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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节贺文 苹果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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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苹果
井柏然小时候喜欢爬到屋顶上发呆。
老家的房子上面有个小小的阁楼,就比四周的邻居家里高出了那么一块,坐在上面可以看到到很远。
远处的房子起起落落,偶尔有人家养的鸽群,带着长长呼啸一般的鸽哨声音,飞过蓝蓝的天,天气好的时候,没有风,棉花糖似的白色云朵凝固了一般,好久都不动一下。
邻居家的院子里种了棵苹果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夏天结了青青的果,到秋天,果子就慢慢转了红,一个一个挂在树上。
井柏然经常想,自己会是那个最勇敢的小男孩,总有一天,会爬上那颗高高的苹果树,摘下来上面最大最红的那颗苹果。
可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一不小心成了别人的苹果。
这事儿要从井柏然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说起。东北的春天来的晚,四月末了才春暖花开,学校照惯例在五一长假之前举行春季运动会。
要说这运动会井柏然向来只有看的份儿,今年体委敲了敲他的桌子,说,“井柏然,今年运动会给你安排了个任务。”井柏然在做数学作业,头也没抬,“说吧,啥任务,不是我声音好听让我去主席台念稿子吧?”说完,一本正经的念了起来,“春风吹,战鼓擂,三中举行了运动会……”
“得了吧你,”体委郁闷,“还嫌给你递纸条的女生不够多啊?”
“学校让每个班出两个人做工作人员,我报了你。放学别忘了去开会。”
井柏然举了举手,“坚决完成任务。”
这会一开就开了将近两个点儿,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都有些微黑了,井柏然从车房拽出来自己那辆二八的自行车,骑上就往家赶,奶奶肯定着急,饭都凉了。
他车技不太好,个子也没有现在高,腿放下来离地还有那么一点点,车子的横梁又太高,每次上下车都找个有马路涯子的地儿,把车摆正道了,才骑。
快到家的小路上人不多,他的速度就有点快,转弯的时候正看见一辆自行车从斜后方窜出来。他有点紧张,先是左转,发现转不过来,又右转,车把晃悠了半天,就是忘了打刹车。
那边的人骑车技术也明显不咋地,没左转也没右转,直接打了刹车停在原地,眼看着井柏然连人带车砸了过去,碰的好大一声响。
先是三秒钟的空白,等井柏然明白过来人已经趴到了地上,下面压着一个人,两辆车。
他连忙打量下面的人,还好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这要是位老爷子,出点啥事直接算过失杀人了。
井柏然艰难的往起爬,手好像挫到了,一动就疼。
那个少年也慢慢站起来,尝试着走了两步,抿嘴,皱眉。
终于忍不住,委屈的说了一句,“我都打了刹车了……”。
井柏然更委屈,指着下面的两辆车,小声的嘟囔,“我那可是二八的大车,你骑个二六的车,都没躲过去……”他看了看少年的脸,加了一句,“还是女式的。”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车祸现场,都没再说啥,各自扶起来自己的车检查。
井柏然的车整个车把都偏了30度,那个少年的车虽然小,质量却不错,啥事也没有。
井柏然正了正车把,看少年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心里到底有点过意不去,追上去拉住了人,“街道的卫生所就在附近,我送你过去吧。”
那少年抬头看了看井柏然,又看了看井柏然的车,“那你的车怎么办?”
井柏然把自己的车锁了,扶着少年坐到他那辆车后座,道,“就我那辆破车,不锁都没人偷。等会再回来拿。”
上车转头对少年说,“坐稳了,卫生所的刘大爷专治跌打损伤,挺好用的。”
刘大爷果然名不虚传,拿药酒给两个人揉了半天,疼的不那么厉害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井柏然对少年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少年客套了几句,被井柏然一把拖上车,就没再说啥。
左转,右转,再右转,路越走越眼熟,到地方井柏然傻了眼,他问那个少年,“你家住这?”
少年拿钥匙开门,“对啊,怎么了?”
井柏然有点泄气,“你知道我住哪么?”
“住哪?”
井柏然往旁边指了指,“隔壁。”
两个人对望着愣了半天,少年说,“我刚搬来。”
井柏然摇摇头,“怪不得。”
道了一声再见,井柏然先回家吃饭,奶奶果然等的着急了,井柏然解释了半天,说是开会,没敢说是出了“车祸”。
吃完饭,井柏然出门取自己的车,路过少年家门口,往里面瞟了一眼,苹果树啊。
第二天天气很好,井柏然一边骑车去学校一边胡思乱想,脑海里蹦出来两句作文常见用语,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井柏然负责的是跳高比赛,跑来跑去的忙了一上午,带来的零食一点都没来得及吃,就喝了几口给工作人员发的矿泉水,中午好不容易回自己班一趟,才扒了两口饭,就听着广播说,工作人员请入场,下午的检录工作即将开始……
下午是高中的组的比赛,井柏然百无聊赖的核对选手名单,体育老师也在旁边看着,转头对井柏然说,“听说高中那边转来个学生,拿过全国冠军呢。”
井柏然随口问,“谁啊,这么牛?”
体育老师指给他看,“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他拿过井柏然手里的选手名单看,“对了,叫乔任梁。”
井柏然打量着五米开外的少年,越看越眼熟,他眯着眼睛想了想,不是昨天跟自己撞车的那小子么?昨天他打扮的很时尚,还带了个眼镜,今天穿上运动服,看不太出来了。
第一跳,一米六,大多数选手都顺利过关。
随着横杆慢慢升高,剩下来的选手越来越少。
井柏然看着乔任梁跃过横杆,慢慢的往起跳点走,有点摇晃。心里一动,他昨天走路不是还费劲呢么?
又轮到乔任梁,井柏然看着他助跑,起跳,起跳的时候明显脚歪了一下,身体就撞到了横杆,压着横杆一起落了下来,井柏然心一紧,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接,手伸出去又放了下来。
明明是很柔软的垫子,井柏然却好像听见了砰的好大的一声,他缩了缩脖子,心里默念,真疼。
最后的冠军当然不是乔任梁,体育老师有点失望,对井柏然道,“流言不可信啊。”摇摇头走了。
井柏然放下手下的东西,走到坐在一边已经站不起来的乔任梁身边,小声的问,“你没事吧?”今天他穿了足球袜,长长的盖住了脚踝。此刻拉了下来,可以看到脚踝上淤青的一大片。
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意示井柏然拉他起来。
井柏然好不容易把人拖了起来,搂着他的腰,陪着他一瘸一拐的往自己班走,叹气,“都这样了还跳什么高啊?”
乔任梁瞪了他一眼,“我都报了。”想了下又咧开嘴笑,“再说我不是拿了个第三吗?还有2分呢。”笑容灿烂,一下子从时尚少年退化成了六岁半。
他人长的白,因为运动脸上略微的红,有细密的汗,折射着阳光,有点晃眼。
井柏然突然发现,原来他笑起来嘴歪,可是,很好看。
有一瞬间的恍惚,还真像……隔壁树上的那只苹果啊。
回忆到此为止,因为那只苹果正拉着井柏然问,“我头型好不好看?”
此时,井柏然十八岁,上大一,乔任梁二十岁,上大二。
井柏然用手拔拉几下乔任梁的头发,“挺好看的了,肯定能迷倒一大片。”
苹果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拉着井柏然出门。
已经算是秋天了,院子里的苹果树结满了果,青青的。
骑车到麦乐迪204包间,刚好晚上七点。
进门的时候乔任梁有一瞬间的迟疑,回头道,“走错门了吧,还是人还没到呢?”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刚想往出走,井柏然已经在身后把门关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乔任梁伸手想拉井柏然,“你们玩什么?”伸了伸手,前面竟然没人。
他凭着记忆摸索着去开灯,冷不防什么东西在身边炸开,砰的一声,然后许多小碎片落了下来,吓了他一跳,啊的大叫出声。
另一侧的门突然打开,烛光摇映,一堆人拎着蛋糕跳出来,喊着kimi生日快乐,再回头,井柏然蹲在地上拿个拉炮正笑的正开心。
他走过去踢了踢井柏然,拎着他的脖子摇,“你小子竟然跟人合伙算计我……”
那边一大群同学朋友中有人笑闹着起哄,“咬他,咬他……”被井柏然一爪子拍过去,“当我是你家旺财呢?”
生日会开的热闹,蛋糕没吃进肚,都抹到人脸上了,又要了啤酒红酒,兑着雪碧往下灌,乔任梁是今天的主角,加上一大堆仰慕他的女孩子在旁边,格外的兴奋,歌没少唱,酒也没少喝,一直喝到晚上十一点,满地狼藉,都是酒瓶。
乔任梁醉的不轻,脸红红的一直傻笑,都出来了还一直哼歌,简直兴奋的不对劲,井柏然搂着他的脖子拖着人往出走,一路磕磕绊绊,无奈的开自己那辆自行车,乔任梁骑来那辆,明天再说吧。
那辆二八的大车在服役五年之后光荣的退役了,现在井柏然的坐骑是辆二六的赛车,他上去,拉着乔任梁的手在自己身上环好,不忘嘱咐,“抓住了。”
入秋了,晚上的风有点凉,乔任梁被冷风一吹,好像清醒了很多,把头靠在井柏然背后不说话,安静了半天,终于井柏然忍不住了,“乔小米你没事吧?别睡着了。”
乔任梁恩了一声,手抓了抓井柏然身上的T恤,下定了决心般,“宝……”
“啊?”瞅着没车,又闯了个红灯。
“我爸工作调动,下星期我家就搬到南方去了。”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边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下面有不知死活的飞蛾,一下下向上撞着,好似群魔乱舞。
井柏然突然想起来那天在小八那里看到的漫画,接了句,“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被隔着T恤咬在了后背,井柏然大叫,“小米你发酒疯啊……”
依稀听见后面的人笑了出来,其实井柏然并不知道乔任梁有没有笑,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他阳光下的笑脸。
心里面空荡荡的,路是回家的路,怎么好像,感觉找不到方向的惶恐呢?
于是四周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声音真的很大,大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乔任梁还在说,“我喜欢……”
岔路口冲过来一辆车,眼看着就要跟井柏然撞上,可是,可是可是,井柏然已经长大了,他已经知道应该左边还是右转,或者干脆打刹车。
有惊无险的堪堪避过,井柏然停下车回头问,“你说什么?”
乔任梁的脸在路灯下还是那么好看,细长的眉眼笑成了天上那弯月亮,依旧是那么闪亮,依旧是一边的嘴角上翘,他说,“我喜欢的五月天就要到这里开演唱会了,你陪我去看吧。”
晚上井柏然不停的做梦,梦见自己在那颗苹果树下往上爬,他没怎么爬过树,爬上一小段又掉下来,摔的浑身都疼,眼看着那颗最红最大的苹果就在树梢上,怎么伸手都够不到。
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转身想走,谁喊住了他,笑的一脸灿烂的伸手给他,手上是那个最大的苹果。
醒来,天已经亮了,手里并没有苹果,自己也不再是,那个一心想要摘到苹果的小孩了。
下午没课,井柏然又跑到屋顶上发呆。上去的时候不小心踢掉了一小块瓦,再过几年,自己再长胖一点,屋顶可能也上不来了吧?人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呢?
发了半天呆,听见瓦片咔嗒的一声,他回头看向来人,“乔小米你该减肥了。”
乔任梁走到他身边,坐下,顺势在他头上来了一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井柏然意外的没有拉过他的手咬,而是安静的换了个姿势,躺到了乔任梁腿上,望天。
乔任梁反倒开始不自在起来,“宝,我家搬走,我还得留在这儿上学,就是要去住校了。”
井柏然沉痛的点点头,“我知道,就是……”他拉长了声音,“吃不到你家苹果树上的苹果了。”
又是一记,“原来你是舍不得我家的苹果。”
“你又不走,我舍不得你干嘛?”
是啊,又不走,那这么伤感又是为了什么呢?
太阳多好,温暖的快把人晒化,乔任梁开着玩笑,“等到冬天我搬几箱苹果给你,保证比我家苹果树上的多。”说到后来竟像承诺。
“那也不是那颗苹果树上最大的那个。”
心突然一紧,乔任梁抿了抿嘴唇,原来他知道。
认识不久井柏然带他到房顶上来坐,指着他家院子里的苹果树说,我小时候老想着自己是勇士,摘下来你家苹果树上最大的那个苹果,挺傻的。
乔任梁没问,现在呢?却记得每次摘苹果的时候都把那个最大的留着,给他。
井柏然是被奶奶养大的。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分开,小时候他也曾拉着奶奶问,别人家的小孩都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我的爸妈呢?
再大一点,他就不问了,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属于自己的,就像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有从天而降的苹果,就算有,也砸不到自己身上。
他总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如同那个苹果,是需要自己成为最勇敢的人,然后去努力争取的,争取了,还不一定得到。
因为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苹果,被人珍惜与渴望着,站在树下徘徊,小心的观望,冒着掉下来的危险,还是伸手去够。
他觉得窝心。
他伸手去够乔任梁的脖子,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的呼吸都吹在自己脸上,痒痒的。
“我陪你去看五月天的演唱会。”
看到他明显的一僵,可是,心不会疼吗?怎么你还会笑的这么开心?
窝心,真是窝心。
“乔小米,”井柏然难得的这么一本正经,心跳的很快,昨天晚上的时候,你的心是不是也跳的这么快?
“我喜欢你。”
人还愣着,还没反应过来,井柏然本着东北爷们儿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拉近他的头吻了上去。
很温暖,阳光从他细碎的发梢射了过来,有点耀眼,天空中有鸽群飞过,呼啦啦的带起悠长的如用呼啸一般的鸽哨声音,井柏然吻的如同在啃一只苹果。
我们都想要,一只叫做幸福的苹果。
小男孩长大成少年,拍拍身上的伤痛,知道了苹果不是那么好摘到的。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遇到另一个少年,笑得神采飞扬,如同一只苹果。
井柏然拉乔任梁的手。
以后,谁都不要在树下独自徘徊,我们一起去摘,那个最红最大,叫做幸福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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