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兰泽涉江

4、近心（二）

　　（周雏绮）
　　帝姬笑笑，说：“好啊。”
　　我抬起头，二皇子身着白衣，含笑看着我，我点点头，说：“多谢二皇子了。”他道：“若不答应，恐怕三妹妹饶不了我。”我随意点点头。
　　车马辘辘，帝姬挑帘向外看去，她回头道：“小绮你看，我们出了宫了！”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高大威严的城门在马车后关闭，我眯眼看向宫门口的禁卫，外头的小厮挑起帘子，向二皇子行礼道：“皇子，我们已经出了宫了。”
　　二皇子道：“知道了。”随即看向我们：“尔柏，我把修竹留给你们可好？”帝姬行礼：“不用了，二哥。我初回皇宫，这次得以出宫多亏了二哥，不敢再劳烦。”
　　他顿一顿，叹口气说：“妹妹，你可知道本来去陈宫的该是我。”我一惊，看向他，他苦笑，目光却依旧温柔。
　　我想起二皇子母妃的轶闻。二皇子母妃曾是已故去的德成皇贵妃的侍婢，德成皇贵妃曾病，二皇子母妃割肉熬药，祈祷德成皇贵妃早日康复，不想翌日德成皇贵妃竟真的好转起来，病愈之后，她召见了二皇子的母妃，也就是如今的李贤妃，德成皇贵妃见到李贤妃后连忙从椅上跌跌撞撞走下来，握住李贤妃的手道：“汝真为吾梦中仙人，贵不可言哉。”一口认定李贤妃是梦中救治她的仙人，后来李贤妃一朝有孕生下二皇子，果然贵不可言。
　　当然这只是宫人的谣传，德成皇贵妃不傻不笨，为什么还要送个对手进后宫。
　　帝姬正了脸色，道：“二哥别说。”
　　二皇子未再说些什么，我略略觉得尴尬，正想偏过头去，车已经停了下来。帝姬起身，道：“二哥，我们先走了。”
　　帝姬抚平衣上褶皱，轻松跳下车，我向二皇子施礼，也下了车。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高，街边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帝姬和我并肩走着，我向她解释京都的特色风俗，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只是凭着一点微薄的了解胡乱说些罢了。说起来我是个特别规矩的姑娘，本身也不爱出门。
　　帝姬指着一群人问我：“他们在做什么？”我走上前看了看，说：“他们在斗鸟。”帝姬问：“斗鸟？是让两个鸟打架吗？”
　　我摇摇头说：“不是，简单来说，就是比较谁家的鸟品相更好，腿高颈长，毛白体轻为上品，你看，那是大相国寺，再往旁边，是京都出了名的鸟市。”
　　帝姬笑着问我：“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道：“斗鸟习俗早年就有，如今文人雅士参与斗鸟者俯拾皆是，我虽在家中，多少也曾听说过一点。”
　　帝姬拉过我：“走吧，我们去看看如何？”我推脱道：“不好吧，那边人太多了。”
　　帝姬严肃道：“不行，好不容易出了宫，小绮你就陪我去一下吧！”她两眼瞪得老大，巴巴望着我。
　　无可奈何，我说：“好吧。”我极不爱凑热闹。我额边太阳穴跳了两跳，极煞风景。
　　大相国寺从我们的身边擦过，我同帝姬讲：“你吃过京都的大小米水饭和炙肉吗？
　　我看着帝姬，说：“我多问了，估计你也没吃过……这样吧，我去帮你买，你到前边等我。”
　　帝姬看着我，摇摇头：“我陪你一起去吧，这儿人多，走丢了就不怎么好了。”我点点头。
　　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今天正好是一次，两道物品铺陈，庭中也列着义铺，卖些屏帏，弓剑，时果之类，两廊分设铺子，皆是幞头帽子，珠翠头面之类玩意，此刻庭中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热闹之处，京都没有可与之比肩的二处。（素材来自宋代《东京梦华录》）
　　我取了几个钱，买了小米水饭和炙肉，我把肥的挑掉，留下细嫩的，取了两个竹签子，递给帝姬一个，说：“尝尝。”帝姬取过竹签子，尝了口炙肉，说：“真好吃。有点甜甜的，和我在陈国吃过的不大一样。”
　　我说：“自然。如今大周富庶，才能在烹制炙肉的时候放点糖，而在陈国，糖仍旧是一种贵价的东西。”
　　她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我尴尬地笑笑：“平日里我没有其他的爱好，杂七杂八的书籍倒是看得多。”
　　帝姬将喝了口小米水饭说：“你不喜欢写字画画，原来竟是喜欢这些个街头巷议。”
　　“你说的很对。”我点头微笑。
　　一瞬间，我却笑不出来了，我指着远处向帝姬道：“你认识那个人吗？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帝姬手抖一抖，落下几滴汤水来。

　　（傅尔柏）
　　我手中的小米水饭抖了一抖，我眯眯眼睛，看着商止侧头过来，略略笑笑，他身侧立着位姑娘，着嫩黄色的襦裙，手中正拿着一支笛子把玩。
　　我这才反应过来，向小绮说道：“那是商止。”
　　她如梦初醒般，压低了声音说：“商丞相？”我说：“是。”
　　小绮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说：“完了，帝姬，要是他把我们的事情告诉给别人，那不就……”我太知道小绮了，她的毛病就是忒规矩了，一点逾越的事情都不敢做，我此刻见了商止，心中忐忑，又觉得无比欣喜，正好自告奋勇说：“不然我和他去说说吧，让他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如何？”我没等小绮反应过来，走向商止。
　　商止似乎早知我的举动，顿在那处没动，他今日着白色交领长衫，更显出儒生的清俊风流来，更何况，商止本就是国都少有的交口称颂的风流人物。
　　他行揖礼，我虚扶住他，他身侧的姑娘也欲行礼，我轻声道：“免。”
　　小绮走至我身侧，微微曲身：“商相有礼。”
　　我向商止道：“这是端王嫡女周氏。”商止笑笑，却并没有将身侧的女子介绍给我们，她眉眼细细，身姿比我和小绮更加娇小，相比年岁也比我们更小。
　　我道：“商相，今日我们偶遇之事还请保密，因为我和小绮……是偷偷出来的。”
　　商止笑道：“帝姬放心，商某一定保密。”
　　我看看女子手中的笛子，疑惑道：“商相会吹笛？还是姑娘会吹笛？”
　　商止接过女子手中的笛子，轻巧转了个圈：“我们都会。”
　　我心中只觉酸酸涩涩，“哦”了一声。
　　商止将笛子放回原处，对我们道：“商某先行了，两位告辞。”嫩黄色的姑娘也微微福身，随着他走了。
　　小绮在我眼前打个响指，若有所指地笑：“完了完了，春心荡漾，怎么办？”说罢拾起方才的那支笛子，打了两个转儿。
　　我捂住脸，只感到脸上热热的，我一把抓过笛子，说：“我要这个。”
　　小绮嘿嘿笑笑，扔了钱，抓过笛子说：“你会吹吗？”
　　狠狠笑笑说：“不会也可以留作纪念吗！”
　　她扯着我往前：“服了你了，你不会是真的就这么两面就就就……不可自拔了吧？他这种风流人物，我劝你别做想法了。”
　　“不行不行！”我固执起来，“我好喜欢他啊，怎么办？”
　　我看到小绮一惊，她咬咬唇说：“不会吧，你这个‘喜欢’太快太廉价了吧……简直没法相信……”
　　我认真道：“如果真的喜欢的话，也许只需要一眼，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小绮撇嘴，把笛子塞到我手中，“我看你如此思慕商止，不应该念淇奥，应该念摽有梅才对，让他早早把你娶了去。”
　　“说真的，你知不知道那个黄衫姑娘是谁？”
　　小绮想了一下子，说：“不知道，我最烦记谁是谁了，到时候找人帮你打听一下子，不过先说好，万一人家已经是一对璧人了，你可别去添乱……”说完她认真看着我。
　　我咬咬牙，说：“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