颇早,故常去玉露池乘凉。走至池边,却见一人在作画,天青色儒服,身材修长,我走近些,却发现竟是二皇子。
      他幞头微侧,眼眸专注,手中执笔,笔锋横绝,沾上碧色的墨汁淡淡几笔勾勒出菡萏英挺的模样。二皇子手指白皙,与黑色的笔杆形成对比。
      池中几尾鱼跃起湖面,他却毫不在意,小白云点染两笔粉红,状似安然:“可想出为我的画题写什么诗句了吗?”他并没回头,手中笔一顿,他轻轻搁在一旁,又取一支小楷,沾了墨递给我。
      我正欲行礼,他扶住我,笑意凝在唇角:“你若是没想好,大抵你的丫头已经想好了。”我忙转头去看采薇,只见她掩袖嗤笑,我尴尬非常,红尽了脸,道:“采薇,你先回去吧。”采薇忙不迭转身偷笑着跑开。
      二皇子取过他的画,轻吹墨痕,重新走至我身边,他微微低头,认真道:“请卿题字。”
      我大窘,嚅嗫说:“臣女的字写得不好。”
      他却并不强人所难,执过我的笔,偏头微笑道:“那你来说,我来写,可好?”语气微挑,充满了请求的味道,我当然不忍拒绝,只好点头。
      心下想了一会子,我道:“二皇子,我有了。就题:荏苒搏得清高色,小池并立水满盈罢。”
      他略一点头,随即在画侧书写,我走近一看,却见他写得是一手漂亮的草书,笔下千钧,想必胸中也有百万军。写罢他又用笔在画中的桥上勾出一位女子形状:衣袂飘飘,仙姿摇摇。我这才意识到他添的是我,不禁垂下头,两颊已是燥热非常。
      他搁下笔,看向我道:“你常来这儿?”
      我抬头道:“因为住得离这近,所以常来,二皇子呢?”
      他清浅而笑,正要回答,我说:“不要动。”他疑惑地望着我,眼底有笑意,却真的没有动。我踮起脚,将落在他幞头上的柳絮拂掉,扶正了幞头。二皇子温和的气息缭绕在我耳边,我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在笑,如同桃花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目光温和而坚定。他用指尖轻轻触碰我的肩,我打一个机灵,瞬间反应过来我在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说:“我的画画的不好,可惜了你的诗。”
      我道:“可是看上去二皇子经常画画。”
      他戏谑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二皇子以后如果来这作画,我可以请你喝茶。”
      “你会煮茶?”
      我颔首,随即神秘道:“不过二皇子,你能把这幅画留给臣女作为留念吗?”
      他扬手竟敲在我的头上,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说:“一杯茶就想换我的画了?可惜佳人在图,不敢来换。”
      我点点头,扫了一眼画:“荷花的确是画中佳人。二皇子很是有品位。”
      二皇子甫一蹙眉,旋即施施然道:“我说是二八佳人,有些人却偏要说是总角年华。”
      我知道他暗指我偷梁换柱的话,却只好说:“多谢二皇子,看来请你喝茶是逃不过了。”
      他轻点头,道:“你的脸很红……”
      我下意识退后一步,双手不自觉摸一摸脸,说道:“没有......哪有……”
      他招手朝我笑:“唉,你退什么,我是说真的。”
      “啊?”我一舍平日的伶牙利嘴,如今却张嘴结舌什么也说不出。
      他蹙了眉,说:“我是说真的,怕不是着凉了?”随即抚掌笑道:“我每次见你你都似乎无比狼狈。”
      不自觉地用手背碰上额头,我说:“是吗……?并没有吧……”
      他抬头看看天色,说:“我发现你只要和陌生男子说多了话,就打结巴。”
      我讪讪地说:“怎么可能……”
      “姑娘,”他正色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可怕啊,下次见我不用如此。”说着告辞而别。
      我不知该怪傅哲之也好,不该怪他也好,经他这么一说一下午我只觉十分燥热,晚间沐浴后才觉清爽一些,换了干净衣服想要入睡。
      采薇吹熄了灯,将门带上。
      夜里不热,我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脸上又浮出一层潮热,我伸手对着空气扇扇,却只是杯水车薪,手指触到耳垂才觉得又烫又痒,用劲挠挠,却止不住痒。我才觉得不好,坐起身来,可是夜已沉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渐觉手腕也开始发热,让人忍不住想挠。暗叫不好,起身摸黑点了盏灯细细一看,才发现左手腕出密密麻麻起了红疹,翻看右手背也零星冒出了小红点,臂上也有几块红斑,我此刻只觉有上千只虫子在背上爬似的,不仅仅是看到的还是感觉到的,都令人窒息而害怕,我打个冷战。
      睡是睡不着了,我披衣,推开门,此时已不知几更天,云深露重,而我却觉得身体周遭散发出一股股的热气,头也昏沉沉的。
      我抬眼看天,今夜天上却有几颗星子,我深深呼吸一口气,竟做出了一个令我日后都觉得无法理解的决定,关上房门,点上灯开始看《史记》。
      我深知自己生了病,恐怕一时半会还没法治愈,闲着不如闲着,汉书佐酒怕是不太可能,但《史记》若能缓解一下我身痒也是十分好的。
      我低眉再看一眼手上的红疹,不由得一冷。
      这夜可算是坐卧难安,不停地变换坐姿以求好过些,终是因为投入过多精神在书上而稍稍有了缓解。
      时间在书篇之间流转地却十分之快,等我看到季布栾布列传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这时有小宫女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却见我端坐在案几前看书,当即吓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道:“小姐……你的脸……你的手!”我此时只觉热意冲上额头:“我昨夜长了疹子,你快去请医官。”
      小宫女连连应是,跌跌撞撞跑出了门,我将书简妥善放置了,重新躺回床榻上。此时眼睛已经半眯着,我随意一摸,额头竟像是捂着个火盆。
      不知采薇如何得的消息,最先是她进来,伸手一探,急道:“小姐,你在发热……“然后她抽出我的手,竟急地掉下了眼泪:“小姐你别吓采薇……采薇禁不起吓……”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回来道:“绦儿已经去请医官了,小姐不会有事的。”
      我迷迷糊糊间点点头,却看不清采薇的脸。
      采薇倒了热水,扶起我:“小姐,喝点水。”
      此时绦儿已经带了名女医官进屋,她大概三十上下,眉目方正,行了礼便探我的脉,随即问了我一些症状,我一一答了,她道:“昨日可用了什么不寻常的食物。”
      采薇低声说:“昨日小姐用的都与平日一样,只是用了些荔枝。”
      钱医官解释道:“荔枝本是热食,吃多了本就会引人燥热,想必小姐对此物尤其敏感,加之食用多了,故才这样,恐怕要十天左右才能全好。我开了药,你们要服侍小姐每日按时吃。”她转头向我道:“小姐,这几天万不要受了风,否则怕脸上身上的疹子好不了,也不要用手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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