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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覆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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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尔柏)
这夜我睡得很沉,后来想起来,是因为元夜的原因,陈宫宫禁彻夜燃放烟火,我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自然落得清闲。
说实话我对陈国没有太多排斥的感情,大抵是由于刚呱呱坠地几个月便来了陈国的原因,这也好。虽说在故国,仗着三姬的身份倘许能有些权柄,只是在陈国,能吃得好住得好拥有无虞境地也许更适合我些。
我委实是个比较简单的人。
这也挺好的,反正没什么不好。
也许在陈国接到大周国书之前,我甚至想着,一辈子也就那么过了。跟我久了的丫头星河把鸡毛掸子撂在几案上,“帝姬,你可不能这么想啊,寄人篱下的日子,奴婢是过怕了,还是早早回到大周好。”我实在费心体会不出大周的日子如何好了,缺乏实践经验的缘故。
第二天就有着深色宫衣的高阶女官来殿里宣旨,星河细细品议了个中内涵,认真跟我说:“帝姬,大抵过几天,陈国将会护送我们回到大周。”我抿嘴不语,只悄然点头。
女官甄氏将旨意交到星河手上,转而向我行礼:“下官恭贺大周帝姬重耳之喜,只皇上吩咐让奴婢提点帝姬,若到宫中切莫忘记在陈宫中所受礼遇,国君经年把帝姬视若亲女。”
我点头:“自然。”
甄氏满意离去,衣袂翩然。
眼前星河正抽开了旨意反复端详,见我在打量,将其端到我面前:“帝姬,十六年终于等到今天。”
我笑笑,没说话。
我听陈宫中的老宫婢说过,当初我不足四月,加封华阳帝姬,浩荡送往陈国作为人质,彼时大周四分五裂,国力式微,陈国君王逐鹿天下,终成为最为有力量的诸侯国。我的父亲,刚刚坐上王位,决议送我入陈借兵二十万抵抗赵国,如今赵、魏皆亡,属地归周,周天子大有重掌天下之势。我受庇佑,得以返回周国。
我并不是个太复杂的人,陈国对我好,我自然不会忘恩负义。在我走之前的那天下午,照例去看望缠绵病榻的太后,幼时太后精神头尚好,我记得五岁时第一次见到从青云山礼佛回宫的太后,她拉着我的手靠近些,问宫人:“这就是大周的帝姬?”身后宫人颔首。陈国太后朴素惯了,一头银发却梳得齐整,这是我对祖母一类人物最初的构想,庄重尊贵,她缓缓道:“即使帝姬,无论在何处都该有帝姬的样子,哀家会吩咐下去决不短了大周帝姬。”她看向我,微微点头。
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此后,我同陈国所有帝姬学礼仪,诵《女训》,一天不曾受过落寞。
离开陈国那天,风停雾起,晨起的浓雾铺散开来,像是灰白而柔软的裙摆,我身着极为庄重的广袖长袍,描着丛牡丹,旁边细细绣了圈金线。我提起裙摆,沉重像是被雾打湿一般,踏上马车,注视一众宫人。
陈国青青柳色,雾气朦胧,一如戏文里送别惯有的场景,可惜无人折柳送别。繁华清隽的陈国国都都迷失在雾霭中,骊歌几乎要哭出声来,她把帘子拢好。我说:“骊歌,你再看看吧,此去一别,恐怕你终身也无法回陈国了。”骊歌抽噎着,道;“奴婢从没想过会离开……离开太后,但是帝姬对奴婢好……奴婢此后一定忠心服侍帝姬……”我点头。
齐月将帕子递给骊歌,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再这样哭,成何体统。”骊歌接过了帕子,再不敢哭,脸却涨得通红。齐月是我早死的幕后临终时候的意思,其余的丫头都有些怕她,我也有些。
道上芳草萋萋,我撩起帘子反而觉得轻松起来,虽舍不得陈宫,但年少时候的我自然不爱束缚,也愿意去大周,以一个新的身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坐在身边的碧色在打珠络子,我凑上前去看,碧色一贯手巧,打得络子精巧分明,十分好看。我说:“碧色,你打得真好看,教教我吧。”碧色重新取了不同颜色的丝线,交到我手上,笑说:“帝姬有双巧手,一定会打得比奴婢好看的。”我接过丝线,碧色手指纤细,打起络子来繁复而快速,我跟得十分吃力,她停下重新演示给我看。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马儿受了惊,马车也随之颠簸。碧色停下手中的活计,挑开帘子道:“帝姬,你看。”我手中的活计一顿,道:“怎么了?”说着向外头看去。
约莫二十人左右的士兵骑在马上,与我们相向而来。为首的是身着白衣的男子,我看不清他的眉目,浓重的雾气掩上他的袍角。我指着他问齐月,“齐月,他们是谁,往哪里去?”齐月向外看,眯起眼看到旗上都有的陈国独有纹章,道:“怕只是个纨绔子弟云游回来罢了,没什么稀奇的。”男子打马而过,我反而觉得他的身姿熟悉起来。
但是齐月没有骗过我,我信他。
(周雏绮)
雾起的那天将军府接到圣旨,宣我入宫。三日之后在陈国作为质子的三姬将回到大周王庭,我将成为帝姬的伴读。大周王室不成文的规矩,未行及笄礼的帝姬须要挑选氏族中有家世地位的女子作为伴读。我作为亲王嫡长女,自然无可厚非。
帝姬长我一岁,我此前从未见过她,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她的传言,所以略有些紧张。母亲年少时候跟随父亲行军边塞,受了不少苦寒,人到中年,仍带着极爽朗的气质,她同我说:“别怕,帝姬只是个跟你年岁相仿的姑娘,帝姬有些脾气也是正常,你只让着她写就是了,不只因为身份有别,也因将军府宽以待人的家训。”我认真点头表示记下了。
可能由于血统原因,我是个性子有些倔的人,认定的事情甚少改变,认定的道理也坚持说服别人。父亲与母亲关系很好,我有一位长兄和小妹。父亲只娶了母亲一位夫人,母亲是将门之后,与父亲志趣相投。父亲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彼时赵魏妄图征服大周,皇上同父亲征战沙场,龙关一役凶险非常,父亲拼了命救回了皇上,从此皇上许诺,若有一天光复大周江山,将立父亲为异姓亲王,官加九锡。
我常常觉得自己该是令人羡慕的,我长相并不出众,但我有尊贵的家世,我是家族中的嫡长女,我在父母兄弟的期望中逐渐长大,我认知我的身份,同样承认我的责任。
还有一件事情,我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
事情发生在去年四月初三大姬的桃花宴。说好听了是春水解冻,饮酒咏花,其实世族男女以花为信,互托心事。我当时年岁不大,但对于男女之事也隐隐有些懂了。长兄被三四个世族女子扰得脱不开身,我正好独自走开,我喜欢独行,却并不排斥热闹,似有些矛盾。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觉得长兄发窘的样子十分好笑,清冷如他也会像今天这样脸红而不知说些什么。“哎!”我没看路,和迎头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我揉揉头,抬头看他。眼前人同我长兄差不多的年纪,穿一件白衫,眉目好看,目光温和。他行礼道:“姑娘,在下失礼了。”我微微笑笑说:“没有大碍的。”他复道:“还未请教姑娘是?”
我略有尴尬,抿嘴说:“我是端王长女。”他略点一下头,嘴角含笑:“端王与本王是旧识,你是故人之女。”我听到他的自称,愣了一下,问:“公子是?”他看着我,说:“本王是二皇子。”我想了一下,二皇子傅哲之,我是知道他的。二皇子生母是德成皇贵妃的丫头,一夜有孕生下二皇子。本来大周应挑选两位皇子中的一位远送陈国借兵,大皇子之母以死抗旨,二皇子之母身份低贱,终不能被选择作为质子。无奈只好选择了帝姬中身份最为贵重的三姬。
他这样坦白,我反而好奇起来。话本子中的王侯将相从不随便吐露自己的身份,而他却说得坦荡无所顾忌。他没有道理自视过高,但却行云流水,目光温和坚定,让人舒服。
傅哲之向我道:“方才多有唐突。只因今日有事在身,本王先行告辞。”我颔首,又加了一句:“恭送皇子,嗯,后会有期。”他微微笑笑。
我喜欢他带来的感觉:温和如初夏的阳光,高山流水。年少时候的女子总有对异性既好奇又陌生的复杂心理。他是不同于父亲和兄长的感觉。我此后想及他,直到第二次同他遇见。
元日之后,母亲携我去看望在宫中为妃的表姐。
表姐长我七岁,是舅家长女,位至昭仪,是九嫔之首。表姐自幼同我关系很好,我们小时常常一起,她教我刺绣书画,而后得以进入宫中,我们就只有一年中重大节日,亲眷入宫,才能见到她。
表姐今年越发雍容起来,我同她讲了不少话,宫门将近落锁,这才同表姐告别。她让宫婢备齐了礼,亲自送母亲和我出了承乾宫。“姑姑,在宫外要保重,宫门深似海,可知本宫心心念念家中。”母亲回礼。我道:“娘娘也请保重。”表姐命宫婢掌灯,目送我们离去。
我脚下踢着宫中的石子路,心不在焉。
母亲拉住我跪下:“二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