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覆梦(二) ...
-
(傅尔柏)
周朝建国大概三百多年,远远长于陈国,皇城飞檐斗拱气势恢弘。建筑以赭色为主,辅以赤、玄两色,缀以明黄。高屋建瓴,显示出不同的层次。
这天我身着极为正式的九章褕翟,冠冕缀以九枚东珠,走起路来垂下的白玉流苏簌簌作响。我在齐月的搀扶下,拾级而上。目前是九九八十一级白玉阶梯,正中雕以鳌头,我的父皇踩在阶梯最顶,手头约莫十几位宫人,打华盖,盏香炉,在侧是十余位妃嫔,衣香丽影十分可观。
我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缓缓行礼,宽大的袖袂拾起风,我朗声道:“臣,三姬尔柏拜见吾皇,父皇万岁。”
父皇庄重地扶起我,道:“皇儿多年受苦了。”
我没有答他。
一众宫娥上前领我去了敬仪宫,焚香沐浴更衣,换下九章褕翟,着朱衣大袖生色领。大约到了日落时分,宫娥领了我和骊歌到大乐殿。
父皇坐在殿正中,由龙袍换为常服,下首是一干妃嫔,宫娥在身后侍奉布菜。大殿内不闻人声,衣香鬓影,珠环碰撞,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现任皇后与父皇同坐,她是商相长姊,年岁并不太大。凤冠锦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祖母绿的耳坠,碧色莹然,显得她的耳垂小巧非常。我向齐月问及过关于商后的事情,起初只是好奇。母亲在世时候据说骄傲非常,眼里时常容不下沙子,在后宫作风十分强硬。而在母妃去世后仅几个月,父皇力排众议立她作为皇后,当时商后不满三是。新后在周赵魏三国周旋是,力主后宫一切从简,以凤藻宫为首削减一大笔金银用于军队,大周颇多世族夫人争相效仿,这场由内而外,普天齐心的战争持续了三年,大周终于取得胜利,收复河间失地。商后于时诞下男婴,父皇大喜,赐名承之,三月,立为大周太子。这是我的弟弟,傅承之。
我并不是没有见过史书上史官笔耕不辍的母仪天下,而商后确实大周几百年来少有的在世时便被史官于史书上多次褒奖,被深闺女子作为戒尺标杆的人物,她的掌故,真真假假都被编入了各国的话本子中。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我并不觉得她有何特别,她美丽,可后宫中任谁不是朵鲜花;她做事干练,可这不成为一个深宫女性本该扮演的角色,我听齐月说起,总认为女子该像是母后那样端庄而骄傲的。
我再次行礼,由齐月搀扶入座。
父皇向我道:“皇儿初回王庭,定是有不习惯的地方,若是有不好的,便同皇后讲。”商后朝我浅笑示意。我微微低头。皇后道:“正是,大周永远是三姬的故土,也该更亲切些。姊妹兄弟在一处也好玩,若有烦心事,不妨同本宫讲。”
我谢过皇后,手中攥着裙子,略有些紧张。
上了第三道茶君山银针后,衣着偏偏的乐女上殿歌舞翩跹,桃花广袖。
我觉得有些无趣,请旨去更衣。骊歌跟着我一道离开大乐殿,远离歌舞笙簧,夜色好,露华浓。大周国度所处南方,春夜自然旖旎多情。我慢慢走了一下,头脑清醒多了,站在黑白分明的石子路上间错跳开。曲曲折折回到大乐殿的路上。从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着玄衣冠冕,挺拔修长的背影来。我好奇这是我的哪位哥哥或是哪位为高权重参加宴会的大臣,跑快了两步,绕道他侧面去。
借着大乐殿的光,我看清他的眉目,因为闹出了动静,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温柔却无笑,目光漆黑。他是认识我的,因为他随即行礼:“帝姬。”我点头,眼睛瞪得大大地看他,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我尴尬地问:“你是?”他道:“臣是右丞相商止。”我听说商止年纪不大,却从未想过他是这样年轻好看。
我以前不怎么相信单凭几句话一个笑就能够检出对一个人的印象,但我对商止的好感甚至喜欢凭空而来。他不算太高,却身材修长;不算令人震撼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清俊美好。我想到《越女歌》里头的王子,他不也和越女初次见面吗?我总归有些幼稚,于是笑笑说:“原来是商相,本宫久仰大名了。”其实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商止。
我说:“本宫先走了。”便携骊歌快步走入大乐殿,我希望他是在背后看我的。
坐定后我有意无意地在席间找商止,一瞬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了,再不受多年礼法的束缚。
回去的路上我悄声问骊歌:“哎,你觉得商止如何?”骊歌“啊?”了一声,嘟哝:“帝姬,奴婢怎么会清楚。”
其实不需要骊歌回答,我心底已打定了主意。
(周雏绮)
过了几天我再次接到圣旨,帝姬已经回宫,宣我速速入宫伴驾。
入宫的那天我身着极为正式的宫装,同父母作别,举手投足都觉得不像是原来的自己。母亲嘴角仍旧挂着微笑,冲我轻轻点头,不像是有所伤感的样子,反而父亲一脸严肃,不似平常。
母亲未曾多说,待我上轿撩开车帘,母亲就站在帘外同采薇讲:“在宫里照顾好小姐。”我迅速放下帘子,待采薇上轿让她在我边上坐下。
马车缓缓开动,我这才重新掀开帘子。
周围的景色是多么熟悉啊,我在这里生长了大概十三个年头,不知下次重新回来该是番什么情景。我是个有点固执和变扭的人,我对自己说:在宫里千万要好好的啊,别给父母和自己丢人,你是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人的。我脑海中的迷雾散开,浮现出一袭紫裙端着琉璃杯轻笑的身影,我仔细想了一下,那是去年我在桃花宴遇到的另一个人,四姬傅怀梦。
她在京城中不是特别有名的人物,帝姬们各有所长,她并不出众。她同我差不多高,一般的身材,小时候表姐就把她介绍给我过,当时我不太大,又怀有对陌生人的抵触心理,和她只消消能说认识,就是单独遇见未必会打招呼的那种认识。小时候她是不如我的,当时我能背完整本的女诫,而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结结巴巴地在诵“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所以我当时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桃花宴上,时隔多年我重新见到四姬,她当时正同一位官家女子讲话,见我从旁经过,叫住我:“周雏绮?”我其实是看见她的,但觉得可能这么多年了,她恐怕对我也就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了,所以才没主动打招呼。我道:“四姬有礼。”她眉眼弯弯,向边上的青衣女子介绍:“弗柳,这是端王的嫡长女雏绮。这是礼部尚书之女王弗柳。”我向她点头,眼边悄悄打量四姬。
她以全然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但当时的眉目仍旧看得分明。我觉得她很好看,杏眼含情,眉目弯弯,比我高出一点,紫裙玉镯,打扮得十分得体。我瞬间觉得羞愧起来了,我仍旧跟小时候一样,平凡之极,有时候揽镜自照,顾影自怜觉得自己长得还是可以的,现实情况就是我长得实在太过普通了,我看看四姬看看王弗柳,瞬间没了什么想法。
于是我匆匆告辞,总觉得自己和她们格格不入一般。我从小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至少在我自己看来,唯有一点,我深感我实在是个敏感而不服输的人,遇到昔时的故人已经安然蜕变成今天的样子,至少在我看来,我内心是有点小小的不甘和悸动的。
当然我觉得这种性格也无可厚非,但是我的资本委实过于贫乏,没什么可跟别人比的,什么完美大气,就仅仅是想想罢了。想到此处,又颇感无可奈何,心下烦躁起来。
过去的回忆实在是太有带入感了,但我的思绪很快回到颠簸的轿子上。路途略有漫长,加上太早起来的缘故,我越发觉得疲倦,无奈轿子虽舒适却免不了颠簸,我手支撑着脑袋,倚在车上小憩。我跟采薇说:“快到的时候叫醒我。”采薇“恩”了一声,挑帘看窗外的景色。
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采薇推推我,我揉揉眼睛道:“到了?”采薇道:“已经在宫门外头了。”我压抑着心下的兴奋,支起帘子,却看见宽阔的宫道上黑色骏马奔驰而来,我眯起眼睛,马上居然是二皇子傅哲之。
我放下帘子,整理好衣冠。渐渐开始想起上次的狼狈事情了。我和傅哲之就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他“嗯”了一声,含笑打量着我,却没说话,我不敢看他,眼睛往地下瞟。母亲告别了他便拉我走。
此后我年岁渐渐大了,也逐渐接触其他的男。傅哲之并不是最好看最优秀的,却是给当时的我印象最深的,可过了这么一年光景,我对他的心悸也该消磨光了,现在的我想想,当时是十足的小女孩心性,如今我是以一种平常的心理看待他的。
我走出轿子,走向恢弘异常的宫殿,一步步极为稳重,我心里说:到这里就没人会记得你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了,那从今天开始变得优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