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兰泽涉江

5、鹦鹉

　　（周雏绮）
　　自京都设鸟市以来，文人雅士多出于期间，常有斗鸟之风潮，我虽在深闺，却有诸多耳闻。
　　今日有万家市，此处便更人满为患，鸟鸣与人声交杂，更加难以分辨。
　　帝姬却兴致极高，拉我看过了斗鸟，又在一高檐下逗起红嘴鹦鹉。
　　她偏头问我：“这只鹦鹉好看吗？”
　　我打量一下子，说：“还行吧。京都今年鸟市繁荣，他国来的各色鸟儿倒是不少。”说着我伸手触楚鹦鹉的毛。
　　“尔柏，你认识这鸟儿？陈国地处北方，气候寒冷，怕是不常见这鹦鹉吧？”我问道。
　　帝姬含笑说：“陈宫中原有一只，后来宫人看管不善，不知飞哪儿去了，说起来和这只长得还有些像。”
　　我说：“你想陈宫了？”
　　帝姬直起身子，摇摇头说：“不算吧。之事在这儿我就像是个异乡人，一切都要重新来过，竟不比敌国，觉得有些可笑罢了。”
　　“嘘！”我发了个唇音，帝姬疑惑地看我，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别说了，你没听过吗，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所以别说了，小心被它听了去。”
　　帝姬轻叹一口气。
　　我说：“我们去别去走走吧。”
　　帝姬点头说：“好。”
　　我随帝姬沿着街走，街道两边多店铺叫卖，繁华非常。
　　帝姬说道：“京都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小绮，日后我们怕是不常有这种闲暇时光了，你还后悔今日跟我偷偷出来吗？”
　　我摊手，道：“我倒是想后悔，可惜没有后悔药卖。”
　　帝姬道：“愉悦的时间似乎过得尤其快。”
　　我说：“这只是你的感觉罢了，时间哪会有长有短。”
　　帝姬不怿，走上前面对着我往后倒着走两步：“小绮，有没有人同你说你有时实在无趣。”
　　我笑说：“有啊，海了去了。不过我顶讨厌意气用事的莽夫，有时无趣点倒也好。”
　　帝姬转身，竟撞到位女子。我急忙上前，女子手中捧着的书册掉了几本，帝姬俯下身去拾。女子身着青衫，打扮极为利落。我向她赔礼，她仅笑笑。
　　帝姬将书册拾起，递给女子：“姑娘也喜欢《后汉书》？”
　　青衫女子接过书册，道：“是。莫非姑娘也看过《后汉书》？”
　　帝姬笑道：“不才，未曾看过，不过我的朋友也是个独爱史书之人。”
　　我道：“敝不才，对《后汉书》略有涉猎，只是《后汉书》多英雄气概与奸臣枭雄，故涉猎的不多。”
　　“姑娘过谦了，如今喜爱史书之女子是在百不足一，读过《后汉书》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姑娘已经难得。今日偶遇爱史之人，实在难得。”
　　我点头，认真道：“的确知音难觅。”
　　青衫女子微翘嘴角，随即告辞。
　　待她走远，帝姬才缓缓道：“你是否有知音难觅的感觉。”
　　我摇摇头，说道：“既然是在街上都能遇到，想必知音不少，只可惜我们不能透露身份，否则延请那女子入宫详谈也未必不可。”
　　“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些去舟浮食肆。”帝姬拉过我道。
　　我同帝姬往南方走，穿过几条小道，帝姬道：“小绮，你对京都的路这样熟悉？”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她：“不，只是我对道路的记忆特别清楚罢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惊奇。或许也是因为对京都实在太熟悉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话可能又触及了帝姬的伤心事，我转头看她，帝姬却毫无表现，只道：“还有多远的路？”“到了。”我指着舟浮食肆的牌匾道。
　　舟浮食肆是京都名盛一时的食馆，建筑也气势非凡，京中半数的人都来过舟浮食肆，可见它不仅手艺非凡，并且价格也十分公允，可惜今日时间仓促，实在没办法进去大快朵颐。我和帝姬刚坐下来，二皇子便踏步而入。
　　我平日最厌烦等待，二皇子如此准时，令我对他的好感加了几分。
　　帝姬起身道：“二哥。”傅哲之道：“我让人包了舟浮食肆的小点，你们回车上吃吧，我们也要快些回去。”
　　帝姬一边吃小点，一边问道：“二哥此次可顺利？”
　　傅哲之蹙眉道：“京都水利可用水实在太少，此次也是希望能修筑水利工程，保证京都居民安居乐业。可惜不少富户商贾甚至官吏中饱私囊，实在可恨。”
　　我疑惑道：“自唐末以来贪赃枉法皆不可赦免，即使这样为官不正之风依旧盛行？这些人的胆子未必忒肥了些。”
　　傅哲之抬眼看我，道：“世人为了这些阿堵物甘愿掉脑袋，这也罢。只有太多贪官污吏仍旧未被查出，党羽繁茂……”他突然看着我轻笑，“我不应和你们说这些。”

　　（傅尔柏）
　　我道：“小绮，你说今日文学馆的胡学士没有见到我们，该会如何？”
　　小绮一惊，手中的糕点落在身上，她伸手拍落糕点碎屑，抬头道：“难怪我总有不详的预感，帝姬，这次我们真完了。”
　　我递给帕子给小绮，安慰她说：“不会的。我已经打听过了，胡学士出了名的好说话，要是换了刚正不阿的余学士，想必要更惨。”
　　小绮低垂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但愿事情简单点。”
　　二哥道：“小绮说得没错，胡学士向来好说，你们去认个错，想必她不会怪罪于你们。”
　　我眨眨眼睛，道：“行。”
　　胡学士，余学士同于三年前进宫，虽性情大不相同，才学一样却无人望其项背。据说父皇召二女，问之以诗赋，询之以史中大义，胡学士口若悬河，顷刻便对，余学士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父皇大悦，问时任翰林侍读的欧学士二人谁更胜一筹，欧学士竟道，下官惭愧，才学不比两位女郎，不敢评判。于是二女一同任宫中文学馆学士，一时之间传为美谈。
　　只是二人却素有不和，胡学士长相柔媚，素来对妆靥一事一丝不苟，凡事精明却不拘礼法，极为潇洒，而余学士出身簪缨氏族，儒学大家，一向主张克己复礼，对礼看得极重，二人矛盾愈演愈烈，只是碍于宫中礼法，明争不多，暗斗却不断。
　　我和小绮换了宫中常服，如我所料，齐月虽发现了我们偷出宫廷，却也帮忙遮掩了一二。
　　她替我更衣时，严肃道：“文学馆派了人来催，我道帝姬和姑娘身子不爽，只是文学馆还是要去的。”
　　父皇重视教育，规定诸位皇子与帝姬若不是病痛到无法起身，不可一日荒废学业，比起陈国来，严苛了许多。小绮显然也极不适应，她春天的时候极为困怠，身子很弱，这个要求显然让她不好过。
　　我和小绮步入文学馆时，早有黄门在门口侯着，领我们进入。
　　我侧头看小绮，她略微整理衣襟便抬步进入，面无表情。
　　殿中无多余摆设，官服女子薰香而坐，见我们，起身行李，拱手而立。
　　我抬头望去，不由得惊一惊，官服女子竟是今日在街上遇见的青衫女郎。
　　她眉目疏，目朗，着朱衣官服却又几分疏离气质，道：“在下文学馆学士余氏。”
　　我道：“余学士，胡学士她可在此处？”
　　余泳思道：“她片刻便到。”
　　“我来迟了，帝姬，周姑娘。”余学士话未说完，朱衣女子挑帘而入。胡氏眉目妖娆，着朱衣别有一番风味，她身畔香味浓郁，应该是积年用香的缘故。
　　她轻挑眉梢，行礼道：“在下文学馆学士胡氏。”
　　我道：“胡学士，今日只因受了些风寒，所以不曾早来，现下才来拜见学士，是学生的错。”
　　余学士轻哼一声道：“胡学士你的好学生，看来你最近有的忙了。”
　　她冷眼扫过我们，背挺得直，和午后遇见时全然两种情态。
　　胡学士敛了笑，道：“今日我同余学士出宫访古籍，她同我说遇见了爱史之人，我当初同她说，只怕不是寻常人，你也别巴望着了，如今我倒没有猜错。”
　　我头皮一麻，道：“是学生思虑不全。”
　　胡学士看向余学士，道：“少年心性也是有的，只是你们身份特殊，以后也要守着规矩。”
　　我和小绮道：“是。”
　　胡学士道：“圣上指我来传授你们，你们可曾学过些什么。”
　　我道：“日前韩学士传习了学生尚书，学生以往学过论语，粗略认得些字。”
　　小绮道：“学生不曾正经学过什么，只是看过几本书。”
　　胡学士点头，道：“圣上重视诗书，而你们今后为何而学？”
　　我思忖便道：“为天下百姓，为皇家风范，为我大周礼仪之邦。”
　　胡学士赞许地点头，道：“是有帝姬风范。”
　　小绮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语毕竟转身向天地行叩拜大礼。”
　　余学士道：“你竟看过横渠先生的书？”
　　小绮拱手道“不敢说读过，只是略略翻阅过，大致浏览。”
　　胡学士轻笑出声：“端王可知他的女儿这般酸腐。”她以袖掩唇，笑声清越。
　　余学士侧身看着小绮，殿内有侍女重新给熏香炉添上香料，衣襟上悬挂的银铃碰撞到青瓷香炉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余学士道：“如果你想用这个来给我们留个好印象，那大可不必，卖弄之事古今皆厌。如果你真心认同横渠先生，倒应该做到‘不耻下问’。”
　　小绮牵唇微笑，却掩饰不住脸色的难看，她咳了两声，我过去想扶住她，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宽大的衣袖下我感受到小绮的冰凉的手指，我勉力抓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要离去一般。
　　她重重点头。
　　胡学士道：“你们都是天之骄女，可是在这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今后谁犯了错，我也照样不会留情。今天就到这吧，明日万不可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