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兰泽涉江

3、近心（一）

　　（周雏绮）
　　我想我这一辈子恐怕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三姬的场景。我曾无数次构想过三姬的样貌，我觉得她是从他国归来的帝姬，该是弱柳扶风般的玲珑面孔，纤秀身姿。
　　三姬的侍女齐月姑姑领我到外殿，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宫殿就如同巨大而沉睡的狮子，占据在国都正中，齐月姑姑身上的刺绣精美，走动的时候腰间的令牌晃荡，却别有一番风味。她吩咐一个粗实宫婢为我倒了茶，转身吩咐另一位宫婢带采薇下去安顿。天色沉沉，巨大的日影斜斜，刚好能照进殿内。齐月沉声吩咐宫女降下层层帷幕，足有六七层，绣有锦纹的纱帘将日影挡在外头。齐月道“掌灯。”大殿由外而内，由掌灯宫婢点起灯火。我放下茶盏，问道“姑姑，夜还未深，为何掌灯？”齐月恭敬退一步道：“帝姬不喜欢日光，所以才早早点灯。”我点点头。齐月道：“姑娘在这小坐片刻，奴婢这就去请帝姬过来。”
　　“不用了。”我偏头，便看见一位青衣宫婢伴在橙色宫装的少女边上，我起身行礼：“帝姬万安。”宫装少女轻声道：“免礼。”青衣女子扶起我，我低眉站在一侧。帝姬笑道：“你就是周雏绮？别站着了，坐吧。”我“嗯”了一声，转而坐在刚才的椅子上。抬头正好能看见帝姬坐在主位上。
　　帝姬金钗翠环，首饰繁复。眉毛远而淡，眼睛偏小，细细长长，身材比我略纤瘦，看起来略略比我矮一些。她托起边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问我道：“你比本宫小一岁，是什么月份出生的？”我“啊”了一声，看看帝姬，说：“臣女是六月生人，帝姬呢？”她道：“你是夏天出生的啊，本宫出生在十一月，大冬天。”我想一下：“冬天出生挺好的，夏天燥热，臣女实在不大喜欢。”帝姬点头道：“你就安心住下来吧，以后我们一起念书刺绣一块玩挺好的。”我笑了笑。
　　此后几天我同帝姬跟着韩学士念了《尚书》，帝姬的字写得极其漂亮，是我在家中书房看到过的右军行书，我看着自己既不流畅又大大小小的字迹唯有苦笑。帝姬看着我奇怪无比的表情，默默拍拍我：“唉你干啥呢？”我把抄录的书篇给她看，她扑哧笑出声来，跟我讲：“字写得……确实有点……”我说：“没办法，遗传的，我们家都是舞刀弄枪的，我也没办法。”“才不！”帝姬打断我，“我听说你的长兄周源就写得一手好字。”我诧异道：“帝姬你怎么知道的，臣女的兄长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啊，帝姬难道也想结识一下？”
　　三姬猛地敲了一下我的头，“你就不能正经一点？”我说：“是是是，是臣女异想天开。”帝姬笑起来，退了退《尚书》，“你还是好好抄书吧，别到时候抄不完再来求本宫。”
　　我叹了口气，翻开《尚书》。
　　我觉得帝姬是个挺好的人，不摆架子，对我也好。毕竟是年岁相当，我们两个很快就熟络了。帝姬身旁的骊歌，碧色都是很好的姑娘，平时很照顾我，我在宫里的日子很安然。母亲接到我的家信也十分高兴，嘱咐我好好同帝姬相处。
　　这天我正在屋内看《汉书》，我自幼喜欢历史典籍，此次带来了不少书籍，可供翻阅。采薇端茶过来，跪在身侧，向我递来耳杯，我端起耳杯，说：“采薇，你下去休息吧，不用在这了。”采薇支支吾吾红了脸，不退下去，只默默看着我，不说话。我奇怪地看着她，说：“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采薇道“外面有个公子，找小姐，他……”我疑惑刚来宫中并不认识什么公子，出去一看，殿外竹林边立着一位男子，着白色锦服，五官分明，眼神如沉沉大海。我走到他跟前，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才看出他的衣上绣着翠竹暗纹。
　　我道：“你找我？”
　　他眼如星辰，轻笑说：“这样长的时间未曾见过，雏绮已经这般高了。原先才不过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腰间。我想了一下，忙笑道：“你是玉珩哥哥？的确是很久不见了。我六岁的时候你跟随伯父去了南疆，是什么时候回国都的？”
　　他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头：“这个月月初，只因府中事情太多，所以才没能来看你。之后听说你来了宫中给帝姬做伴读，下了朝，故来看看你。”我心里不由高兴起来，说：“难为玉珩哥哥还记得我，真是不容易啊。”我顿了一下，说：“伯父伯母他们可好？笙笙可好？”
　　他看着我：“一切都好，只是从南疆的苦寒之地，路上免不了受了不少颠簸。”“可惜我如今身处内廷，无法前去探望……等我出了宫，玉珩哥哥可一定要带我去看笙笙，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玩，就像小时候那样。”清风徐来，我抱着手臂，眼里带着满满的笑意。
　　“好，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指，我钩住他的手指，说：“恩。”
　　我和赵玉珩相熟的时候，我和笙笙都只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牙牙学语。玉珩哥哥彼时已有七八岁，长得很高，别的世族孩子欺负我们是，他就把我们挡在身后，笑着看着其他孩子，不说话也不动手。其他孩子心里发怵，只好窜到别的地方去玩了。当时我们活泥巴，在池塘边戏水，我时常感觉我们和玉珩哥哥是一样的，只不过他比我们高些，比我和笙笙结实，声音好听。如今他的身姿越发修长了，我渐渐觉得我们已经不一样了，他已经是个青年了。他独有的那种气味让我微微脸红，我不由退开一步。
　　“叮铃铃……”
　　风吹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想起那是我悬挂在门口的风铃，我转头去看，却发现采薇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疑惑地看着她。

　　（傅尔柏）
　　我回头向骊歌低声说：“嘘。”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再不言语。
　　我躲在高大的桃树后向远处看，小绮和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就站在竹林前。小绮背对着我，她才到男子的胸前，我仔细探头看，手攀着桃树，我手下有些使劲，脚下不经意绊到了桃树断落的枝杈，发出“咔嚓”一声，我一瞬往后小退，正看见采薇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瞪圆了眼睛，我指指小绮，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点点头，仍旧站在台阶上。
　　小绮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素衣，长发简单盘起。她并不是标准的美人，但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猫儿一样。待男子离开，我才缓缓从树后走出。小绮并没有走进屋内，顺着采薇的眼看向我，我尴尬极了，却只得满怀笑意迎上去，走至她跟前。
　　“好啊，小绮，趁着本宫不在私会情郎，不过你放心……”“帝姬！”她叫我，“玉珩哥哥自幼同臣女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谊，并无其他，礼教大防，帝姬禁言。”小绮再看向我，没有了刚才的笑意，我不想她居然是这样严肃的人，只好讪讪笑笑。小绮向我行了礼，脸色舒缓起来：“说吧，帝姬找臣女什么事？”
　　我拉她进去坐下，遣散了采薇和骊歌，道：“小绮，你在宫外这么些年，一定比我熟悉皇城，我们，偷偷出去玩可好？”小绮眼帘一跳，手中书简一颤：“帝姬，你在同臣女开玩笑吧。帝姬私出宫禁……”我“嘘”了一声。
　　“别这样说嘛，我对大周谈不上什么印象，作为帝姬，如何才能真心喜欢这个国家，所以，你陪我出去走走，怎么能说是违反宫禁呢。再说，我已有了万全之策。”
　　小绮搁置下书简，郑重看着我，抬头道：“你说。”
　　我笑笑说：“两天后二哥出城查看水利，到时我们混入车内，二哥仁慈就算发现也必不忍心将我们撇下，说不定还会替我们遮掩一二。”
　　小绮嘴角动了动，说：“这样还是不好吧。帝姬若要出去，大可以向皇上请旨。”
　　“哎，你这人这么这么死板，你要是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了哦？到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别说本宫不曾想着你，周卿……”尾音拖得长长的，我却是真诚地看着小绮，眨眨眼睛说：“去吧去吧！”
　　小绮一摊手，眉毛拧成一团，做了个滑稽的表情：“好吧，我去还不成。”
　　我笑盈盈道：“别这么不高兴嘛，人要是不做点错事，就白活了。我以前在陈宫的时候，也被陈国的帝姬拉着出宫去，所以这方面，本宫尚算有点经验。”
　　她轻轻叹口气，不再打算理我。
　　两日后我第一次这样早起来，把小绮喊醒，换了普通女子的服饰，我一边系腰带一边对星河嘱咐道：“我们这样早走，齐月应该不知，若问起来就说我在小绮这儿，让她安心，你们也机灵着写，可知道了？”星河帮我系好腰带，说：“奴婢知道了，帝姬在外也注意些。”我点点头，对小绮说：“小绮会跟我一起的，你们放心。”
　　小绮一脸无奈，点点头说：“但愿别出什么麻烦。”
　　我换好了衣服，拉着她沿着宫道，爬上了二哥的车，我说：“等会要是二哥来了，发现了我们，你就捂住他的嘴。”
　　小绮惊讶道：“啊，这样做好吗？”我说：“好吧好吧，那我来。”
　　不一会，车外有微微响动，我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二哥立在殿前嘱咐着什么，转而提步向前走来，我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上了车，挑帘看到我们，我小声道：“二哥，噤声。”他目光温和，看着我们柔柔地笑，点点头，坐了下来。
　　我向他道：“二哥，我和小绮只是想出去看看，你出外查看水利，可否带我们一程？”二哥挑眉看了我，又看看小绮，轻笑：“可以理解，并无不可，日暮时分，你们在尚官里的舟浮食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