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凌长歌

5、惘然

　　柳红罗没有料到，自城郊一别，便足足三个月没再见到谢弈远。
　　这三个月内天地巨变，庆帝驾崩，三皇子即位，而江阴王起兵失败，被押入天牢之中。京城一如既往的繁华喧闹，竟不曾受政变影响。
　　姜子呈不时来到对影阁之中，告与她将军的境遇和状况。他说将军早先遇险，而现下已经化险为夷，即将成为新朝大将。
　　她极为心忧：“姜先生，红罗何日才能见到大人？”
　　姜子呈的声音沉下去：“将军公务缠身，柳姑娘……且再等等。”

　　新帝宣告即位的这日，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似乎要把旧事荡涤干净一般。柳红罗却从下午起昏昏沉沉地发起烧来，捱到掌灯时分，终是挣扎着喊来婢子：“帮、帮我去请谢大人……”
　　婢子匆匆去了，她喘息着倒回榻上，一阵血腥突地涌入口中，一如坠江的那夜。她怔怔地挪开帕子，只见那洁白的丝绸上，大片血迹氤氲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人匆匆推开，焦急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柳姑娘，你身子可好些了？”幢幢的光影中，姜子呈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不是他，他仍旧没有来。柳红罗心中一痛，口中又咳出血来。
　　六年前，她在冰冷刺骨的江中浸泡了一天一夜，固然挽回了一条性命，然而那时大夫便已下了断言，她余下的寿数不会超过十年。
　　这段时间以来，她先是身受剑伤，兼之思虑太重，已大伤了元气。精气神皆在迅速流失，她的大限恐怕不远了。这日她咯血不止，唯恐就此了结了性命，这才终于派人去寻谢弈远。
　　“他……他现在何处？”
　　姜子呈知道她口中的“他”所指何人，忽然心酸难抑，转过身去。

　　在三个月前，柳红罗被刺的第二日，姜子呈刚护送她回到京中，突然接到了将军被判通敌之罪、被关入天牢的消息。
　　他浑然不知前一晚发生了何事，心下惊惧交加，却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将军府，乔装潜伏在街巷之中，每日联络旧部、探听消息。
　　如此几日之后，他唯恐柳红罗受到牵连，便潜入对影阁求见。在那雅间之中，平日里那意态优雅、神态冷傲的柳红罗面色惨白，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他在此刻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个名动皇城的女子，原来已对将军用情至此。
　　心底暗流突涌，姜子呈自己也吓了一跳。瞬息之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暗暗嗤笑自己白日做梦——
　　从见到柳红罗起，他方才明白春光的妙处。然而这春光再好，终究不是属于他的。将军是何等样人物，自己无一处及得上他，又怎敢对柳红罗这天仙般的人儿起了妄念？

　　而如今，眼睁睁地看着虚弱的柳红罗倚在榻上咯血不止的模样，姜子呈愈发恼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柳姑娘，将军此时被圣上召入了宫中。姑娘且等等，他很快便会过来。”
　　等？
　　她还有多少时日可供等待呢？
　　柳红罗垂首：“不必……到头来，红罗还是独自一人罢了。”
　　热血冲上脑门，姜子呈大声说道：“不，姑娘这般人物，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在下……在下愿意陪着姑娘。”话刚出口，他已知失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柳红罗怔怔半晌，苦笑凝结在唇上，又沉沉睡去。

　　朦胧之中，有人在轻抚她额头。柳红罗睁眼，便见到了那张她魂牵梦萦的脸庞。她一语未发，泪水却先从眼眶中跌到了枕上。
　　“大人……”她只吐出两个字，便无法再说下去。
　　“红罗，我要走了，”谢弈远对她的泪水恍若未察，话里充满激昂和欣喜，“我耽误了半年，终于得以重回边陲了，下个月便可动身。”
　　他眼神发亮：“红罗，我记得你说过，最敬佩我镇守疆土、泽被苍生，是不是？”
　　柳红罗面色苍白，泪水止不住滑落。她爱慕的，不就是这样顶天立地的他么？可是为何，如今听他说起，胸腔中会这般疼痛？
　　他是一匹昂然而矫健的战马，一路向北，奔往边关，断然不会在途中驻足。但如若，如若是道旁一闪而过的春花对这匹战马心生留恋，又该如何呢？
　　凉风掠过，柳红罗猛然惊醒。帷帐翻飞，床边并无一人。
　　原来，只是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